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
随后是无数记忆碎片如同宇宙尘埃般,蛮横地撞入脑海。
陆尘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头痛让他几乎呕吐。映入眼帘的,是古旧的雕花木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混合了霉味与草药的气息。
这不是他的实验室。
最后的记忆,是位于地下一百米深的粒子对撞机核心,那超越设计的能量级数,以及警报凄厉的嘶鸣。然后,是足以吞噬一切的纯白。
他支撑着想要坐起,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弱,这具身体仿佛不是他自己的,轻飘飘使不上力。与此同时,另一个“陆尘”十七年的人生记忆,正飞速地与他的意识融合。
星轨界。东域。青云城陆家。
一个能引动星辰之力,构筑体内“星轨”,从而获得移山倒海之能的超凡世界。
而他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是陆家一个旁系子弟,名字同样叫陆尘。三日前,在家族一年一度的“启星仪式”上,被检测出“星源断绝”——一种意味着完全无法感应、更无法吸收星辰源力的绝症。
从备受期待的少年,一夜之间沦为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人。巨大的打击,让原主一病不起,魂魄消散,这才便宜了来自另一个宇宙的他。
“星源断绝?”陆尘低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属于物理学家的思维本能开始启动,“能量感知与吸收机制失效?是受体问题,还是这个世界的‘星源’本身与这具身体存在排异反应?”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却摸了个空。这个动作让他微微一怔,随即苦笑。属于天体物理学博士陆尘的习惯,还顽固地残留着。
“十五少爷,您醒了!”一个略带沙哑和惊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个穿着粗布衣服,面容憔悴的老仆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快步走进来,他是陆尘的仆人,福伯。“您昏睡两天了,真是吓死老奴了。”
“福伯……”陆尘根据记忆喊出名字,声音有些干涩。在原主沦为废人后,只有这个老仆依旧不离不弃。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福伯将药碗放在床边,眼神里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忧愁,“少爷,您……您要振作。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陆尘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异样:“福伯,发生什么事了?”
福伯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低声道:“是……是主家的人来了。说……说今天是家族小测之日,所有适龄子弟都必须到场。他们还说……若十五少爷此次小测依旧无法引动星源,就要……就要收回我们这处宅院,将您……逐出家族核心圈,迁往城外农庄了。”
记忆翻涌。家族小测,是陆家检验年轻子弟修炼进度的重要场合。原主就是在之前的启星仪式上被判定星源断绝,沦为笑柄。如今时隔一月再次小测,用意再明显不过——是要当众将他最后的尊严也踩碎,名正言顺地剥夺他的一切。
陆尘的眼神冷了下来。无论在哪个世界,人心的势利与残酷,倒是共通的。
他没有抱怨,也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接过福伯手中的药碗,将那苦涩的汁液一饮而尽。
“走吧,福伯。”他掀开薄被,动作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已然恢复了属于学者的冷静与锐利,“我们去看看。”
陆家的演武场上,此刻已是人头攒动。
高大的“测星碑”矗立在场地中央,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少年少女们排着队,依次将手掌按在碑上,催动体内微薄的星源之力。
碑身上便会亮起不同高度和亮度的光纹,伴随着执事冷漠的报数声。
“陆明,星徒三重,合格。”
“陆小婉,星徒二重,合格。”
……
每当有子弟取得不错的成绩,便会引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羡慕的目光。而成绩不佳者,则满脸羞惭,快步退下。
陆尘的到来,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目光复杂无比,有毫不掩饰的轻蔑,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有幸灾乐祸的嘲讽,也有少数几丝微不可查的同情。
“哟,这不是我们陆家的‘天才’十五弟吗?怎么,病好了?”一个略带尖刻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一个华服少年,名叫陆文,是大长老的孙子,平日里便与原主不太对付。他刚刚测出了星徒四重的成绩,正志得意满。
陆尘没有理会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端坐在主位上的那位面容严肃的家族执法长老身上。
“陆尘,既已到场,便上前测试。”执法长老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陆文见陆尘无视自己,脸上闪过一丝怒意,冷笑道:“十五弟,还磨蹭什么?难道还想像上次一样,让测星碑一点面子都不给你吗?要我说,既然是个废物,就该有废物的自觉,老老实实滚去农庄,何必来这里丢人现眼?”
周围的嗤笑声更大了。
陆尘依旧沉默,只是缓步走到了测星碑前。
他抬起头,仔细观察着这块巨大的石碑。在他的“视觉”中,这石碑的内部似乎蕴含着某种极其复杂的能量回路,其结构……隐约符合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谐振模型。
“将手放上去,运转《基础引星诀》!”执事不耐烦地催促道。
陆尘依言,将手掌贴上冰凉的石碑表面。同时,在脑海中回忆并尝试运转那粗浅的《基础引星诀》。
一秒,两秒,三秒……
测星碑毫无反应,黯淡得如同路边最普通的石头。
死寂。
随即,更大的哄笑声爆发开来。
“哈哈哈!果然还是这样!”
“星源断绝,名副其实啊!”
“我们陆家怎么出了这么个废物!”
陆文笑得最大声,脸上充满了快意。
执法长老摇了摇头,眼中最后一丝期待也湮灭了,他拿起笔,准备在名册上做出宣判。
然而,就在这一片喧嚣的嘲笑声中,陆尘的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就在刚才,当他运转那粗浅法诀,试图引动所谓的“星源”时,他清晰地感觉到,并非完全没有能量回应他。只是那能量……极其微弱,而且性质与他记忆中原主感应到的“星辰之力”截然不同。它更内敛,更晦涩,仿佛潜藏在更深层的空间维度之中。
同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在自己灵魂深处,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异物”,在刚才的感应瞬间,与这测星碑,或者说与这片天地,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格格不入的“谐振”。
那不是星源,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个发现,比测星碑亮起更让他感到兴奋。对于科学家而言,未知,远比既定的事实更具吸引力。 “陆尘,星源断绝,修炼无望!”执事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盖过了全场的嘈杂,“经家族决议,即日起,收回城内宅院,迁往……” “且慢。” 一个清冷的女声,突兀地打断了执事的话。 人群分开,一名身着雪白长裙,容貌秀美,但眉宇间带着一丝傲然与决绝的少女,在一名老妪的陪同下,缓步走来。 看到此人,在场许多年轻子弟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柳萱,青云城柳家大小姐,也是……陆尘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位未婚妻的形象美好而清晰,两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但在原主沦为废人后,柳家便已态度暧昧,柳萱也再未上门探望过。 此刻她出现在这里,陆尘心中已然明了。 “柳侄女,有何事?”执法长老眉头微皱。 柳萱没有看陆尘,只是对着执法长老微微一礼,声音清脆却冰冷:“长老明鉴。今日前来,是奉家父之命,为我与陆尘少爷的婚约一事。” 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终于转向陆尘,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的婚书。 “陆尘少爷。”她的目光扫过陆尘那平静得过分脸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旋即被坚定取代,“你已星源断绝,沦为凡俗。而我柳萱,日前已成功凝聚星轨,踏入星徒五重之境。你我之间,已是云泥之别。” 她将婚书双手举起,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猛地将之撕成两半! “此桩婚约,就此作废!从此你我,再无瓜葛!” 撕拉的声响,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演武场上。 纸屑如白色的蝴蝶,纷纷扬扬,飘落在陆尘的脚边。 退婚! 当着全族上下的面,毫不留情地退婚! 这是对一个男人尊严最彻底的践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尘身上,想从他脸上看到屈辱、愤怒、崩溃…… 然而,他们失望了。 陆尘只是微微低头,看着脚边的纸屑,然后抬起眼,平静地注视着柳萱,那眼神,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现象。 “说完了?”他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柳萱被他这反常的反应弄得一怔,准备好的说辞卡在了喉间。 “你……” “你的选择,我可以理解。”陆尘打断了她,语气理智得近乎残酷,“基于趋利避害的生物本能和社会资源最优配置的考量,解除与一个无法提供未来价值预期的个体的羁绊,是符合逻辑的行为。” 他用的词汇,在场没有几个人能完全听懂,但那平静态度下蕴含的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却让柳萱感到一阵莫名的屈辱和心慌。 “不过,”陆尘话锋一转,目光依旧平静,“单方面撕毁契约,需要承担相应的代价。这份代价,日后我自会取回。不是以未婚夫的名义,而是以一个被违约方的身份。” 说完,他不再看脸色阵青阵白的柳萱,转向同样有些愕然的执法长老。 “长老,宅院钥匙在此。”他将一枚青铜钥匙放在一旁的桌案上,“城西的旧宅,我和福伯今日便搬过去。” 他没有哀求,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在所有人复杂难言的目光中,他对着满脸悲戚的福伯微微点头,然后挺直了那看似单薄的脊梁,一步一步,平稳地走出了演武场。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的喧嚣、嘲笑、怜悯或是议论,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的脑海中,此刻盘旋的不是屈辱,而是一个又一个冰冷的公式和狂热的猜想: “那个灵魂深处的‘异物’是什么?” “与测星碑产生谐振的能量属性为何无法被识别?” “这个世界所谓的‘星轨’,其数学本质是什么?” “还有……原主这看似‘星源断绝’的体质,真的是绝症吗?或许,它只是另一种……未被认知的‘常态’?” 未知的宇宙,在他面前掀开了神秘的一角。 对于一名探索者而言,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心潮澎湃? 他的征途,不再是家族的认可或是一个未婚妻,而是这片浩瀚星轨背后的……终极法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