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锯齿在脑髓里来回拉扯，又像是高压电流顺着脊椎毫无节制地灌入四肢百骸。

顾尘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空气瞬间涌入鼻腔。那是下城区特有的味道——酸腐的工业废液、廉价机油的焦糊味，以及掩盖不住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视网膜上的增强现实（AR）界面正在疯狂闪烁，红色的警告弹窗如同病毒般占据了他的视野。

【警告！体内灵能回路严重过载。】

【警告！左臂液压传动装置损毁率87%，已强制离线。】

【警告！核心生命维持系统——“磐石-3型”灵能心脏起搏器故障。】

最后一条警告伴随着刺耳的蜂鸣声，那是死神的倒计时。

顾尘试图撑起身体，但左臂毫无知觉，像是一根沉重的废铁挂在肩膀上。他只能用还算完好的右手扣住身下的废金属堆，艰难地坐了起来。

“咳咳……”

剧烈的咳嗽牵动了胸腔，每一次震动都让他感到胸口那颗老旧的起搏器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顾尘低下头，看了一眼胸口。

那里是一片斑驳的古铜色皮肤，只有胸口正中央镶嵌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机械装置。原本应该散发着淡蓝色灵光的指示灯，此刻正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红光。

视界右下角的红色倒计时显得格外刺眼：

【剩余预计寿命：23小时59分14秒】

“不到二十四小时么……”顾尘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打磨过一般，语气中却听不出太多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机械般的冷静。

他环顾四周。这里是第九区的“义体回收站”，俗称“机械坟场”。

头顶上方，是被厚重阴霾遮蔽的天空，隐约可见上城区那辉煌绚烂的霓虹灯光，巨大的全息投影广告在云层中穿梭——那是修仙财阀们的领地，是流淌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而脚下，是堆积如山的报废义肢、断裂的灵能飞剑残片，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电子垃圾。黑色的酸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金属垃圾山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顾尘就是这垃圾山中的一只老鼠。

他是一名没有任何背景的黑市维修学徒，靠着在这个坟场里捡拾别人不要的电子垃圾，拼凑一些还能用的零件维持生计。

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显然已经无法支撑哪怕最简单的拾荒工作了。

这一身廉价的二手义体，是他为了在这个残酷世界活下去而不得不移植的。在这个灵气复苏却又充满污染的赛博世界，肉体凡胎根本无法抵御空气中弥漫的“灵能辐射”。不换义体，就得死于畸变。

可现在，这些用来保命的机械，正在反噬他的生命。

“必须找到新的能源核心，或者……哪怕是一块二手的稳压芯片。”

顾尘咬着牙，强忍着眩晕感，伸出右手在身旁的垃圾堆里翻找。

湿滑的金属碎片划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混着机油滴落。

突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踩碎了寂静，伴随着金属义肢碾压垃圾的刺耳噪音，由远及近。

顾尘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寒光，但很快便被死水般的平静掩盖。

他没有抬头，继续翻找着。

“哟，这不是我们的天才维修师顾尘吗？”

一个戏谑且充满恶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怎么？还没死透呢？生命力倒是比下水道的蟑螂还要顽强。”

顾尘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三个穿着皮衣、满身铆钉的男人。

为首的一人是个光头，左半边脸完全被金属骨骼替代，一只红色的电子义眼在雨幕中散发着凶戾的光芒。他的右臂是一条粗壮夸张的“重锤”型工业义肢，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铁爪帮的小头目，人称“鬣狗”赵三。

这片回收站，是铁爪帮的地盘。

“赵三。”顾尘靠在一块废弃的引擎盖上，声音平稳，“今天是周二，还没到收保护费的时间。”

“规矩是人定的，老子就是规矩！”

赵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合金牙齿。他上前一步，那只巨大的机械右臂发出液压泵运作的嗡鸣声，重重地踩在顾尘身边的金属板上。

嘭！

金属板瞬间凹陷下去。

“听说你前两天捡到了一个好东西？”赵三俯下身，红色的电子眼死死盯着顾尘，“有人看到你从一具‘公司狗’的尸体上扒下来一块芯片。交出来。”

顾尘心中微微一沉。

他确实捡到了一块芯片。那是他唯一的希望，他本打算修好这块芯片去黑市换钱，用来购买新的起搏器能源。

那是他活命的底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顾尘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只捡到了一堆废铜烂铁。”

“嘴还挺硬。”

赵三冷笑一声，猛地抬起机械腿，一脚踹在顾尘的胸口！

砰！

这一脚没有动用灵能，但沉重的金属重量依然让顾尘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垃圾山上。

“咳——！！”

顾尘痛苦地蜷缩起身体，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胸口的起搏器发出了更加急促的警报声，视网膜上的红色倒计时瞬间缩短了一大截。

【警告！受到外部重击，起搏器外壳受损！灵能泄露！】

【剩余预计寿命：18小时11分……】

剧痛让顾尘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依然死死地盯着赵三，眼神中没有求饶，只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冰冷。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赵三被这种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暴虐的怒火。一个快死的废物，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老子？

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顾尘的衣领，将他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听着，废物。”赵三凑到顾尘耳边，恶狠狠地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在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天中午，如果不把芯片交出来，或者是交不出五百灵晶币的保护费……”

他伸出另一只手，冰冷的金属手指轻轻拍了拍顾尘胸口那个闪烁着红光的起搏器。

“我就把你这身破烂拆了，当废铁卖。你的心肝脾肺肾，虽然都被辐射污染了，但喂给地下的变异兽，多少还能值两个子儿。”

说完，赵三手一松。

顾尘重重地摔在泥水中，溅起一片黑色的污渍。

“我们走。”

赵三厌恶地在顾尘身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带着两个手下转身离去，“记住了，明天中午。别想跑，这方圆十里都是铁爪帮的地盘，你跑不掉的。”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冰冷的雨水依旧在下，冲刷着顾尘身上的血迹。

顾尘躺在泥泞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有火在烧。

“十八个小时……”

他看着视界中不断跳动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连二十四小时都不到了。

如果没有奇迹，他顾尘，这个穿越到异世界三年的倒霉蛋，将会像这垃圾山里的无数废品一样，无声无息地腐烂，最后成为滋养这座罪恶都市的肥料。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

顾尘眼中的浑浊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锋般锐利的求生欲。

前世他是顶级工程师，这一世虽然开局地狱模式，但他绝不甘心就这样结束。

他挣扎着翻过身，颤抖的右手伸向不远处的一个隐蔽的废旧轮胎下方。

那里藏着一个小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并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只有几把简陋到极致的维修工具：一把磨损严重的螺丝刀，一个自制的灵能万用表，以及那块引起赵三觊觎的、满是污泥的黑色芯片。

这块芯片是加密的，他之前尝试过破解，但因为精神力不足失败了。

现在，这是唯一的生路。

哪怕会因为精神力透支而脑死亡，也比坐以待毙强。

顾尘咬紧牙关，将芯片紧紧攥在手中，试图强行引导体内那点微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气，去冲击芯片的封锁。

“给我……开！”

他在心中低吼。

嗡——！

大脑深处传来一声轰鸣，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那是精神力透支的征兆。

剧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顾尘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黑暗如潮水般涌来，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淹没。

失败了吗？

顾尘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堕入无尽深渊的瞬间，一道奇异的、从未听过的电子合成音，突然在他脑海最深处响起。

那声音不像是这个世界的机械音，它带着一种古老、宏大、却又冰冷至极的质感，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星辰回响。

【检测到宿主精神阈值突破临界点。】

【灵魂波长匹配完成。】

【正在从旧日数据库下载逻辑补丁……】

顾尘的意识猛地一颤。

这不是幻觉。

紧接着，那个声音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模糊的回响，而是清晰的系统提示音：

【万物修复系统，正在启动……】

刷——！

原本充斥着红色警告和杂乱数据的视网膜界面，瞬间被一片幽蓝色的数据流冲刷。

那些代表着死亡的红色弹窗，被这股蓝色的数据流霸道地粉碎、覆盖。

世界在顾尘的眼中变了。

不再是昏暗的雨夜，不再是冰冷的垃圾山。

所有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化作了无数精密的线条和数据模型。

他看向身旁的一根废弃钢管，上面立刻浮现出一行淡蓝色的小字：

【物品：严重锈蚀的实心钢管。状态：破损。修复方案：去除氧化层，分子结构重排。所需代价：微量体力。】

他看向自己失去知觉的左臂：

【物品：老式液压义肢（劣质仿品）。状态：传动轴断裂，线路短路。修复方案：重铸传动轴，优化灵能回路。所需代价：10点生物能。】

最后，顾尘颤抖着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颗正在疯狂报警的心脏。

蓝色的光芒在他眼中汇聚，一行行清晰的数据流瀑布般刷下：

【目标：生物/机械混合体（顾尘）】

【核心故障：磐石-3型灵能起搏器（濒毁）】

【故障分析：能量回路老化断裂，灵能液泄露，核心逻辑锁死。】

【修复方案：强制重连能量回路，激活生物电备用循环，重写底层控制协议。】

【所需材料：无。】

【成功率：100%。】

【是否执行修复？】

顾尘愣住了。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胸口那红光闪烁的起搏器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必死的绝境，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需要昂贵的配件？不需要大师级的维修台？甚至不需要外部能源？

只要……执行？

顾尘深吸一口气，那被血腥味填满的空气此刻竟显得有些甘甜。

他握紧了拳头，感受着指甲刺入掌心的痛楚，确信这并不是临死前的走马灯。

他抬起头，看向赵三离开的方向，那是黑暗深处，也是这座城市最肮脏的角落。

“只有死人才是废物，而我……”

顾尘在心中默念，眼神中燃烧起前所未有的野火。

“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