风声呼啸，衣袂猎猎作响。

陆长安站在裴竹身后，望着她纤瘦却挺拔的背影怔怔出神。

她墨黑的长发被风卷起，几缕发丝掠过他的脸颊，带着清冷的香气。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她纤细的腰肢，以及……实在诱人……

某些念头刚冒出来，陆长安猛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清脆的响声引得裴竹侧目。她微微蹙眉：“怎么了？”

“没、没什么。”陆长安耳根发烫，在心里又骂了自己一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御剑千里，二人抵达亶爰山。

双峰对峙，中间一道幽深峡谷蜿蜒向前，云雾在半山腰缭绕不散。

药王谷便隐于此间。

裴竹落下飞剑，径直走向谷口。

谷口有一座简陋的草庐，一个道士打扮的人正伏在木桌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才勉强抬起头。

“二位是来求见药王的？”他睡眼惺忪地问。

裴竹冷哼一声：“不然呢？若是寻欢作乐，就去青楼了。”

道士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药王谷有规矩，见药王要看缘分。请先求签。”

“要钱么？”裴竹挑眉。

“分文不取，只为看看道友与药王是否有缘。”

裴竹随手从竹筒中抽出一根竹签。

定睛一看，只见竹签上刻着“无缘”二字。

裴竹并不气馁，转头对陆长安道，“你来试一下。”

陆长安上前，抽出的同样是无缘签。

“什么破规矩！”裴竹按剑怒斥，“信不信我烧了你这老鼠洞？”

“道友息怒。”

道士不慌不忙地从桌下取出另一个竹筒，堆起谄媚的笑容：“二百缘石一签，保准有缘。”

裴竹接过来一看，满筒竹签竟全刻着“有缘”二字。

“为了挣钱，你们连脸都不要了么？”

道士讪笑道：“实在是不得已。此举也实属无奈，还不是为了筛掉那些小病小痛也来叨扰药王的人。”

“说得冠冕堂皇。”裴竹嗤笑，“不就是嫌贫爱富？真正有钱人会在乎这二百缘石？”她将二百缘石掷在桌上，径直闯入药王谷。

谷中仅一条小径，两侧绝壁如削。

行至深处，但见一座巍峨宫殿矗立其间，匾额上“药王宫”三字苍劲有力。

药王宫内住满了锦衣华服的病患，个个非富即贵。

裴竹无视众人目光，仗剑直入正殿。

本以为药王该是个须发皆白的糟老头儿，没想到殿上端坐的是个眉目清俊的年轻人。

“素闻药王谷藏尽天下奇药……”裴竹开门见山，“可有蛇涎果？”

药王眼皮都未抬：“没有，请回。”

闻听此言，裴竹怒极反笑：“我交了二百缘石，你一句没有就打发我啦？信不信我一把火烧了你这药王谷？”

药王终于抬眼，待看清她腰间的逆鳞剑，俊朗面容顿时僵住。

“这……这逆鳞剑……难道她是……”药王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变，“姑娘稍后，我现在就想办法。”

当日，药王谷上空剑光如织，飞舟往来不绝，千百医修奉命送药，场面蔚为壮观。

“蛇涎果找到了。”药王笑问道，“你要多少？”

“一枚。”裴竹伸出一根手指道。

药王鼻子险些气歪了。

取得蛇涎果后，二人转身离开。

行至谷口，恰遇一群青楼女子前来求医。

脂粉香气扑面而来，裴竹厌恶地别过脸去。

正要御剑而起，她却瞥见陆长安正怔怔望着其中一名女子出神。

裴竹心头莫名一紧，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山风骤起，吹落满谷落花，纷扬如雨。

陆长安没来由的打了一个激灵，回头看向裴竹，整个人都感觉不好了。

“很好看吗？”

“不……不好看。”

“不好看还看的那么出神？！”

“我看她像个人。”

“废话，像鬼早就吓死你了。”

“不是，我看她像我的一个朋友。”

“呵。”裴竹冷笑：“你的朋友是青楼女子？”

她脚步一顿，按剑回身，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陆长安下意识地往后一闪。

裴竹冷冷道：“既然你说像你朋友，那便等她们出来问个清楚。若你撒谎，我定要你好看。”

二人靠在古树下，陆长安如坐针毡，不时探头张望。

“你可知我平生最厌恶两种人？”裴竹忽然开口，冷冷说道，“一是乞丐，好手好脚却甘愿行乞，懒惰成性，好吃懒做；二是娼妓，不知廉耻，出卖身体。”

陆长安忍不住反驳：“世间之事岂能一概而论？或许……另有苦衷。”

“苦衷？”裴竹嗤笑，眼底尽是鄙夷，“有什么苦衷，大不了一死罢了。”

陆长安还要再说什么，却见那群女子已从药王谷中鱼贯而出。

他定睛细看，快步冲了出去：“小梅！是你吗？”

其中一个绿衣女子闻声回头，待看清陆长安面容后，手中药包“啪”地落地，瞬间泪如雨下：“陆公子！”

裴竹缓步走出，冷眼旁观。

她注意到这些女子虽身着绫罗，却个个面色苍白，手腕上隐约可见青紫痕迹。

陆长安急切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穆小梅瞬间泪眼婆娑，道：“村长他们被杀，村子也没了，我们这些人就被卖到了醉花楼……”

话已至此，小梅已泣不成声。

陆长安双拳用力攥紧，声音颤抖：“那……囡囡呢？”

众女闻言，纷纷低头垂泪。

小梅哽咽道：“囡囡她……她性子烈，她不肯接客……从楼上跳了下去……”

山风突然静止，连飘舞的落花都悬在半空，仿佛天地也为之屏息。

陆长安呆在原地，只觉天旋地转。

他想起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甜甜唤他“陆哥哥”的小姑娘。

往日种种，在眼前如走马灯一一闪现，清晰如昨。

“她……她临走前可曾说了什么？”

小梅抹着眼泪，哽咽道：“她只说，回家……回家……”

陆长安的手微微发抖。

想起裴竹方才说的“大不了一死”，此刻却如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

那个看上去娇弱的小姑娘，用最决绝的方式，守住了最后的尊严。

此时有人催促道：“小梅，快走吧，不然又有罪受了。”

穆小梅看着陆长安，努力挤出一个微笑，“陆公子，保重。”

陆长安没有说话。

山风又起，不经意间，一滴泪随风飘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满谷落花丛中。

陆长安心神激荡，飞剑倏然掠空而出。

“是时候去醉花楼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