涛洛县的案牍库不大,就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里面摆着几排书架,堆着历年的各类卷宗,这些卷宗除了县衙留档,还有一份要呈送琅琊郡府,大多不是什么机要文件。
带路的衙役开了库房门锁后就退了出去,这里没什么机密,丁宝又是本县神卫使,自然没人会拦。
丁宝关上房门,走到书架前,很快就找到了标注着“玄精石矿”的那一排卷宗,最上面一卷落满了灰尘,显然已经好久没人翻阅过了。
他撩起袍角坐下,吹去卷宗上的灰尘,慢慢翻看起来。
卷宗记载,这座玄精石矿是十年前开的,当初是工部派官员来勘测定址,由朝廷批准设立,工部负责统筹开采,鸿胪院的修士则负责矿场的守卫工作。
鸿胪院是大夏朝专门收拢天下修士的机构,各地都有分支机构,主要负责驻守一些与修行相关的重地。相较于神卫使,鸿胪院里不仅有武者,还有众多流派的各类修士,构成颇为复杂,主要负责驻守一些与修行相关的朝廷重地。
丁宝快速翻着卷宗,十年时间开采完一座矿,本就在情理之中,表面上看没什么异常。
但他心里清楚,李汉成那老狐狸如此郑重其事,甚至亲自跑一趟,绝不会仅仅因为矿场枯竭,过度开采导致坍塌那么简单。
他要找的,是这些看似平常的记录之下,可能隐藏的蛛丝马迹。
他耐着性子一页页仔细翻看,终于在一份五年前的旧卷宗里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卷宗上写着:“开皇十一年初春,玄精石矿丙字十七号矿洞坍塌,无民夫伤亡。该矿洞开采两月,此前无任何异常记录。”
丁宝的手指停在了这段文字上,眼神渐渐凝重起来。
一座刚开采两个月的矿洞,深度撑死了不过数十丈,地质本就稳固,怎么会无缘无故坍塌?就算是工部官员勘察失职,矿洞真的塌了,最大的疑点也不是坍塌本身。
而是“无民夫伤亡”这五个字。
矿场开采向来是日夜轮值,矿洞里时刻都有民夫在作业,数十丈深的矿洞突然坍塌,里面的人绝无生还可能。可卷宗上明明白白写着“无民夫伤亡”,这太不合常理了。
是矿场的官员谎报?丁宝琢磨着摇了摇头。民夫的人数、身份、每日出勤情况都登记在册,一目了然,谎报伤亡很容易被拆穿,矿场的官员就算再大胆,也不敢在这种事上动手脚。
既然不是谎报,那记载就是真的。
可问题又来了,矿洞坍塌,为什么会没有民夫伤亡?
答案只有一个,那座矿洞里,当时根本就没有民夫在开采玄精石。
矿洞没在挖矿,又为什么会突然坍塌?
丁宝合上卷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
从李汉成找他那天起,他就没把这事当成小事。之前找何洋打听,现在又来县衙查卷宗,都是为了挖出背后的真相。那老家伙肯定不会说实话,卷入这种事,只能靠自己。
他又继续往下翻,发现类似的蹊跷记录还有好几处,都是“无伤亡的意外”,时间分散在这几年里,他把这些疑点一一记在心里,然后起身,将卷宗按原样放回书架。
返回县衙大堂时,没见到陈青松,只有刘主簿独自坐在那儿,望着窗外出神,脸上带着点黯然,看样子,多半是舍不得陈青松走。
丁宝没打扰他,径直走出大堂,在门口碰到个面熟的小吏,便随口问道:“陈大人升任郡守了,新任知县什么时候能到任?”
过去几年,他和陈青松打交道还算顺畅,彼此有几分默契,要换个人来当这知县,重新打交道,多少有点不习惯。
小吏挠挠头:“按惯例,怎么也得开春之后了吧?正式的委任状还没到呢,依大夏律,得等新任知县到任交接完毕,陈大人才能离任赴新职。”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像陈大人这样的好官,可遇不可求啊。不知道新来的知县是个什么样的人,能不能像陈大人这样体恤百姓、不折腾人。”
小吏是土生土长的涛洛县人,在县衙干了一辈子,没什么升迁的指望,碰上个好说话的知县,日子就过得舒坦些;碰上难缠的,日子就不好过。
丁宝没接话,对他来说,陈青松算不上多好,但也不算坏,只是这老家伙在县衙待久了,把县衙的风气带得有些浮于表面,少了点务实劲儿。“等新任知县到了,去知会我一声,我来拜会一下。”丁宝跟小吏打好招呼,转身朝着城外走去。
算起来,从上次在城外破庙斩杀血妖和画皮妖回城后,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出过涛洛县城了,不知道山里那些潜藏的妖物,有没有想他。
这次出城,心情和以往有些不同,没了之前那种主动“打猎”的隐隐期待,反倒格外小心谨慎,心境竟有点像三年前,他第一次独自出城时的样子。
那时候真是险象环生,他刚玄功刚入门不久,勉强踏入一品“炼体”境的门槛,在山里撞见两只妖物,拼尽全力才将它们斩杀,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更要命的是,受伤后又碰到了第三只妖物,比前两只还要厉害。
那时候丁宝是真觉得自己要交代在山里了,要不是靠着济峰真人的护身符印硬抗,加上斩杀前两只妖物后获得的元炁迅速恢复了些许气力,拼死搏杀了第三只妖物,他根本活不到回城。
那次回城后,他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才算捡回一条命。
从那以后,丁宝才算是真正在这条路上迈出了第一步,靠着一次次搏杀和苦修,慢慢成了这方圆几十里妖物都忌惮的存在。
寒风卷过城头,猎猎作响的旗帜拍打着旗杆,丁宝紧了紧身上的黑衫,抬眼望向东北方向连绵的群山,那座玄精石矿,还要翻过前面两座山头。
其实光是这么一条路,以前没他清剿的之前,一般百姓根本没几个能安稳往返的。
涛洛县的太平世道,终究只是个例,并不能反映整座大夏朝的现状,大夏疆域辽阔,边境有妖族王庭虎视眈眈,内地有妖物作祟,百姓能安稳活下去,已是不易。
黄昏时分,丁宝再次来到了那座破败的山神庙外。
山里的积雪化了大半,庙宇荒废的轮廓清晰了不少,他纵身跃上院里那个半倾倒的石头香炉,四下看了看,除了地上挣扎着冒出些枯黄的草芽,这庙和一个月前他来时,似乎没什么两样。
空气中没有妖气波动,看来最近没有妖物在这儿盘踞。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丁宝正琢磨着要不要就在这破庙里将就一晚,明日再继续赶路,忽然耳朵一动,庙外传来了脚步声,还不止一人,夹杂着隐约的说话声,正朝着破庙这边走来,越来越近。
丁宝皱了皱眉,脚尖在香炉上轻轻一点,身形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庙殿之内,再次腾身,藏在了大殿一根粗壮横梁的阴影里。
这座庙是前朝修建的,距今已有几百年,虽显破败,但主体结构还算结实,不用担心会塌下来。
丁宝在横梁上找了个从下方看不到的死角位置,屏住呼吸,压慢心跳,静静等待着来人靠近。
没过多久,四个人走进了大殿。
两男两女,模样都生得周正,穿着素净的衣衫,身上带着点修行人特有的清冷气息,和寻常百姓截然不同。
个子最高的那个男人进来后,先抬眼扫了一圈大殿内外,见没什么异常,才开口问道:“天晚了,山路难走,今晚就在这儿歇脚?”
“行。这庙虽说香火断了几百年,但神像上还剩点残存的香火气,正好借来辅助修行。”另一个年轻些的男子接话,话音刚落,就直接在神像前盘腿坐下。
丁宝在梁上看得清楚,随着那年轻男子坐下运功,那座残破的泥胎山神像上,竟慢慢飘出一缕土黄色的气息,似丝线般连到了那年轻男子身上。
另外三人脸上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最先说话的高个男人笑了笑,打圆场道:“这山神在前朝享了不少香火,可惜几百年过去,十成里剩不下一成了,不过有总比没有强,能补一点是一点,刘道友,林师妹,也都坐下吧,别浪费了。”
那位姓刘的女修轻声应道:“仲道兄也请。”
人很快各自找了位置坐下,纷纷运功调息,泥胎神像上又分出三条土黄色细线,分别连到他们身上,四人就这么默默吸纳着残存的香火气。
丁宝在梁上静静看着,听到他们互相称呼“道友”,心里便大致有数了,这是方外出身的修士,再看他们这种汲取残存香火修行的路数,更确定是方外道门修习气运一脉的修士无疑,只是这四个修士突然跑到这深山里,是来干嘛的?
从他们刚才的对话里,丁宝没听出太多有用的信息,但他直觉感到,肯定没这么简单。
这类修士的修行法门讲究亲近天道,擅长观人气运、山川地脉,推演吉凶祸福,路子很玄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