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这引气,从骨头缝里开始
铁球来了。
三个拳头大小、灰扑扑的空心铁球,用细如发丝的冰蚕丝悬在陆离周身三尺处。
球体极薄,隐约能看见里面缓缓流动的黑色铁砂。
随着陆离的呼吸,铁球微微晃动,彼此间保持着危险的距离。
陆离肩头依旧粘着那片灰羽。手中握着沉铁棍。面前虚空,是他假想的锻打目标。
颜清禾站在一旁,目光如尺。
“开始。”
陆离吸气,凝神。
他必须同时关注好几件事:沉铁棍的挥舞轨迹与力道,左肩羽毛的稳定,周身气流对铁球的影响。任何一处失误,都会导致羽毛掉落或铁球相撞,加练。
最初的尝试堪称灾难。
沉铁棍刚一动,带起的气流便扰动了最近的一颗铁球,铁球晃动着撞向旁边的另一颗——
“叮。”
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一次。加劈铁木十根。”颜清禾道。
陆离合眼,再睁眼,调整。
他放慢动作,尝试用更柔和的发力方式启动。
这次铁球没撞,但挥棍到中途,腰身拧转时,左肩一个微不可察的颤动,羽毛飘飘落下。
“两次。二十根。”
汗水从额头滑落,刺得眼睛发涩。陆离抹了把脸,继续。
这训练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棉絮里挥锤。每一次发力都小心翼翼,每一寸移动都如履薄冰。
日复一日。 铁球从三个增加到五个。羽毛换成了更轻的蒲公英绒絮。沉铁棍的重量也在颜清禾的调配下缓慢增加。 陆离的失败次数逐渐减少,但距离“完美”依旧遥远。 他常常累到极致,感觉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意识却因高度集中而异常清醒,那种对身体最细微处的掌控感,在痛苦中一点点扎根。 又是一日药浴。 木桶里深褐色的药液翻滚,辛辣清苦的气味弥漫。 陆离闭眼浸泡,滚烫的药力钻入四肢百骸,冲刷着酸痛的筋肉。 连续高强度的控制训练,让他的身体积累了更深的疲劳,也带来了更顽固的暗伤。 颜清禾挽袖走来,双手探入药液。她的手指依旧稳定有力,精准地按压在他肩背腰腿各处劳损最重的地方。 药力和手法双重作用下,那些纠结的硬块和酸胀的深处被一点点化开,带来混合着痛楚的极致放松。 陆离几乎要舒服得哼出声,全靠意志力忍住。 今天颜清禾按摩得格外久,也格外细致。 她甚至用上了某种特殊的手法,指尖带着药液,沿着他脊椎两侧的筋**隙,缓慢地推按。 那里平时几乎感觉不到,此刻被按到,却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麻胀痛,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惊动了。 陆离身体微微一僵。 “别动。”颜清禾低声道,“你训练过度,有些暗伤积在深处,寻常手法难及。这里有些筋络交汇的薄弱处,需仔细疏导。” 她的指尖继续向下,力道穿透皮肉,仿佛直接作用于骨骼筋膜。 陆离能清晰感觉到那股按压的力量,不是表面的揉捏,而是向身体内部深处渗透。 酸麻感越来越强烈,逐渐变成一种仿佛无数小针在轻刺的酥痒,又像是有微弱的气流在那些被按压的“缝隙”里窜动。 很奇特的感觉。不完全是疼痛,也不完全是舒服。 陆离放松身体,任由颜清禾施为。 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药浴的舒缓中,有些模糊地漂浮着。 他不再刻意控制呼吸,只是自然地一呼一吸。 随着呼吸,身体微微起伏。那些被按压到的“缝隙”处,酥麻感随着呼吸的节奏,一涨一落。 忽然,在某一次深长的呼气末,脊椎左侧某处被颜清禾指尖重点按压的“缝隙”,那股酥麻的窜动感骤然加剧,仿佛打通了什么封闭的通道。 紧接着,陆离感觉到,一丝“凉意”,从外界顺着那个被打通的“缝隙”,渗了进来。 它没有进入经脉——陆离的经脉依旧空空荡荡。它更像是渗入了骨骼与筋膜之间,肌肉纤维的深处,那些最基础的身体结构里。 颜清禾的按摩还在继续。她的手指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又触及另一处类似的“缝隙”,以特殊手法推按。 同样的酥麻,同样的窜动,然后,又一缕微弱的“凉意”渗入。 陆离闭着眼睛,全部心神都被这前所未有的感觉吸引了。 他“看”不到灵气,但此刻,他能“感觉”到那些“凉意”的渗入。 它们不是从头顶百会或丹田涌入,而是从这些身体最深处的、被特殊手法“撬开”的微小缝隙,一点一滴,渗透进来。 缓慢,细微,真实。 它们没有按照《玄霄炼气诀》描述的路线运行,也没有汇聚到丹田。 它们就像水滴渗入干燥的海绵,直接融入了他皮肉筋骨的最底层,与他这些日子千锤百炼、饱受药力滋养的强悍体魄,缓缓结合。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从身体内部滋生。这是一种根基被浸润、被加固的踏实。 颜清禾似乎察觉到了他身体的细微变化,按摩的手指微微一顿,浅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继续着她的疏导。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扰。 药浴的水温渐渐降低。 当颜清禾终于停下按摩时,陆离体内那种“凉意”渗透的感觉也渐渐平复。 渗入的量非常少,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它们确实存在过,并且留下了一种隐约的“痕迹”,仿佛在他身体这具致密坚韧的容器内部,打开了一些肉眼不可见的“气孔”。 陆离睁开眼,桶内的药液颜色变淡了许多。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身体的疲惫消散了大半,一种由内而外的轻盈和通透感浮现。 握了握拳,力量似乎没有明显增长,但发力时,那种肌肉骨骼仿佛更顺畅了一丝? “感觉如何?”颜清禾擦着手,问道。 陆离想了想,描述道:“刚才,好像有一些很细微的‘凉气’,从骨头缝和肉筋里渗进来。很少。” 颜清禾目光凝了凝,仔细看着他:“‘凉气’?从筋骨缝隙?” 她沉吟片刻,“那不是常规的引气入体。常规引气,是引导天地灵气从口鼻毛孔入,循经脉运行,淬炼后归入丹田。你这,更像是‘体魄’本身在呼吸,直接从最根本处吸纳天地精华,反哺自身。” 她走到陆离面前,示意他伸出手,再次搭脉探查。 这一次,她的灵力探入更深,更细致。 半晌,她收回手,眼中讶异更浓:“果然,丹田依旧空空,经脉也无灵力流转。但你的气血运行,比之前活跃凝练了数倍,筋肉骨骼的强度与韧度,也有微弱的提升。吸纳的并非五行灵气,倒更像是最本源的‘精炁’,直接强化了体魄根基。” 她看着陆离,像在看一件极其罕见的材料:“看来,你这刀灵根,与肉身结合得异常紧密。寻常修炼路数对你无效,或许,你的‘引气’,本就是‘炼体’的一部分。以身为炉,以灵根为引,直接从天地间抽取最精纯的基础能量,铸就无上道基。”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郑重:“此事不要外传。继续按部就班训练。药浴和按摩我会调整,配合你这特殊的‘体呼吸’。记住刚才那种感觉,在训练中,在劈柴挥棍时,尝试捕捉、引导它。” 陆离点头:“是,师姐。” 从木桶中出来,擦干身体。陆离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是某种桎梏被打破了一个小口子,看到了另一条路的微光。 原来,引气入体,不一定非要打坐冥想,不一定非要走经脉。 也可以从最痛苦的锤炼中,从最深处的筋骨缝隙里,一点点渗进来。 这很慢,很难。 但很适合他。 窗外,夜色已深。器陨峰顶的巨鼎青烟笔直,没入星空。 陆离盘膝坐在床上,没有试图打坐引气。 他只是回忆着刚才药浴时,那种“凉意”渗入的感觉,然后缓缓握拳,再松开。 拳头里,除了厚茧和力量,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很微弱。 但确实存在。 他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铁球,羽毛,沉铁棍。 还有,那从骨头缝里开始的、不一样的修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