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安历九年,正月初十,诸事皆宜。
秦匆永远记得这一天。
这一天,准确的说,半个时辰后,他秦匆的人生,许许多多人的人生,都将会彻底改变。
“吉时已到,祈妖大典开始,云家三女,云熙宁,登台!”,高台之上,身着华服的礼官声音极为低沉,可那奇怪的像是在吟唱的语调却让本来甚是嘈杂的现场瞬间寂静。
高台之下,同秦匆一样刚满五岁的云熙宁提着华服的裙摆,迈着小短腿拾阶而上。
云,是这个国家最为尊贵的姓氏,当今天子云熙安正是这云熙宁的亲哥哥。
打小就养尊处优的云熙宁生的白白胖胖,五官虽还未长开,却已能看出清丽的模子,走过秦匆身边时,她悄悄转过头来做个鬼脸,随即又瞬间恢复了高贵的姿态吃力登台。
秦匆摇头笑笑,云熙宁算是他为数不多的玩伴之一,两人几乎是同时长大,一起学步一起识字,就连戒奶也是在同一天。
当云熙宁将她那白胖的右手放到高台中央那块白色圆石上时,秦匆同所有人一样,屏住了呼吸。
“祈妖?古往今来,世人莫不谈妖色变,这一世的人们却又崇妖媚妖求妖盼妖,可悲,可叹!”,谁也不知道,只是稚童年龄的秦匆,小脑瓜里却思绪万千。
这是一个妖灵称霸的时代,而秦匆本不属于这里,他体内的灵魂来自于21世纪的一位年轻人,一个初中早恋高考失利几乎一无所成却家境颇丰的年轻人,然而,就在他还正准备躺平啃老的时候,一场灾变的降临彻底带走了他的安逸生活,同时带走的,还有地球上绝大部份的生命。
万幸的是,身体毁损后,秦匆的灵魂却是得了一番机缘,以一种奇怪的状态在这世上又存在了漫长的年月,五年前才附在这秦家独子的身上。
只是,沧桑岁月的混沌幽游后,乍一清醒过来的秦匆却发现,这世道,已完全陌生。
他渐渐知晓,那场几乎毁掉地球的灾变,源自于一个人类至今仍未理解的次元通道坍塌,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人类传说中经常提及却鲜少真实触碰的种族:妖。
随着妖的出现,满目疮痍的地球环境大变,仅存的一些人类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诞生了许多奇怪的新种族,而其中异变最为彻底的,被称为蛮族,他们的特征极为明显:兽化,毫无规律的兽化。他们虽称自己为蛮族,然而在那些未发生异变的人类看来,他们就是一群感染了不治之症的野蛮异类。
分化带来的自然是纷争,纯血人类在蛮族面前几乎没有反抗能力,被打得节节败退,最后依靠北境天险偷得一隅,以云家为主,建立起人类最后的帝国,苟延残喘。
如今这天下的形势,人类龟缩极北苦寒之地,蛮族占据大半江山,而妖族却似乎并没有争霸大陆的打算,其中的强大者占了一些偏远僻静之地闭门不出,普通的妖族则是频繁的与其他种族接触,不知所图为何。
妖族虽低调,然而,无论是人类还是蛮族,都不得不承认,妖族才是这片大陆上最为强横的存在。
面对巨大的实力差距和灾变后人类科技的停滞倒退,,人类从一开始的畏妖,到后来的借妖力为己所用,也经历了数百年的历程,在这过程中,幸存的人类整日生活在饥寒和恐慌之中,为了更好的集中力量加强控制,以云家为首的人类精英以封建帝制的形式掌控这个国家,也算是在这乱世之中为人族留下一片容身之所。
而说到妖族给人类带来的好处,祈妖无疑是其中之一,人类经过数百年的尝试和演化,最终研究出一套引妖灵之力为己用的妙法,更有甚者,极少数家族的妖灵已经能通过遗传代代沿袭,看台之上的云熙宁,就是要通过祈妖大典的密法,激活体内传承的妖灵。
经过片刻的等待后,一团似有似无的薄雾自云熙宁身体内逸出,这团薄雾在她头上环绕良久,逐渐形成了一头鹿的形状,鹿头之上有点点星光点缀,看上去颇为炫目。
“星云鹿,还真是一点惊喜都没有……”,伴随着一声冷哼,坐在秦匆身前的一名中年男子忍不住发了句牢骚。
的确,星云鹿是云家世代相传的妖灵,拥有此妖灵的云家人天性和善仁慈,同时又拥有不俗的智慧。
“下一位,秦家独子,秦匆!”,微笑着目送云熙宁走回座位,那礼官看了下手中的名册,抬头高声唱诵。
“死就死吧!”,秦匆攥紧拳头,迈步走向高台,心中除了紧张,竟也有一丝解脱前的释然。
“背挺直,莫要失了我秦家风骨!”,经过适才抱怨的那中年人身旁时,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嘱托吗?或许,更多的是警告吧……
毕竟,在秦匆心中,这个他应该唤作父亲的男人,这个一手撑起帝国军魄的风帅,有的是威严,有的是铁血,唯独没有温情。
经过拥挤的观礼人群时,一些刺耳的议论,尽管已经尽量压低了嗓音,却还是像被磨的又细又尖的针一般,刺痛了秦匆的耳朵。
“来了来了,帅府的大公子,这可得好好看看,保不齐就是个小风帅!”
“哈哈,小风帅?住在皇城的哪一个不知道,这秦家大公子自打出生那天起就与众不同,不哭不笑,不玩不闹,就只爱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发呆,都五岁了连半个字都说不出,你说,这不就是个傻子吗?”
“造孽啊!想那风帅是何等人物,好不容易盼来个独子,居然是个废物!”
…………
“废物吗?要真只是个废物,倒也就好咯!”,秦匆叹了口气,类似的言语中伤,自打他出生起就从未停止,起初只是几个长辈私下里议论,到如今,哪怕是帅府的丫鬟小婢,都敢在他背后指指点点。
看到瘦瘦小小的秦匆走到自己面前,礼官叹了口气,指了指那唤灵石道:“秦公子,把手放在那石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很快就过去了!”
是啊,很快就能过去了,反正所有人都对这“声名远扬”的秦家大少爷没抱什么期待,这祈妖大典对于他来说,也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秦匆点点头,将右手轻轻贴在那唤灵石上,石上传来的冰冷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而转瞬之后,代替冰冷的,又是极为霸道的炽热!
秦匆感觉到,自己体内某些东西正在被那炽热逐渐逼出体外,而那,本是他极力隐藏着最大的秘密!
只是,五岁已是参加祈妖大典的最后期限,他躲不过,也不想再躲!
长叹一声后,秦匆不再压制体内那神秘力量的骚动,任由唤灵石上传来的炽热贯穿全身!
下一刻,一团薄雾透体而出,在秦匆头顶快速盘旋,渐渐凝实!
“妖灵!没想到这小子也能唤醒妖灵!”,看到那薄雾出现,台下已是一片哗然。
毕竟,妖灵本就是万中无一的宝贵存在,在众人看来,早已被冠以“天生废物”之称的秦家大公子虽有家族传承,却根本就不可能获得妖灵眷顾!
毕竟,若是能唤醒同风帅同等强大的妖灵,就算此子是个傻子又如何?如今的大陆以武为尊,只要拳头够硬,一切都不是问题。
就连一直稳坐着的风帅本人也不知在何时站起身来,台上的秦匆曾被他寄予厚望,然而无数次的失望已让向来高傲的他近乎放弃,而此时台上的景象,又让他对自己唯一的儿子,重新燃起了一丝期待。
所有人都知道,在唤灵之时,透体之雾越浓厚,则妖灵越为稀有强大,而此时悬在秦匆头顶那正在渐渐凝实的雾气,竟已浓到视野无法穿过的程度!
“恭喜风帅,看来,下一代帝国主将,已非此子莫属!”,眼看又一名天才将要降生,坐在风帅右手边一个文官打扮的男子起身道贺。
秦风却只是冷哼一声,并未做言语回应,别人或许不知道内情,可他却是敏锐的注意到了那文人满面笑容下深藏的妒意!
“军政教商,秦柳徐黄”,帝国小到刚会走路的孩童都知道这一句俗语。
军,自然指的是执掌帝国大半武装力量的大帅秦风。
政,则正是那起身道贺的文人,帝国丞相:柳知闻!
一文一武,这二人同为帝国柱石,本该是协同相助,只是秦柳二人向来不和,表面上风平浪静,私底下却已交锋无数,若秦匆真能将秦家军威再延长数十年,满朝文武中最为不悦的,怕也非这柳相莫属!
很少有人注意到这帝国将相之间的小龌龊,绝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被台上的变化吸引着。
秦匆头顶的浓雾终于不再滚动,它渐渐拉长成极为细长的形状,看上去,似乎是一根棍子?
最为奇怪的是,这团浓雾的颜色竟也开始变化,上端由浓灰变为淡绿,而下端,则逐渐向纯白过渡!
“怪哉,怪哉!风帅妖灵霜狼可不是这般细长的模样,莫非……是此子的妖灵出现了什么异变不成?”,一个尖嗓子忍不住叫出声来,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台上的风帅却已是眉头紧皱,台下那等看客都能倒出的蹊跷,他又怎会看不出!
只是,妖灵异变虽说罕见,却也并非全部都是向坏的方向发展,放眼天下,也不乏在异变中觉醒了更为稀有强大妖灵的事例,是以,此时风帅虽说纳闷,却仍不动声色。
诡异的是,秦匆头顶那雾团虽说已凝聚成了模糊的形状,却似乎并没有继续塑形的打算,只是那雾团的上半部分变得更加绿,下半部分变得更加白。
而有心人已注意到,在秦匆正上方的天空,云朵正在以反常的速度凝聚到一起,那小小的云团变得越来越厚,越来越低,云团之中,似乎有什么可怕的力量正在酝酿!
而除此处之外的天空,放眼望去,再不见一片云朵!
礼官早已退下高台,这恐怕是他有生以来主持的最为诡异的一次大典,作为最靠近秦匆的人,他分明感觉到那原本给他带来无数荣光的高台,此刻已变为将要倾覆的巢穴中一枚脆弱的卵,覆巢之时,怕是这高台,也将如同坠落的脆卵一般,轻易破碎!
终于,天空之上的云团似乎已积蓄够了足够的力量,一道极细的电光伴随着轰鸣,向秦匆头顶的雾团劈去!
轰隆隆!巨大的轰鸣声中,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多数已被巨大的冲击震晕当场!
以秦风为首,并非受到太大冲击的少数人则是挥袖拂去眼前烟尘,迫不及待的向高台看去!
只见那选用上等奇石制成的高台早已在雷击之下粉碎,而在废墟之中,秦匆仰卧在地,在他的头顶,一棍状物悬空盘旋。
只见那棍状物上半身翠绿欲滴,下半身莹白胜雪。
伴随着烟雾散开,一股淡淡的稍有些刺鼻却又让每个人感到无比熟悉的香气散发开来,令早已被冗长典礼耗空肚子的人们不禁食指大动!
尽管有一肚子话想要喷吐,但一时间竟无人敢开口,无人敢走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风帅!
“快看啊,好大一根葱!”,半响后,从短暂昏迷中苏醒过来的云熙宁揉了揉眼睛,忽然脆生生的喊了出来!
贴身丫鬟脸色惨变,一把将她拉入怀中,捂住了她的嘴巴!
然而,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句话。
所有人也都不再怀疑自己的眼睛。
那是棵葱,对,那的的确确就是根葱!
任你如何晶莹剔透,任你如何葱香四溢,那,都仅仅只是一根葱!
这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帝国很快将会诞生一个新的笑话!
一个能在茶余饭后被反复提起,甚至能让秦府政敌睡梦中都可以笑出声的,天大的笑话!
帝国元帅、霜狼骑之主、人皇座下双柱石之一的风帅秦风,他儿子的妖灵,居然是根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