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丹师的“迎宾礼”
陆羽一夜没睡。
倒也不是紧张,前世他面对魔君百万大军都能边打哈欠边炼丹,几个追兵实在不够看。主要是……他在改良配方。
丹炉里那团淡紫色粉末已经成型,但他总觉得差点意思。
“迷魂香让人昏睡,引兽粉招来野兽,幻心草制造幻觉……”陆羽摸着下巴,“对付炼气期的追兵够了,但万一里头混了个筑基呢?”
他想了想,从药柜最底层摸出个小玉盒。打开,里面是三颗干瘪的、毫不起眼的黑色豆子。
“梦魇藤的种子,”他嘀咕,“三百年前从南疆老巫手里换的,就剩这点儿了。”
梦魇藤,长在极阴之地,花粉能引发生灵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对修士来说,心魔劫的威力有多大,这东西的威力就有多大。
陆羽拈起一颗种子,用指甲掐下米粒大的一丁点,混入紫色粉末中。
“够了,”他赶紧把剩下的收好,“再多要出人命的。”
粉末在炉中混合均匀,泛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光泽,仔细看,里面仿佛有微光流转,像是活物。
陆羽满意地点头,将其分成三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他伸了个懒腰,推开丹房门,正好看见厉寒拄着根木棍从屋里出来。
“你出来干嘛?”陆羽皱眉。
“弟子……想帮忙做早饭。”厉寒低声道,脸色还是苍白,但比昨天好多了。
陆羽看了他几眼,忽然问:“你那些追兵,为首的长什么样?”
厉寒一愣:“前辈问这个——”
“有没有一个穿黑袍的中年人,左边眉毛断了一截,手里喜欢拿个青铜罗盘?”
厉寒瞳孔骤缩:“前辈怎么知道?!”
果然是他。
陆羽心里一沉。断眉鬼罗,厉天行麾下三大魔将之一,筑基后期修为,最擅长追踪索敌。前世仙魔大战时,这家伙靠着那罗盘,硬是追杀了正道三位长老三千里。
“猜的。”陆羽面不改色,“你爹手下有名的狗腿子,修真界谁不知道。”
他转身回屋,拿出其中一包粉末,递给厉寒:“这个,贴身收好。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些人真找到你,撕开纸包朝他们脸上撒。”
厉寒接过,入手微沉。他嗅到一丝极淡的甜香,脑子顿时一阵眩晕,赶紧屏住呼吸:“这是……”
“特效蒙汗药,”陆羽瞎扯,“我独家配方,沾上就倒。”
其实沾上不止会倒,还会做三天噩梦,看见这辈子最怕的东西。
厉寒郑重收进怀里:“谢前辈。”
“别谢,我是怕你被抓了把我供出来。”陆羽摆摆手,“今天你就待在屋里,哪儿都别去。有人问,就说是我远房表弟,来养病的,明白吗?”
“明白。”
“还有,装得像一点。别老用那种‘我随时准备杀人’的眼神看人,你是病人,要虚弱,要无辜。”
厉寒努力调整表情,挤出一个……有点像面部抽搐的“虚弱”笑容。
陆羽扶额:“算了,你还是别笑了。躺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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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刚过,青溪镇的早市热闹起来。
陆羽照常开了铺子门,搬了把竹椅坐在门口,一边晒太阳一边挑拣药材。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镇口方向。
大约巳时三刻,三辆马车缓缓驶入镇子。
很普通的商队样式,车上堆着布匹、盐铁、杂货。赶车的是三个粗布短打的汉子,相貌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但陆羽一眼就看出问题。
左边那个,虎口老茧太厚,是常年握刀剑的。中间那个,走路时右脚比左脚重三分,是腿上有旧伤,还习惯性蓄力。右边那个……呼吸节奏不对,凡人是三长一短,他是五浅一深,在运行某种敛息功法。
演技还行,但细节不过关。
陆羽心里评价,面上却毫无波动,继续低头挑他的甘草。
三辆马车在镇中央的空地停下,开始摆摊叫卖。盐比市价低一成,布匹花色新鲜,很快围了不少镇民。
断眉鬼罗——现在化名“罗老板”——站在摊位后,笑容和蔼地跟人讨价还价,眼睛却借着找钱的间隙,飞快扫视四周。
他的两个手下,一个在摊前招呼,另一个假装去采买补给,实则绕着小镇慢悠悠地转圈。
陆羽看见那手下路过自家铺子时,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门牌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继续往前走。
在踩点。陆羽判断。
果然,半个时辰后,那手下回到摊位,低声对鬼罗说了几句。鬼罗点点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朝陆羽这边飘来。
陆羽适时地打了个哈欠,起身回屋,关上了门。
“大人,那家丹房有古怪。”手下低声汇报,“门口有极淡的药味,但不是普通草药,像是……高阶丹药的残留气息。”
鬼罗眯起眼:“掌柜什么修为?”
“炼气一二层,很弱。但……”
“但什么?”
“他挑药材的手法……太熟练了。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鬼罗沉吟片刻:“今晚,先去探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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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羽在铺子里“专心”炼了一上午丹。
炼的是最基础的辟谷丹,但他刻意把火候控制得有点“过”,让药香飘得满街都是——这味道浓烈但杂乱,正好掩盖厉寒身上那点微不可查的魔气。
中午时分,他端了饭菜回屋。厉寒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本草图鉴》在看——那是陆羽随手扔在屋里的,凡俗医书,不值钱。
“看得懂?”陆羽把碗筷放下。
“认得字。”厉寒说,“有些药材……以前见过。”
“你爹还教你认药?”
“父亲说,多学一样,就多一条活路。”
陆羽没接话,心想厉天行那杀神居然还有这觉悟。他扒了两口饭,忽然问:“你体内的封印,是谁下的?”
厉寒手一顿:“……我父亲。”
“手法不错,”陆羽客观评价,“能封住九幽魔体三年不爆发,至少是元婴期的手笔。但你爹不是魔修吗?这封印的路数……怎么有点像佛门的‘金刚镇魔印’?”
厉寒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前辈连这都看得出来?”
“猜的。”陆羽继续吃饭,“所以你爹跟佛门有交情?”
沉默。
良久,厉寒才低声说:“父亲生前……有个挚友,是西漠金刚寺的叛僧。那封印,是父亲用三件魔道至宝换来的。”
陆羽筷子停了停。
魔尊用至宝换佛门封印,保儿子三年平安。这故事……听着有点意思。
“你爹对你不错。”他最终说。
厉寒眼圈又红了,但死死忍住:“父亲……是个好父亲。”
陆羽不擅长安慰人,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吃饭吃饭,菜凉了。”
两人默默吃完。收拾碗筷时,陆羽忽然说:“今晚,那些人可能会来。”
厉寒身体绷紧:“前辈,我——”
“你待在屋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别出来。”陆羽打断他,“我有办法。”
“可是——”
“没有可是。”陆羽看着他,“记住,你现在是我的‘远房表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懂吗?”
厉寒握紧拳头,最终点头:“……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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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青溪镇没有宵禁,但入夜后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传出隐约的划拳声。
三更时分,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屋顶,落在“陆氏小丹房”的后院墙外。
正是鬼罗和他的两个手下。
“大人,直接进去?”一人低声问。
鬼罗摇头,从怀里掏出那个青铜罗盘。罗盘指针微微颤动,但始终指向一个模糊的方向,并不明确。
“有干扰,”鬼罗皱眉,“这丹房……有阵法?”
“不像,”另一手下说,“属下白日探查时,没发现阵法痕迹。”
“那就进去看看。”鬼罗收起罗盘,“小心点,可能有诈。”
三人翻墙入院,落地无声。
院子很普通:一口井,一堆柴,墙角晒着草药。主屋和丹房都黑着灯,静悄悄的。
鬼罗打了个手势,三人分头行动:一人去主屋窗下,一人去丹房门边,他自己则站在院中,全神戒备。
去主屋的手下舔破窗纸,往里窥视。
月光透过窗棂,照见床上躺着个人,盖着被子,背对外面,呼吸均匀——正是厉寒。
手下回头,对鬼罗做了个“人在”的手势。
鬼罗点头,又看向丹房。那个手下已经轻轻推开了丹房的门——
“吱呀。”
门轴发出细微的声响。
月光照进丹房,里面陈设简单:丹炉、药柜、工作台,还有……一个坐在墙角打盹的少年?
陆羽抱着膝盖,头一点一点地,像是守夜守睡着了。手边还放着半碗凉透的茶。
手下愣了下,回头看向鬼罗,用眼神询问:这怎么回事?
鬼罗也皱眉。他感知不到陆羽身上有灵力波动,就是个凡人少年。
陷阱?还是真的心大?
他犹豫了三息,最终决定速战速决。打了个“抓人”的手势。
两个手下同时行动!
主屋外的那个破窗而入,直扑床上!
丹房里的那个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抓向陆羽的肩膀——
然后。
“噗。”
一声轻响。
不是打斗声,不是法术声。
像是……面粉袋破开的声音。
丹房里,陆羽在那只手碰到自己的前一瞬,“恰好”身子一歪,倒向旁边。而他原本靠着的地方,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被撞落在地,袋口松开,淡紫色的粉末在月光下“嘭”地炸开,弥漫了整个丹房。
那手下猝不及防,吸了一大口。
他瞳孔骤缩,立刻闭气后撤——但晚了。
粉末沾上皮肤的瞬间,他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丹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血海,无数狰狞的鬼手从血海中伸出,抓住他的脚踝,要把他拖下去。
“啊——!”
他发出凄厉的惨叫,拔刀乱砍,却只砍到空气。
几乎同时,主屋里也传来惨叫。
那个扑向床铺的手下,在碰到“被子”的瞬间,被子忽然炸开——里面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大团混着梦魇藤花粉的干草。
花粉扑面,他看见了更恐怖的东西:死去的同袍浑身是血地站在面前,狞笑着向他索命。
“别过来!别过来——!”
他在屋里疯狂挥刀,家具被砍得稀烂。
院中的鬼罗脸色大变:“幻阵?!”
他想冲进丹房救人,但刚迈步,脚下忽然一软。
低头,看见自己不知何时踩中了一摊“水渍”——无色无味,但透过鞋底,丝丝凉意渗入脚心。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女人的笑声,娇媚入骨,从他记忆最深处传来。
“罗郎……”声音在他耳边呵气,“三百年了,你还没忘记我吗?”
鬼罗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却什么也没看见。
但那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你为了正道那点虚名,杀我全家……现在,我来找你了哦……”
“滚开!”鬼罗厉喝,祭出罗盘,青光暴涨。
然而罗盘照出的,只有空荡荡的院子。
以及……不知何时站在井边的陆羽。
少年抱着胳膊,靠在井沿上,歪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鬼罗咬牙,“你做了什么?!”
“我?”陆羽眨眨眼,“我什么都没做啊。我就是一个守夜打盹的小丹师,醒来就看见你们三个在我家发疯。”
他指了指丹房和主屋:“一个拆我家丹房,一个砸我屋子。这位……罗老板是吧?你们商队做生意不成就改明抢?”
鬼罗死死盯着他,试图看穿他的伪装。但无论怎么看,眼前这少年都是个凡人。
可凡人怎么可能布下这种幻境?!
“你……是哪一派的高人?”鬼罗沉声问,“为何插手我北原之事?”
“北原?”陆羽一脸茫然,“什么北原?我就青溪镇一卖药的。罗老板,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指了指地上那摊“水渍”:“哦对了,那是我白天晒药不小心洒的‘安神露’,有助眠效果。你可能……踩到了?”
鬼罗低头看那摊水渍,又抬头看陆羽。
安神露?助眠?
去他娘的助眠!这分明是能引动心魔的奇毒!
但他没证据。而且他现在脑子越来越晕,眼前开始出现重影,那女人的笑声在耳边盘旋不去。
再待下去,他可能真要栽在这里。
“走!”鬼罗当机立断,强提灵力,冲进丹房把那个还在砍空气的手下拖出来,又冲进主屋拖出另一个。
两个手下已经神志不清,一个在哭,一个在笑。
鬼罗一人拖一个,深深看了陆羽一眼,纵身翻墙而去。
陆羽没追。
他站在原地,听着外面街道上渐行渐远的踉跄脚步声,直到彻底消失。
然后,他才慢慢走回丹房,点亮油灯。
丹房里一片狼藉,但……都是那手下自己砍的。陆羽之前布置的那些“小玩意儿”,早就化在空气里,连痕迹都没留。
他蹲下身,捡起那个空了的灰色布袋,摇摇头:“可惜了我的梦魇藤。”
又走到主屋,看着被砍成碎布的被子,还有满地干草,叹了口气:“这被子还是新做的……”
“前辈。”
厉寒的声音从床底下传来。
陆羽低头,看见少年从床底爬出来,脸上沾着灰,但眼睛亮得惊人。
“您……您把他们打跑了?”厉寒声音有些颤抖。
“是他们自己发疯,”陆羽纠正,“可能晚饭吃坏了肚子,产生幻觉了。”
厉寒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看陆羽平静的脸,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他走到窗边,看着被砍破的窗纸,低声说:“他们还会再来的。”
“嗯。”陆羽点头,“但下次,他们会更小心。”
“前辈不怕?”
“怕啊,”陆羽说得理所当然,“所以我决定——”
他走到墙边,从暗格里摸出一块木牌,拿出炭笔,在上面写字。
厉寒凑过去看。
木牌上写:
【近日遭贼,损失惨重。歇业三天,修缮房屋。另:高价求购优质门锁、防盗窗,有意者面谈。】
厉寒:“……前辈这是?”
“关门歇业,”陆羽把木牌挂到门外,“然后,去报官。”
“报官?”
“对啊,”陆羽理直气壮,“我家遭贼了,贼还把我家砸了,我不该报官吗?”
厉寒愣了愣,忽然明白了。
青溪镇再小,也有散修联盟的规矩。明目张胆的入室抢劫,只要报了官,散修联盟就必须管——哪怕只是走个过场。
而一旦“入了官面”,鬼罗那些人再想动手,就得掂量掂量了。
这是阳谋。
“前辈高明。”厉寒由衷道。
“高明什么,”陆羽打了个哈欠,“我就是个怕死的普通人。行了,收拾收拾,今晚先凑合睡。明天一早,我去镇守府报案。”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厉寒:“你……”
“弟子今晚什么都没看见,”厉寒立刻说,“弟子一直在床底睡觉,什么都不知道。”
陆羽满意地点点头:“孺子可教。”
他关上门,回了自己屋。
厉寒站在满地狼藉中,看着窗外月色,许久,忽然轻声说:
“父亲,您说得对……这世上,真的有‘高人’。”
“而且,高人不一定都在山上。”
“也可能……在凡间,开着小丹房,天天想着退休。”
他弯腰,开始收拾屋子。
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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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镇外三里,破土地庙。
鬼罗脸色惨白地给两个手下灌了解毒丹——他自己带的,能解大部分幻毒,但对梦魇藤花粉的效果有限。
两个手下还在抽搐,嘴里胡言乱语。
“大人……那小子……邪门……”一个手下断续地说。
鬼罗没说话,只是看着青溪镇方向,眼神阴鸷。
他怀里,那个青铜罗盘微微发烫。
指针,终于明确地指向了小镇中央。
指向那家丹房。
“不是幻阵……”鬼罗喃喃,“是……药?”
什么样的药,能同时放倒三个炼气后期,连他这个筑基都中招?
什么样的药,能引动心魔,让人看见最恐惧的东西?
“丹师……”他想起手下汇报的,“手法老练”的年轻丹师。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但他立刻摇头:“不可能……那位早就死了。”
三百年前,陨仙谷,他亲眼看见九转丹尊和魔尊同归于尽,形神俱灭。
“可是……”
可是除了那位,还有谁能把药玩到这种境界?
鬼罗握紧罗盘,咬牙:“撤。”
“大人?”
“先离开这里,向上面汇报。”鬼罗站起身,“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的,牵扯更大。”
三人相互搀扶着,消失在夜色中。
而青溪镇里,陆羽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怀里那枚残缺古玉,又微微发烫了一下。
这次,持续了三息。
陆羽睁开眼,摸出古玉,在月光下看。
玉的断口处,似乎……多了一缕极细微的红色纹路。
像是血丝。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低声问。
古玉沉默。
陆羽盯着它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重新塞回怀里。
“爱咋咋地吧。”
“反正,谁也别想打扰我退休。”
他闭上眼,这次真睡着了。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新的一天,快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