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雾气，像是从地底深处挣扎而出的活物，一夜之间，吞没了整座江城市。

起初没人当回事，只当是场罕见的浓雾。直到那雾钻入鼻腔，带着一股子铁锈混杂着朽木的腥甜气息，直冲脑门；直到路边枯死多年的老槐树，枝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嫩绿到妖异的新芽，刺破昏沉的天空；直到家里养了十几年、老得走不动道的土狗，突然发出一声不似犬类的咆哮，撞碎阳台玻璃，化作一道黑影没入雾中，消失不见……

恐慌，才像这诡异的雾气一样，无声无息，却彻骨冰凉地渗进每个人的毛孔。

尖叫、碰撞、嘶喊、不明所以的轰鸣……各种声音在浓雾深处扭曲、回荡，谱成一曲文明秩序崩塌的前奏。

周渊猛地从硬板床上坐起，额角冷汗涔涔。不是梦。窗外那翻涌的、遮蔽一切的灰白，鼻端那挥之不去的腥甜，还有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脏，都在嘶吼着告诉他——

变了。这个世界，真的变了。

混乱的思绪碎片在脑中冲撞。前世？不，是更久远以前，久远到时光长河都几乎将其磨灭的蒙尘记忆……地球……灵气……复苏？这些陌生又带着某种残酷熟悉感的词汇，伴随着剧烈的头痛，让他闷哼一声，死死按住太阳穴。

骨头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麻痒，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这弥漫天地的“雾气”唤醒了。

“周渊！周渊你死了吗？外面……外面到底怎么了？！”卧室门被粗暴地推开，林薇薇尖利的声音扎了进来。她穿着丝绸睡衣，头发凌乱，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惊恐和一种莫名的亢奋扭曲，手里紧紧攥着最新款的寰宇手机，屏幕亮着，闪烁的光映亮她眼底深处那抹近乎贪婪的光芒。

周渊看着她，这个和他相恋三年，却在最近半年越来越陌生，抱怨、攀比、不满几乎成为日常主题的女人。心底那点因骤变而生的波澜，奇异地平复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麻木。记忆的碎片还在翻腾，带来更多模糊的画面与感受，滔天的血海，破碎的星辰，跪伏的魔神……以及，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漠然。

“不知道。”他声音有些沙哑，掀开薄被下床，走到窗边。玻璃上凝着一层湿漉漉的雾珠，窗外一片混沌，偶尔有扭曲的影子掠过，伴随着非人的嗥叫。

“你就一句不知道？！”林薇薇踩着拖鞋哒哒哒冲过来，尖利的指甲几乎戳到周渊脸上，“看看群里！王瑶说她男朋友昨天吃了颗变异的野果，现在一拳能打碎砖头！李浩他家那片区有人手上能冒火！还有张总，张总你知道吧？他出高价收购那些‘有变化’的人手里的东西，钱！大把的钱！或者用黄金、用物资换！”

她越说越快，呼吸急促，胸膛起伏，眼睛里那点光芒越来越亮，像发现了新大陆的赌徒：“灵气！对，网上都这么说，灵气复苏了！修仙时代来了！机会，周渊，这是天大的机会！只要能觉醒，只要能变强，钱、权、地位，要什么有什么！我们再也不用挤在这破出租屋里，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再也不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她猛地抓住周渊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语气带着一种狂热的催促：“你呢？周渊！你有什么感觉没有？身上痒不痒？热不热？有没有觉得力气变大？或者……脑子里有没有多出点什么奇怪的东西？”

周渊低头，看着被她掐住的手臂，那里传来的刺痛很清晰。骨头深处的麻痒感似乎更明显了一些，集中在脊椎某处，微微发热。但他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林薇薇眼中的光瞬间黯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失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她松开手，像是碰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后退两步，上下打量着只穿着旧背心和大裤衩的周渊，那眼神，如同在评估一件已经确认贬值的货物。

“废物！”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然后不再看周渊，转身扑到自己的梳妆台前，翻出瓶瓶罐罐，开始手忙脚乱地补妆，嘴里不停念叨，“我得出去看看，不能待在家里等死……张总那边肯定需要人手，需要知道消息的人……我得抓住机会……”

周渊依旧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浓雾深处，隐约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戛然而止。他脊椎上的那股热流，似乎随着那声惨叫，轻轻跳动了一下。

冷漠。心底那片荒原上，似乎有更冰冷的东西在滋生，源自那些破碎记忆的深处。

“外面很危险。”他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说。

“危险？待在屋里等死就不危险了？”林薇薇嗤笑，涂着猩红口红的嘴唇抿了抿，勾勒出一个刻薄的弧度，“周渊，我受够了！受够这种一眼看到头的穷日子！以前没钱没势也就算了，现在天都变了，规则都改了，你还想缩在这里当你的缩头乌龟？我林薇薇的命，可不是用来陪你耗在这种地方的！”

她抓起一件外套披上，拿起手机和名牌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周渊一眼，那里面或许有一丝残留的旧情，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狠厉。

“周渊，”她声音放低了一些，却更冷，“别怪我。这世道，人得为自己打算。你……好自为之吧。”

门被拉开，浓雾裹挟着外面更加清晰的各种诡异声响涌了进来。林薇薇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侧身挤了出去，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震落门框上簌簌掉下的灰尘。

房间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周渊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雾中隐约的、不间断的窸窣怪响。

他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后颈下方，脊椎第三节的位置。那里的皮肤微微发烫，皮下仿佛埋着一小块温热的玉。

灵骨？本源灵骨？

记忆的碎片给出一个模糊的定义，带着一种“不过如此”的漠然评价。但在当前这个世界，这似乎是了不得的东西，能引来……杀身之祸？

他走到狭窄的穿衣镜前。镜中的青年眉眼普通，身材瘦削，长期熬夜打工留下的黑眼圈还未完全散去，一副标准的、被生活磋磨过的疲惫模样。只有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沉淀着一点与年龄和外貌极不相符的……亘古苍凉。

他尝试着，像记忆碎片里那些卑微修士入门时那样，集中精神，感应周身。

灰白色的雾气，不，现在他知道，这叫“灵气”，虽然稀薄驳杂得可怜。这些灵气透过窗户的缝隙，皮肤的毛孔，缓缓渗入。大部分散逸了，但有一小缕，极其微少的一缕，却被脊椎处那发热的点吸引，如同铁屑遇到磁石，悄无声息地汇入。

麻痒感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清凉的舒适，如同干涸的土地渗入一滴甘泉。

凡人……练气？

他意念微动，那缕纳入体内的稀薄灵气循着一条模糊得几乎不存在的路径，极其缓慢地运转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轰——！

并非实际的声音，而是意识层面的轰鸣！更多破碎的画面、扭曲的景象、磅礴到无法形容的气息、孤高绝顶的视角……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击着他现世脆弱的认知！

“呃啊——！”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抠进发根。剧烈的疼痛像是要把他整个意识撕裂。无数影像走马灯般闪过：血染的星域，崩碎的仙庭，哀嚎的神魔，还有一双……一双俯瞰万界，冰冷无情，仿佛蕴含着终极毁灭与创生的眼眸！

那双眼眸……是他自己？

不，不完全是。是更古老、更遥远、更……“至高”的某个存在留下的烙印。

仙……帝？

这两个字浮现在意识残片的中心，带着无上威压，也带着万古孤寂。

疼痛如潮水般退去，来得猛烈，去得也快。周渊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背心。

眼神却已然不同。

那点苍凉凝固下来，沉淀为深潭般的幽邃。疲惫和麻木被扫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非人的平静。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节分明的手，这双曾经搬过砖、洗过碗、为微薄薪水奔波的手。

记忆依旧破碎凌乱，无法串联成完整的史诗。但某些本质的东西，苏醒了。

比如，对力量的认知。这具身体刚刚吸纳的那一丝灵气，微弱得不如前世（或者说，某段遥远过去）呼吸间吞吐的亿万分之一。但这颗星球，这个所谓的“灵气复苏”之地，似乎别有奥秘，能唤醒他尘封本质的一角。

比如，对危险的直觉。脊椎处那块“本源灵骨”的温热，在此刻感知中，清晰得如同黑夜里的火把。而之前林薇薇眼中那抹被贪婪和狂热掩盖的、更深处的异样，此刻也清晰回放——那不是简单的势利，那眼神深处，曾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属于掠食者的冰冷评估，还有一丝……她自身可能都未察觉的、被某种外物沾染的邪气。

周渊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身体似乎轻灵了一丝，力气也恢复了一些。他走到窗边，再次看向外面翻涌的浓雾。

恐惧？不。好奇？有一点点。但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以及一丝极淡的……兴味。

修仙时代？全民修仙？

他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也好。

尘封的戏台已然搭起，蹩脚的演员开始登场。而他这个意外醒来的“老家伙”，或许该活动活动筋骨，看看这出戏，究竟能唱到哪一步。

第一步，是先彻底弄清楚这具身体和这个世界的现状，以及……解决可能即将到来的小麻烦。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林薇薇离开的方向。

然后转身，走向狭窄的厨房，从刀架上，抽出了那把最厚实、刃口有些发钝的剁骨刀。

握在手里，掂了掂。

轻了。

但，暂时够用。

窗外，雾更浓了。一声比之前所有声音都更加庞大、更加凄厉、仿佛来自深渊的咆哮，由远及近，滚滚而来，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新纪元的第一天，血与火，已悄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