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镜湖边游人渐多。

陆烬那顶“抗州欢迎你”的草帽到底还是戴上了，配了副普通墨镜，衬衫扣子这次倒是规规矩矩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只是下摆依旧随意地敞着。他手里不知从哪变出两个葱包桧，自己叼着一个，另一个递给苏清瑶。

“凑合吃。等会儿有正事，饿着不行。”

苏清瑶接过还有些温热的葱包桧，小口咬着，目光忍不住瞟向身旁的男人。他扫视着周围游客，嘴角还沾着一点甜面酱，悠闲得不像话。

“看什么？”陆烬突然转头，墨镜后的眼睛似乎能穿透镜片。

苏清瑶慌忙低头：“没、没什么。我们……就这么走去雷音塔？”

“走着去最快。”陆烬三口两口吃完，舔了舔嘴角，“至于准备……”他拍了拍自己松垮垮的裤子口袋，“该带的都在身上了。再说了，”他瞥了苏清瑶一眼，语气带着调侃，“带你这么个新手，准备太多也没用，关键时候别拖后腿就行。”

苏清瑶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愤愤咬了一大口。

两人混在游客中，沿着湖边步道朝雷音塔走去。陆烬看似随意，脚步却快，苏清瑶需要小跑才能跟上。周围是拍照的游客、晨练的老人，一派祥和。

走着走着，陆烬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一棵老柳树下。他摘下墨镜，眉头微蹙，望向雷音塔方向。

“怎么了？”苏清瑶顺着看去，雷音塔在阳光下与平时并无二致。

“不对劲。”陆烬声音压低，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划，指尖有极淡的微光闪过。“塔周围的‘气’乱了。有东西提前触动了灵脉节点。”

他转向苏清瑶：“你的罗盘？”

苏清瑶连忙掏出那半块地脉罗盘。只见原本暗淡的指针，正以极小的幅度高频颤动，罗盘边缘浮现出微弱的、呼吸般的流光。

“它在动！而且有点发热……”

“看来另一半在塔里，而且被‘惊动’了。”陆烬重新戴上墨镜，下颌线绷紧，“严崇光的人动作比我想的快……或者，塔里除了我们，还有别的‘客人’。”

他一把抓住苏清瑶的手腕：“走快点！必须在事态失控前拿到东西！”

他的手心温热有力。苏清瑶被他拉着几乎小跑起来，穿过人群。

“哎，你慢点……”

“慢不了。”陆烬头也不回，“灵脉节点被触动，就像在黑暗里点了盏灯。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家伙，肯定也闻着味儿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苏清瑶眼角的余光瞥见，侧后方的人群中，有几个穿着黑色冲锋衣、行动间明显与普通游客不同的身影，正朝着雷音塔方向快速移动。

苏清瑶心脏猛地一跳。

陆烬显然也发现了。他啧了一声，非但没有躲避，反而拉着苏清瑶拐进了一条通往雷音塔后山的僻静小径。“跟紧，走这边近道。”

小径狭窄陡峭，树荫浓密，很快隔绝了主路的喧嚣。苏清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握着储能石的手发软。

几乎在同一时间，抗州市长途汽车西站。

陈默随着人流，脚步虚浮地走出出站口。十七年的昏迷让他身体极度虚弱，刚才在车上又过度使用了“窥探记忆”的能力，此刻他脸色苍白，额角渗汗，太阳穴抽痛。

车站外嘈杂的人声让他头晕目眩。他扶着一根柱子，大口喘息。

去哪里？他茫然四顾。来抗州只是一时情急。

然而，就在他精神最涣散时，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的“波动”刺入脑海。不是画面声音，更像水面荡开的涟漪，从城市东北方隐隐传来。这波动让他感到莫名熟悉，以及一丝极淡的心悸。脑海中那些破碎的、属于苍玄界的记忆碎片，似乎也因此轻颤。

是那个方向……陈默抬起头，望向城市东北方。那里，一座高塔的轮廓在楼宇间隐约可见。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拖着疲惫身体，朝那个方向走去。冥冥中有个声音低语：去那里……

他混入人流，沿街缓慢前行。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恍惚，让他无法清晰感知，只是被那股模糊的牵引力拉着走。他甚至没注意到，街对面一个靠在摩托车边玩手机的男人，在他走出车站后，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对着衣领低声说了句什么。

陈默走走停停，不时扶墙休息。他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想抄近路。刚走过一个巷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巷子另一头，有两个穿着黑色便装、行动迅捷的身影一闪而过，方向似乎也是那座塔。

是车站那些人？还是灵能局？陈默心中一紧，连忙闪身躲到报刊亭后。

那两人并未停留，很快消失。陈默等了一会儿，才小心探出头。他犹豫了一下，摸出那部老旧智能手机，笨拙地打开地图，手指颤抖地指向那座塔的位置。

屏幕显示：雷音塔。

与此同时，一阵更强烈的、混杂渴望与阴冷感的“波动”再次拂过他的感知，这次清晰了许多，源头正是雷音塔。紧接着，另一种相对“规整”但带着压迫感的灵能波动也从几个方向隐约出现，如同嗅到气味的猎犬，正在向雷音塔区域合围。

陈默心脏狂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本能告诉他，那里正在发生什么，而且很危险。可那隐约的熟悉感和“答案”的可能，像诱饵一样吸引着他。

去，还是不去？

他靠在冰凉的报刊亭玻璃上，深吸几口气。最终，对自身谜团一探究竟的渴望，压过了恐惧。他握紧手机，再次迈开脚步，朝着雷音塔方向，小心翼翼前行，同时努力收敛着自己那还不甚稳定的、可能引来注意的“特殊”气息。

雷音塔后山，僻静小径尽头，一道上了锁的侧门出现在两人面前。

陆烬松开苏清瑶的手腕，打量了一下锈迹斑斑的老式挂锁，嗤笑一声：“就这？”

他伸出手指，在锁孔处随意一点。苏清瑶似乎看到他指尖有极细微的火星一闪，下一刻，锁头内部传来轻微“咔哒”声，锁簧弹开。

“走。”陆烬取下锁，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门后是通往塔基内部维修区域的狭窄楼梯，光线昏暗。

苏清瑶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小声问：“刚才那是……你的‘能力’？”

“一点小把戏。”陆烬沿着积灰的楼梯向上走，语气随意，“‘愤怒’的火焰，控制得好，也能用来开锁。”他顿了顿，回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当然，用来点烟、烧烤、或者给女孩子暖手，效果也不错。”

苏清瑶：“……”她决定不接话。

楼梯盘旋向上，灰尘味很重。越往上，苏清瑶手中的半块罗盘颤动得越明显，甚至开始微微发烫。陆烬的神情也越发专注，不再说话，脚步放得更轻。

终于，他们来到楼梯顶端，一扇虚掩着的木门外。门缝里，隐约透出不同寻常的、暗紫色的微光，还有一种令人极其不舒服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腐蚀的“嘶嘶”声。

陆烬将苏清瑶拉到身后，做了个“绝对安静”的手势。然后，他极缓极轻地，将木门推开一道缝隙，朝里望去。

苏清瑶屏住呼吸，从他肩膀上方偷偷看向门内。

只见塔内这一层空旷的阁楼里，一个穿着深灰色兜帽卫衣、背对着他们的身影，正半跪在地板中央。那人的双手按在地板上一个正在缓缓旋转的、由暗紫色灵能构成的诡异法阵中心。法阵的光芒映照下，地板的木质纹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腐朽。

而在法阵正上方，约一人高的空中，一块和苏清瑶手中罗盘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纹路恰好相反的青铜罗盘残片，正被暗紫色的灵能丝线缠绕、拉扯着，缓缓从一块松动的地板下方被“吸”出来！残片自身散发着柔和的、淡金色的光晕，正在奋力抵抗着紫光的侵蚀，但光芒明显在逐渐暗淡。

是地脉罗盘的另一半！

苏清瑶几乎要叫出声，连忙捂住嘴。

陆烬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锁定在那兜帽身影和法阵上，用低不可闻的气音，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

“魇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