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门事务堂。
初冬的寒风卷着几片枯叶,在青石广场上打着旋儿。队伍排得很长,外门弟子们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领取这个月的修炼资源。
“下一个,林渊!”
负责分发灵石的王管事眼皮子都没抬,甚至懒得用正眼去瞧面前的人。他随手抓起一个小布袋,往柜台上一扔,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一只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伸了过来,抓住了布袋。
林渊掂了掂分量,眉头微微一挑,随即脸上立刻堆起那种标志性的、略带讨好的笑容:“王管事,这……分量好像不太对吧?按照宗门规矩,外门弟子每月应领五块下品灵石,这里面摸着只有三块……”
“规矩?”王管事嗤笑一声,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口微黄的牙齿,目光轻蔑地扫过林渊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规矩是给有希望筑基的人定的。你林渊入宗三年,还是炼气三层。给你五块灵石也是浪费,不如省下来给慕容师兄他们滋养法器。三块,爱要不要!”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
“嘿,又是林渊这小子。”“‘炼气三层守门员’嘛,名不虚传。我进门时他是炼气三层,我都炼气六层了他还在原地踏步。”“我要是他,早就下山回家种红薯了,赖在仙门做什么?”
嘲讽声如潮水般涌来,不加掩饰。
换做任何一个有血性的少年,此刻恐怕早已拔剑而起,哪怕打不过也要争一口气。
但林渊没有。
他那双本该藏着星辰日月的眸子,此刻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畏缩和无奈。他缩了缩脖子,像是怕冷,又像是怕事,一边把那干瘪的布袋往怀里塞,一边连连点头哈腰:
“是是是,王管事教训得是。我这资质确实浪费资源,三块就三块,那个……算了算了,大家都挺忙的,我就不添乱了。”
口头禅“算了算了”一出,周围的笑声更大了,那是对懦夫的鄙夷。
林渊就在这漫天的嘲笑声中,抱着那三块灵石,灰溜溜地钻出了人群,背影显得格外萧瑟凄凉。
……
回到位于后山角落的破旧茅屋,关上那扇漏风的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林渊脸上的卑微笑容,在转身的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随手将那袋灵石扔在桌上,那双原本浑浊畏缩的眼睛里,陡然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幽光。那是一种经历了万古岁月、看透了生死轮回的沧桑与冷漠。
“王得贵,死于三日后。因克扣内门弟子信物,被当众抽魂炼魄。”
林渊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读一份早已写好的悼词。
“若是刚才我为了那两块灵石与他争执,会引发执法堂介入。执法堂长老今日心情不佳,会罚我去思过崖。在思过崖,我会错过明日的一场关键机缘,导致第七条命线崩断,半个月后死于妖兽潮。”
“为了两块灵石送命,不划算。”
他并不是真的废柴。
他是九幽帝君,或者说,是九幽帝君的第九世转世。
前八世,他惊才绝艳,或为剑道魁首,或为丹道至尊,甚至做过统御万妖的妖皇。他每一次都试图杀上九重天,斩碎那虚伪的天道,但每一次,都败得彻彻底底。
天道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论他如何挣扎,最终都会成为滋养那个怪物的养料。
这一世,他学会了演戏。
既然天道要吞噬“反抗者”,那如果不反抗呢?如果做一个连天道都懒得看一眼的废物呢?
夜色渐深,林渊盘膝坐在破旧的蒲团上。
“九幽,开。”
随着他心中一声低喝,识海深处,一座古老、残破、布满裂痕的青铜圆盘缓缓转动起来——九幽轮回盘。
圆盘之上,无数条丝线交织错乱。那是因果线,也是命线。
大部分线条是灰色的,代表着平庸;有些是红色的,代表着杀劫;极少数闪烁着金光,代表着机缘。
而此刻,在林渊的视野中,还有一些特殊的线条。那是这一世轮回盘新增的功能——情线。
他看到几根黯淡的粉色丝线正若隐若现地连接着虚空,那代表着他还未相遇的羁绊。
“别急……还没到时候。”林渊看着那些情线,眼神复杂。前八世,他欠下的情债太多,这一世,他本想孑然一身,但轮回盘的推演结果告诉他——唯有入局,才能破局。
“开始今晚的推演吧。”
林渊闭上眼,轮回盘开始疯狂旋转。
【消耗10点因果值,推演明日吉凶】
推演一:明日辰时,你去后山采药,偶遇重伤的内门师姐。你上前救治,被其仇家追至,两人双双殒命。(死局)
推演二:明日巳时,你在屋内修炼,慕容白带人上门找茬。你忍无可忍出手,暴露练气九层修为。当晚被宗门长老带走搜魂,发现轮回盘秘密。(死局)
推演三:明日午时,你去膳堂吃饭,因抢夺最后一块红烧肉被围殴,重伤卧床三月。(活局,但错过关键剧情)
……
识海中,林渊仿佛经历了无数次死亡。每一次死亡的痛楚都真实地反馈在他的神魂上,令他脸色惨白,冷汗浸透了后背。
这就是作为“天道通缉犯”的代价。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不知过了多久,林渊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
“找到了……”
在推演了足足两千八百次后,他终于抓住了一线生机,也是唯一的“破局点”。
【推演二千八百零一:明日未时,前往外门炼丹房倒药渣。你会“不小心”打翻一炉废丹,并在清理时遇到一个体修狂徒。】
轮回盘上,这行字微微闪烁着金光。
“萧破军……”林渊念出了那个名字。
根据推演,这个人将是他这一世的第一个盟友,也是日后替他挡下无数刀剑的“最强肉盾”。
“炼气三层守门员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林渊擦去额头的冷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皓月当空。
遥远的九重天上,仿佛有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冷漠地注视着人间,寻找着任何敢于抬头的蝼蚁。
林渊低下头,重新挂上了那副唯唯诺诺的表情,对着月亮拜了拜,嘴里嘟囔着:
“老天爷保佑,明天别让我摔跟头,希望能捡个铜板买馒头……”
戏,还得演下去。
直到那把剑,插进天道的心脏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