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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 触之既碎的美好泡影

  

单独坐坐...?

  

  
听到这四个字,泽利尔眉梢微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格雷跟刚才那位贵族小姐离去的场景。

  

  
一时间,脑海中竟然产生了奇妙的联想。

  

  
难道...贝芙的意思是?

  

  
「请吧,泽利尔先生。」

  

  
那位女仆再次欠身,语气恭敬。

  

  
「我来为您带路。」

  

  
泽利尔只能轻轻点头。

  

  
「好...有劳了」

  

  
显然,之前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这位女仆确实是大家族里的核心仆从,她对於如何在数百人的眼皮子底下转移客人,有着极为丰富的经验。

  

  
离开舞厅根本不需要走正门。

  

  
不过是看似漫不经心地穿过几处帘纱,就能避开耳目。

  

  
她带着泽利尔来到了一处暗门前,完全没引人注意。

  

  
打开之後,里面赫然出现了一条螺旋向上的楼梯。

  

  
到这里之後,女仆就不再跟着了。

  

  
她只是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向泽利尔浅浅鞠了一个躬。

  

  
「小姐不喜欢被打扰,我的职责便到此为止了。」

  

  
「谢谢.」

  

  
按照女仆的描述,三楼东侧的蔷薇之间...…

  

  
来到三楼之後,位置并不难找。

  

  
走廊尽头,泽利尔看到了一扇白橡木打造的双开门。

  

  
门板上那朵盛开的蔷薇浮雕,在壁灯的昏黄光晕下显得那样静谧美好,散发着诱人的私密气息。泽利尔的掌心握住黄铜门把手,深吸一口气。

  

  
「喀哒」

  

  
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坐在红丝绒沙发上的贝芙。

  

  
她盘在脑後的金发已经散下来了,垂落在颊边。

  

  
细高跟舞鞋脱掉之後,露出可爱精致的白皙素足。

  

  
贝芙原本正在揉着脚踝,听见动静之後,她转头看去,眸底升起欣喜的神情。

  

  
「贝芙。」

  

  
泽利尔合上门。

  

  
於是一楼舞池的喧嚣声被彻底隔绝,整个房间骤然安静了下来。

  

  
空气中,仿佛有股莫名的意味晕染开来。

  

  
泽利尔定定神,开口道。

  

  
「怎麽想着请我上来单独坐坐。」

  

  
「因为..,累了呀。」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贝芙的声音比以往多了几分软糯慵懒。

  

  
她把头向後仰去,靠在沙发背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在大厅里又要跳舞,又有那麽多人看着,还得保持端.....你不觉得吗?」

  

  
「是有点,太端着架子了。」

  

  
泽利尔坐在贝芙身旁,沙发微微下陷。

  

  
他本来也不太喜欢舞厅那种场合,过於嘈杂。

  

  
接过贝芙递来的红酒,泽利尔微抿一口。

  

  
嗯.

  

  
味道还不错。

  

  
他觉得自己确实有必要喝点酒来定定神。

  

  
但.....又怕喝多了会做出什麽不雅举动。

  

  
壁炉的火光映照在贝芙脸庞,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橙色。

  

  
她轻声道。

  

  
「真好呢.....」

  

  
「什麽?」泽利尔侧头看着贝芙。

  

  
「我是说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没有其他事物打扰。」

  

  
贝芙蜷起双腿,将下巴抵在膝盖上。

  

  
她看向泽利尔,露出柔和的笑容,「这种感觉真好。」

  

  
「平常你总是忙忙碌碌的,有时候大半个月都见不到一次...」

  

  
壁炉的焰光在贝芙眸中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柔软的感情。

  

  
白皙纤细的手指在沙发表面挪动,然後跟泽利尔的手掌交叠在一起。

  

  
「其实不怕告诉你奥....分开的时候,我一直都在想你的,泽利尔。」

  

  
贝芙鼓起了勇气,她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却变得坚定起来。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的心里就悄悄打定了主意,我要跟你在一起....」

  

  
「贝芙..」

  

  
贝芙忽如其来的大胆表白,让泽利尔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是酒精给她带来的冲动吗?

  

  
泽利尔注意到,在他来之前,贝芙的酒杯里就空了大半。

  

  
还是暖昧氛围驱使下的一时冲动?

  

  
说不定冷静下来就会改变主意。

  

  
然而,目光对上贝芙的双眸。

  

  
没有任何冲动的迹象,没有任何朦胧的迷醉。

  

  
她眼底盛放的,是最纯粹真挚的感情。

  

  
是真心的。

  

  
耳畔再度传来贝芙带着热气的呢喃软语。

  

  
「泽利尔,我喜欢你.....你呢?」

  

  
泽利尔的喉结动了动。

  

  
「我也是.搓..贝芙。」

  

  
两人之间的距离慢慢拉近。

  

  
不知道是谁先吻了上去。

  

  
总之,压抑许久的感情,立刻就宣泄开来。

  

  
当彼此肌肤接触的一刹那,比壁炉火焰更加炽热的,是体温。

  

  
最初的疼痛悄然过去。

  

  
贝芙指甲在泽利尔背上留下几道抓痕,欢愉便吞没理智。

  

  
而後,再无间隙。

  

  
与贝芙确立关系之後,此後的发展,便水到渠成。

  

  
贝芙不愿意泽利尔离开自己身边,去做那些可能会让他陷入危险之中的事情。

  

  
「求求你……别再让我担惊受怕了。」

  

  
这是贝芙第一次在泽利尔面前落泪,那个艾伯蒂家的千金大小姐,在他怀中梨花带雨。

  

  
恍然间,泽利尔也在问自己。

  

  
是啊,为什麽不呢?

  

  
艾伯蒂家的雄厚财力,完全足够让自己不必再涉足冒险者的行列。

  

  
他能购买任何自己看上的昂贵魔法材料,也不需要再像其他冒险者一样,去野外跟危险的魔物厮杀。他可以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地过完一生。

  

  
目光投下,贝芙仍然在泪眼巴巴地等待自己的回答。

  

  
於是,泽利尔的足迹就此停留在了黑石镇周围。

  

  
他跟贝芙,恋爱,订婚。

  

  
还有那场轰动全镇的盛大婚礼。

  

  
一切都顺理成章,美好得像是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童话。

  

  
尽管我们常说,人懂得知足,才能感到幸福。

  

  
攀比只会带来痛苦。

  

  
但泽利尔的生活,就连最挑剔的极端悲观者,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哪怕是国王,也不如他舒适惬意。

  

  
婚後的贝芙是一位无可挑剔的完美妻子。

  

  
美丽,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她将所有的精力都留给了泽利尔。

  

  
泽利尔每天醒来,都有备好的温热红茶,还有贝芙的早安吻。

  

  
二人的生活非常甜蜜。

  

  
婚後第二年,他们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儿子。

  

  
婚後第四年,他们又迎来了一位女儿。

  

  
孩子们在修剪平整的草坪上奔跑,欢声笑语溢满了整个艾伯蒂庄园。

  

  
之前小队的成员们,也都一个个攒够了积蓄,选择了各自的归宿。

  

  
马库斯乾脆就在黑石镇退休,去训练场当了一位教习,日子也算舒坦。

  

  
格雷最後还是选择回到了南方,也不知道最後到底有没有跟他的父亲和解。

  

  
瓦莱斯则背着自己的长弓月梢,踏上了遥远故乡的归途之路。

  

  
所有人都结局圆满。

  

  
而泽利尔自己,尽管不常冒险,但也凭藉着过人的天赋,还是在十九岁那年成为了中级法师。然後又在二十八岁的时候,成为了上级法师。

  

  
这也是足够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了。

  

  
一位年轻英俊的上级法师,再加上魔法师公会,还有他背後的艾伯蒂家族。

  

  
整个北境,人人都对泽利尔献上了足够的尊重。

  

  
而这个世界,似乎也想让泽利尔沉浸在巨大的满足之中。

  

  
之前所碰见的那些奇闻异事,也都统统退散。

  

  
什麽邪神,什麽空想派法师,都悄无声息地在泽利尔的生活中消失,了无踪迹。

  

  
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麽美好...….…

  

  
直到末日来临。

  

  
那是一个毫无徵兆的午後。

  

  
剧变忽如其来。

  

  
上一秒还是风平浪静的黑石镇,下一瞬,便倏忽间被地狱笼罩。

  

  
太阳熄灭。

  

  
黏腥的血肉之地从极北处袭来,而後一层层铺开,将大地变成了蠕动着呼吸的鲜红菌毯。

  

  
盛开的花朵瞬间枯萎,随即从枝干里爆出无数颗转动的眼球。

  

  
空气中响起咏叹调般的吟诵,向世人宣告旧主的归来。

  

  
那是凡人根本无法抗拒的伟力。

  

  
邪恶,疯狂,亵渎。

  

  
绝大多数人类无法承受这种力量,活生生地爆散成血雾。

  

  
而剩下小部分的人类,起初还会惨叫,但很快,他们发出的声音就不是人类的语言了。

  

  
更像是某种软体动物摩擦的「咕叽」声。

  

  
囊括泽利尔跟贝芙在内,全都被异化成了一段段深紮地底的触手。

  

  
并没有死亡的痛苦,反而在大脑深处涌起一股极度扭曲的,想要与万物融合的极乐感。

  

  
那些触手,就像花儿一样妖艳绽放。

  

  
它们盛放在骸骨王座的脚下。

  

  
它们在席卷世界的腥风血雨中,晃荡摇曳。

  

  
【结局二】:触之即碎的美好泡影。

  

  
眼前景物像是被打碎的彩色玻璃,一片片重组。

  

  
而後,画面定格,重新拚成了雕刻的蔷薇图案。

  

  
门板上那朵盛开的蔷薇浮雕,在壁灯的昏黄光晕下显得那样静谧美好,散发着诱人的私密气息。泽利尔还没进去。

  

  
他仍然站在蔷薇之间的门口。

  

  
仿佛灵魂刚从深渊里被强行拽回躯壳,泽利尔猛地一颤,瞳孔骤缩。

  

  
寒冷的夜里,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泽利尔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呼啊...呼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听得见,脑袋像是要炸开了。

  

  
连着好几次的喘息,都没能平稳住内心的激荡。

  

  
刚才...

  

  
自己又触发了关於结局的幻视?!

  

  
泽利尔像是触电一样松开黄铜门把手,连着後退了两步。

  

  
该死的...,

  

  
那到底是什麽场景?!

  

  
一个宁神术释放之後,泽利尔的内心还是无法平静下来,他努力回忆着支离破碎的片段。

  

  
在刚才的幻视里,自己只要推门进去....…

  

  
就会跟贝芙确立关系。

  

  
然後恋爱,结婚。

  

  
在日复一日平常而又美好的生活之中,最终走向毁灭结局。

  

  
这也太...,

  

  
「啪!」

  

  
泽利尔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他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也太扯淡了吧。

  

  
事情真的会那样发展吗?

  

  
不过仔细想想....

  

  
好吧,确实并非无稽之谈。

  

  
按照今晚这个氛围,自己跟贝芙共处一室,不发生点什麽几乎是不可能的。

  

  
要是进去了还保持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

  

  
一方面是对贝芙魅力的侮辱,一方面又难免会让人觉得自己是不是某些功能有问题。

  

  
而一旦跨过了那条线,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确立关系也是接下来一定会有的发展。

  

  
总不能跟格雷一样,把人上了之後拍拍屁股走人说我要去拯救世界了吧?

  

  
杜克非得雇人把自己活剐了不成。

  

  
泽利尔也做不出那种事情。

  

  
确立关系之後,责任就会变成枷锁。

  

  
就像幻视中出现的那样。

  

  
恋爱,结婚,生子,过上安逸的生活。

  

  
安逸,就是最大的慢性毒药。

  

  
在那种蜜罐一样的生活里,自己怎麽可能有动力再去投入一轮又一轮的冒险生涯?

  

  
即便自己愿意,贝芙也绝对不允许。

  

  
之前那次落叶镇的遭遇就够让她揪心的了。

  

  
还有最最最关键的核心问题。

  

  
那就是之後陡然爆发的邪神降临事件..

  

  
看起来不单单是针对黑石镇的,而是整个世界都有波及。

  

  
也就是说....

  

  
那些旧世界的远古邪恶存在,已经开始进入秘密复苏的过程中了?

  

  
而.….…….几十年之後就会完成?

  

  
速度有这麽快吗?

  

  
在邪神的力量面前,上级法师跟其他人没什麽两样,都是蝼蚁罢了。

  

  
那种无力感,现在还深深萦绕在泽利尔心头。

  

  
实在是..,令人窒息!

  

  
「哈.....哈..」

  

  
挂锺转动,声音清晰可闻。

  

  
站在走廊里,泽利尔的思绪一遍又一遍回荡。

  

  
【结局二】中蕴藏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一时间根本消化不了。

  

  
他向後几步,背靠在墙壁上,一手挡着额头,然後颓然地叹了口气。

  

  
怎麽还会有这样的发展啊....

  

  
本来以为坚定内心,不被长生诱惑,就可以避免走上【结局一】的道路。

  

  
可现在看来,活得过於安逸,反而会踏入另一个陷阱。

  

  
而且是更致命的陷阱。

  

  
【结局一】里自己好歹还掌握了大创造术。

  

  
【结局二】里直接就被碾死了。

  

  
要如何解决邪神降临事件,泽利尔暂时是没有头绪的。

  

  
最多只能围绕着大创造术入手。

  

  
但至少,他今晚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是不能安安逸逸地过一辈子的,通向深渊的巨口,就在不远处等着自己。

  

  
一步错,步步皆错。

  

  
最後看了一眼蔷薇之间,泽利尔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双手插兜,从另外一侧的旋转木梯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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