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在手中咯吱作响,林砚借着下坠的势头,抱着林禾稳稳落在平台上。黑石地面蒙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竟泛起细碎的冰晶——这在酷热的残界实属诡异。
慕容风与慕容玄紧随其后落下,折扇上的金光在霜气中微微颤抖。“好重的阴寒之力。”慕容风皱眉拂去肩头白霜,“像是……界力凝结的寒冰。”
平台中央的石碑高约三丈,断裂的碑顶斜斜插在地里,碑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离尘”二字被岁月磨得只剩轮廓,却仍能看出笔锋中的决绝。碑前散落着半截生锈的长枪,枪缨早已朽成飞灰,枪杆上的符文却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是离尘界主的‘破界枪’!”慕容玄捡起枪杆,指尖拂过符文时,枪身竟亮起淡青色的光,“这枪还有灵性!”
林砚的目光却被碑后的石壁吸引。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大多已模糊不清,只有几行字尚能辨认:
“……雾母非恶,乃九天怨念所化……”
“……残界之心与烬源相融,或可化怨念为生机……”
“……吾儿,若见此碑,切记勿要复仇,当寻共存之道……”
共存之道?
林砚心中剧震。离尘界主竟认为能与雾母共存?可凡域与残界的累累白骨,哪一样不是拜雾母所赐?
“这老头疯了不成?”慕容玄也看到了碑文,忍不住咋舌,“跟雾母共存?那不是与虎谋皮吗?”
慕容风却陷入沉思,手指轻叩石碑:“离尘界主当年叛逃残界,想必是看透了某些真相。他说雾母是怨念所化……难道雾母的本源并非恶?”
“不管它本善本恶,害了那么多人是事实。”林砚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想起石洼村的乡亲,“阿禾身上的印记,总不能靠‘共存’来化解。”
就在这时,林禾忽然指着石碑底部:“哥哥,那里有东西。”
众人低头看去,只见碑座缝隙里卡着个巴掌大的玉盒,盒身与“尘”字玉佩材质相同。林砚伸手将玉盒抠出,盒盖没有锁,轻轻一掰就开了。
里面没有惊天秘宝,只有一卷泛黄的兽皮,和一枚完整的“尘”字玉佩——与他手中的半块正好能拼合。
展开兽皮卷,上面的字迹比石壁上的清晰许多,正是离尘界主的亲笔:
“吾与雾母鏖战三月,终悟其本源——它是九天崩碎时,无数陨落修士的怨念聚合体,无善无恶,只凭本能吞噬生机。若能以烬源之火焚去暴戾,以残界之心补全其灵智,或可使其归于混沌,不再为祸。
吾儿,你体内流着离尘与凡域的血,是唯一能同时驾驭烬源与残界之心者。若你见到此卷,当在葬仙渊底的‘界心池’中,将两物相融,再引雾母入池……成败在此一举。
切记,怨念不散,杀戮不止。若吾失败,勿要重蹈覆辙。”
兽皮卷的末尾,画着一幅简易的地图,标注着界心池的位置——就在葬仙渊最深处。
林砚将两块玉佩拼在一起,完整的“尘”字发出柔和的青光,与他胸口的青铜残片产生共鸣。一股暖流顺着玉佩涌入体内,那些关于离尘界主的破碎记忆再次浮现:
崩塌的仙宫,燃烧的战船,一个身披战甲的身影将婴儿放入传送阵,转身冲向漫天怨念……
“爹……”林砚喃喃出声,眼眶微微发热。原来离尘界主不是失踪,而是为了封印雾母的部分力量,与它同归于尽了。
“界心池……”慕容风看着地图,眼中闪烁着光芒,“这或许就是解开一切的关键!”
“可雾母的本体就在渊底,我们怎么引它入池?”慕容玄提出疑问,“还有焚天宫的人,肯定也在往这里赶。”
林砚握紧完整的玉佩,兽皮卷上的话在脑中回荡:“离尘界主能与雾母鏖战三月,说明它在渊底受了限制。我们或许可以……”
他的话没说完,平台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伴随着刺耳的尖啸。浓雾如沸腾的开水般翻滚,隐约可见无数灰黑色的影子正在快速上升。
“是雾母的爪牙!”慕容风脸色剧变,“它们被玉佩的气息惊动了!”
林砚迅速将兽皮卷与玉佩收好,碎尘刀瞬间出鞘:“慕容叔,你们带着阿禾先走,按地图去界心池!我来断后!”
“你疯了?”慕容玄急道,“这些东西至少有上百头,还有通玄境的存在!”
“我有完整的玉佩,它们不敢伤我。”林砚指了指胸口青光闪烁的玉佩,“快走!我随后就到!”
他将林禾抱给慕容风,小姑娘死死抓着他的衣角,眼中满是恐惧:“哥哥不要走!”
“阿禾乖,去界心池等哥哥。”林砚摸了摸她的头,将那半块烤红薯塞给她,“等哥哥回来,给你烤新的。”
林禾含泪点头,松开了手。
慕容风不再犹豫,抱着林禾与慕容玄转身冲向平台另一侧的石阶,那里是通往渊底的唯一通路。
林砚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中,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涌来的黑影。
那些是比望渊城更强的雾傀,有的生着翅膀,有的拖着长长的触须,领头的是一头体型如小山的雾兽,双眼燃烧着猩红的火焰,正是通玄境的存在。
“吼——”
雾兽咆哮着扑来,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林砚没有躲闪,反而将完整的“尘”字玉佩举在身前。
青光骤然亮起,雾兽的动作猛地僵住,眼中的猩红褪去些许,竟露出一丝畏惧。
“果然有用。”林砚心中一喜,握着碎尘刀冲向其他雾傀。
玉佩的青光对低阶雾傀效果更明显,它们一靠近就浑身颤抖,连攻击都变得迟缓。林砚的烬火本就克制雾母气息,此刻更是如虎添翼,赤金色的刀芒所过之处,雾傀纷纷化作飞灰。
但雾傀的数量实在太多,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很快便将他团团围住。那头雾兽也渐渐克服了畏惧,再次咆哮着扑来,利爪绕过青光,直取他的后心。
林砚侧身避开,碎尘刀顺势斩向雾兽的腿。刀锋切入时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只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
“好硬的皮!”林砚暗道不妙,这头雾兽的防御力比蚀骨老怪还强。
他不再硬拼,借着玉佩的青光在雾傀群中穿梭,每一刀都精准地斩向雾傀的关节——那里是它们的弱点。赤金色的火焰与青色的玉佩光华交织,在浓雾中划出一道道耀眼的轨迹。
激战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林砚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都是被雾傀的利爪划伤的,伤口处泛着淡淡的灰黑,显然中了毒。
“不能再拖了。”林砚看了一眼慕容风消失的方向,心中焦急。他猛地将青铜残片与“尘”字玉佩贴在一起,两道光芒瞬间融合,化作一道青金色的光柱,直冲云霄!
“吼——!”
所有雾傀都发出痛苦的嘶鸣,身体在光柱中快速消融。那头雾兽也惨叫着后退,体表的雾气剧烈翻滚,显然受了重创。
林砚抓住这个机会,纵身跃起,顺着石阶向下冲去。身后传来雾兽不甘的咆哮,但光柱的威力让它们不敢追击。
石阶陡峭湿滑,林砚一路疾冲,伤口的毒素开始发作,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破舌尖,借着痛感保持清醒,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点,阿禾还在等他。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的雾气渐渐变得稀薄,隐约可见一丝蓝光。林砚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 蓝光来自一处巨大的地下湖泊,湖水呈现出奇异的幽蓝色,湖中央有座小岛,岛上矗立着一座残破的石台——正是界心池! 慕容风与慕容玄正站在池边,焦急地张望。看到林砚跑来,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你可算来了!”慕容玄迎上来,看到他身上的伤口,脸色一变,“你中毒了!” 林砚摆了摆手,目光急切地扫过四周:“阿禾呢?” 慕容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刚才……刚才雾母的气息突然爆发,阿禾说听到有人喊她,就……就跑进池中央的雾里了!” 林砚猛地转头,看向界心池中央的小岛。那里的雾气比别处浓郁数倍,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一步步走向石台。 正是林禾! 而在她身后,浓雾中缓缓浮现出一张巨大的人脸,正是雾母的本体! “阿禾!”林砚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向湖泊。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林砚刚踏入湖水,幽蓝的池水便泛起刺骨的寒意,顺着伤口往骨头缝里钻。他咬紧牙关,任凭毒素与寒气双重侵蚀,目光死死锁定湖心岛上的小小身影。 “阿禾!回来!”他嘶吼着,体内烬火疯狂燃烧,试图驱散寒意,却只在水面激起一圈圈金色涟漪。 湖心岛上,林禾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脚步机械地走向石台。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映着雾母那张不断扭曲的巨脸,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小祭品,过来……”雾母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嘶哑,而是变得柔媚,像无数女子的声音叠加在一起,“把你的灵智给我,就能永远陪着哥哥了……” “别听它的!”林砚奋力划水,距离小岛只剩丈许,他能清晰看到林禾脖颈处的灰纹正在快速蔓延,“阿禾,想想石洼村的萤火虫!想想我给你烤的红薯!” 提到红薯,林禾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哥……” 这短暂的停顿给了林砚机会。他纵身跃起,落在小岛边缘,碎尘刀带着赤金色火焰劈向缠绕在林禾脚踝的灰雾。 “嗤啦——”灰雾被火焰灼烧,发出凄厉的尖叫,松开了林禾。 林砚一把将妹妹拽进怀里,转身就想退走,却被雾母的巨脸挡住了去路。那张脸此刻布满了怒意,无数灰黑色的触手从雾中伸出,如毒蛇般缠来。 “坏我好事!”雾母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那就把你们兄妹俩一起吞噬!” “慕容叔!启动玉佩!”林砚大吼着将林禾护在身后,碎尘刀舞成一团金火,勉强挡住触手。 慕容风早已将两块“尘”字玉佩拼合,按在界心池中央的石台上。青光与金光同时爆发,整个湖泊剧烈震荡,池底升起无数符文,在水面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林砚!带阿禾站到符文网上!”慕容风的声音带着吃力,显然维持符文网消耗极大。 林砚抱着林禾,踩着不断炸响的水花冲向符文网。触手如影随形,其中一条绕过刀光,狠狠抽在他背上。林砚闷哼一声,喷出一口血,却死死抱着林禾没松手,踉跄着扑到符文网上。 青光瞬间将两人包裹,灰雾触手一碰到光网便如冰雪消融。 “就是现在!”慕容玄将离尘界主的兽皮卷抛向林砚,“按上面的法子做!” 林砚接住兽皮卷,快速扫过最后几句,猛地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拼合的玉佩上。同时,他将青铜残片按在林禾眉心,体内烬火与残界之心的力量同时爆发。 “以我残血为引,融烬源,补界心——” 赤金色的火焰顺着光网蔓延,与幽蓝的池水电光火石间碰撞,化作漫天流萤。林禾体内的灰纹被火焰逼出体外,与雾母的巨脸产生强烈共鸣,那张脸痛苦地扭曲着,不断有黑色的怨念被火光剥离。 “不——我的怨念!”雾母发出绝望的嘶吼,巨脸开始崩解,无数痛苦的人脸在雾中闪现又消失。 林禾闭着眼睛,小脸上满是汗水,体内的印记正在被火焰一点点灼烧。她忽然抓住林砚的手,声音微弱却坚定:“哥,我不怕……” 随着她话音落下,青铜残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将雾母最后一丝怨念彻底吸入。界心池的湖水渐渐变得清澈,符文网化作点点星光,融入兄妹俩的体内。 雾母的巨脸彻底消散,露出了小岛原本的模样——那里立着一块完整的石碑,碑上刻着“离尘”二字,下方还刻着一行小字:“万物有灵,怨亦有终。” 林砚抱着脱力昏迷的林禾,看着石碑上的字,忽然明白了离尘界主的意思。所谓共存,从来不是妥协,而是用足够的力量,唤醒怨念深处的灵智。 慕容风走上前来,递过一瓶丹药:“她没事了,印记已经被净化。” 林砚接过丹药,喂林禾服下,才发现自己后背的伤口早已凝固,毒素也随着雾母的消散而退去。他低头看着怀里安静睡去的妹妹,又看了看远处渐渐放晴的血色天幕,轻声道:“我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