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藏经阁外的对话
灵田里的青玉穗,在萧天赐笨拙却日复一日的照料下,终于显出了一丝缓过气来的迹象。枯黄的叶尖少了些,稻秆挺直了少许,虽然距离茁壮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那副随时要彻底枯萎的模样。陈枫带来的暖阳草灰烬和那个疏导地气的小法诀,确实起了作用。
这份微小的改善,让赵管事在月末巡查时难得地没有皱眉,甚至还含糊地夸了句“还算用心”。萧天赐领到了他作为杂役弟子的第一份俸禄——一块鸽卵大小、色泽黯淡、灵气微薄的下品灵石。握着这块冰凉的小石头,他心里没有什么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实感:他真正开始在这个庞大体系的最底层,用劳动换取在这片土地上继续待下去的资格。
然而,灵田的些许起色,无法抵消他内心日益增长的焦虑。那份焦虑来源于体内,也来源于外界。
自从那夜星空下的奇异共鸣被打断后,萧天赐再未敢轻易尝试。他隐约觉得那种状态或许对他梳理驳杂灵力有益,但更害怕再次引来暗处的窥视。凌无绝那可能存在的目光,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连独自修炼时都神经紧绷。体内那团乱麻依旧,阴冷灵力蛰伏,驳杂灵气淤塞,自己那点微末气息在其中艰难求存。修为的停滞不前和灵力掌控的无力感,日夜啃噬着他。
更让他不安的,是来自周围环境的无形压力。作为杂役,他活动范围有限,但仅在这狭小的区域内,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修真界森严的等级和巨大的认知鸿沟。
这天午后,赵管事派他去外门区域的“庶务堂”送一份灵田产量的预估册子。这是他第一次踏足杂役峰以外的宗门地域。沿着石板小路向上,灵气似乎都浓郁了一丝,路旁不再是低矮的土坯屋和田地,而是整齐的青瓦院落,偶尔能看见穿着青色外门服饰的弟子步履匆匆,或是在院中习练剑法,剑气破空之声隐隐可闻。他们大多神情专注,眉宇间带着一种萧天赐熟悉又陌生的东西——那是专注于自身道路、有所追求的神采,与他每日只为完成劳作、隐藏秘密而活的麻木截然不同。
庶务堂是一座宽敞的青石大殿,人来人往,颇为忙碌。交完册子,萧天赐低着头快步退出,不想多留。返回时,他刻意绕了一段远路,想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附近。院墙高耸,墙内可见飞檐斗拱,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匾额,上书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传功阁”。
这里便是外门弟子领取基础功法、听授修炼讲解的地方,算是外门重地之一。萧天赐这样的杂役,若无特殊缘由或召唤,是严禁靠近的。他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传功阁侧面的回廊下,传来几个人的交谈声,声音不高,但在静谧的环境中颇为清晰。
是三个穿着外门服饰的年轻弟子,两男一女,正聚在廊下低声说话,看样子像是刚听完讲解出来。
“……所以说,道基稳固,才是根本。”一个面容老成些的男弟子说道,语气带着几分教导意味,“你们看去年晋升内门的刘师兄,听说他练气期时,足足在练气九层打磨了三年,将灵力锤炼得精纯无比,道基夯筑得坚如磐石,这才一举筑基成功,据说筑基时引发的灵气漩涡都比旁人大一圈。”
“三年……也太久了吧?”另一个年纪稍轻的男弟子咂舌,“我听说有些师兄用丹药辅助,一年就冲上筑基了。”
“急功近利!”先前那弟子摇头,“靠丹药堆上去的修为,就像沙上筑塔,看着高,风一吹就倒。道基不稳,日后瓶颈重重,结丹更是千难万难。王师叔今日不也强调了么?练气期,灵力的‘质’远比‘量’重要。贪快,吸收再多驳杂灵气,看似修为涨得快,实则隐患无穷,将来想要提纯灵力、稳固道基,花费的代价是十倍百倍!”
那女弟子也点头附和:“是啊,听说有些师兄为了快速提升,胡乱吸收属性不合的灵气,或是服用劣质丹药,结果灵力斑驳冲突,别说筑基了,练气后期都走得磕磕绊绊,时不时就有灵力暴动、经脉受损的风险。”
“驳杂灵气……属性冲突……”回廊**影里的萧天赐,听到这几个词,心脏猛地一缩,脸色微微发白。这不正是在说他吗?他那身莫名其妙得来的修为,不正是在那阴冷灵力驱动下,疯狂吞噬各种属性灵气“堆”出来的吗?看似达到了练气三层,甚至接近四层,可灵力的“质”呢?驳杂不堪,彼此冲突,难以控制!
道基?他的道基在哪里?恐怕连“基”都谈不上,只是一团混乱不堪的能量混合物!
那几位弟子又低声议论了几句,话题转向了哪种丹药对稳固道基辅助较好、需要多少贡献点兑换等等。这些对萧天赐来说如同天方夜谭,他默默听着,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认知的差距,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他终于从这些“正规”修士的只言片语中,模糊地窥见了真正的修炼之道应该是什么样子——稳步前行,夯实基础,追求灵力精纯与掌控。而他呢?他的路从起点就歪了,充满了不可控的危险和致命的隐患。别人担心的是未来瓶颈,他担心的却是下一刻会不会灵力冲突失控,伤及自身或他人;别人谈论的是如何稳固道基以便筑基,他却连最基本的、安全地修炼都做不到。
一股深切的焦虑和不甘涌上心头。他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他必须找到办法,理清体内这团乱麻,掌控那股危险的力量,否则别说探寻身世和真相,就连在这宗门底层安稳活下去都是奢望。
那几位弟子渐渐走远。萧天赐站在原地,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传功阁近在咫尺,里面或许就有关于调和灵力、稳固根基的典籍,但他连踏入的资格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挪动脚步,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
为了排遣烦闷,也为了用掉那点微薄的俸禄购置些必要的生活用品(盐、针线、一点便宜的伤药),他决定去一趟山下的宗门坊市。那是专为天衍剑宗低阶弟子和杂役开设的交易场所,位于主峰山脚一片开阔地,比青牛镇那个隐蔽的鬼市正规得多,但也鱼龙混杂。
坊市很热闹。道路两旁是固定的店铺,售卖丹药、法器、符箓、典籍(多为粗浅副本或游记杂谈),更多的是摆地摊的,卖些自制的低阶符纸、采集的草药矿石、用旧的或略有破损的法器部件等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穿着各色服饰的弟子穿梭其间,练气期为主,偶尔也能见到一两个气息深沉的筑基修士。
萧天赐兜里只有一块下品灵石和十几个凡俗铜板,购买力有限。他谨慎地逛着,买了最便宜的粗盐和一小卷麻线,又在一个摊位前犹豫许久,用五个铜板买了一小包据说能缓解疲劳的“宁神草”粉末——这大概是唯一可能对他那因灵力冲突而时常隐痛的经脉有点微弱安抚作用的东西。
正当他买完东西,准备离开这喧闹之地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坊市最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里,一个枯瘦的身影靠着一堵矮墙坐着,面前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布上随意放着几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石头。那人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麻衣,赤着双足,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晒太阳。
是那个老僧!在青石村村口向他化缘一碗清水,说了几句玄妙话语后便飘然离去的闻悲禅师!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在卖石头?
萧天赐的心跳莫名加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好奇,走了过去。
走得近了,他才看清那些石头。确实不起眼,大小不一,形状也不规则,颜色是暗淡的灰褐色,表面粗糙,没有任何灵气波动,扔在路边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老僧面前的粗布上,连个标价都没有。
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闻悲禅师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依旧平静浑浊的眼睛看向萧天赐,没有任何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小施主,别来无恙。”老僧的声音还是那样嘶哑平和。
“大师。”萧天赐恭敬地行了一礼,目光忍不住又瞟向那些石头,“您这是……”
“哦,这些啊,”闻悲禅师随意地用枯瘦的手指拨弄了一下面前的石块,“老衲云游时随手捡的顽石,看着有些缘分,便拿来结个善缘。有人若觉得有缘,赠些清水干粮即可;若无缘,便当老衲在此歇脚。”
赠些清水干粮即可?这哪里是卖,分明是随心施舍。萧天赐看着那些灰扑扑的石头,又看看老僧平静无波的脸,实在看不出这些石头有什么特殊。但他想起上次老僧的玄妙,想起他可能看出了自己身上的异常,心里总觉得这些石头或许不简单。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下品灵石他舍不得,也感觉用灵石换这几块石头有些不伦不类。他拿出还剩下的几个铜板,又看了看手里那包刚买的、最便宜的粗面饼,犹豫了一下,将饼子和两个铜板放在老僧面前的粗布上。
“大师,我……我用这个,换一块石头,可以吗?”他有些窘迫地问道。用食物和凡俗铜钱换修士的东西,怎么想都有些可笑。
闻悲禅师看了看饼子和铜板,又抬眼看了看萧天赐,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他没有嫌弃,只是点点头:“自然可以。施主自选一块吧。”
萧天赐蹲下身,手指在几块灰石上逡巡。它们看起来真的毫无区别。他凭直觉,选了一块中等大小、形状略圆润些的。石头入手微沉,触感粗糙冰凉,和普通山石无异。
“多谢大师。”他将石头握在手心,再次行礼。
“石本无心,因人而异。”闻悲禅师合十,缓缓道,“施主心中有惑,脚下路迷。此石或许不能指路,但握在手中,有时能让人想起,路虽是弯的,石头却是实的。”
这话依旧玄乎。萧天赐似懂非懂,握紧了手中的石头,冰凉粗糙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奇异地带给他一丝莫名的安定感。
他没有再多问,再次道谢后,转身离开了角落。走出几步,回头望去,老僧已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在墙边,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绝开来,自成一片静谧天地。
握着那块灰扑扑的“因果石”,怀揣着传功阁外听到的关于“道基稳固”的议论所带来的焦虑和渴望,萧天赐走在返回杂役峰的路上。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前路依然迷茫,压力重重,但手中这块不起眼的石头,和坊市角落那次短暂的再遇,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漾开了细微的涟漪。
那涟漪暂时无法指明方向,却仿佛在无声地提醒他:走下去。即使困惑,即使不安,即使面对巨大的认知差距和自身致命的缺陷,也要一步一步,走下去。
因为有些答案,有些可能,只有在向前走的过程中,才会悄然浮现。
而他,已经开始认真思考,该如何迈出那主动寻求改变的、更加冒险的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