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群英
九黎城外。
两头金羽鹰早已等候多时。
陈庆与罗之贤各自跃上鹰背。
“唳——!”
清越长鸣划破夜空,金羽鹰双翼展开,卷起强劲气流,冲天而起!
陈庆回头望去。
巍峨剑阁在夜色中如同一柄插天巨剑,顶端隐于云海。
九黎城在脚下迅速缩小,化作一片灯火阑珊的图案,最终融入茫茫黑暗。
“此行收获如何?”罗之贤的声音随风传来。
陈庆拱手答道:“弟子收获极大,剑阁九十九层一路闯来,于枪法招式变化、意境运用皆有新的领悟。”
顿了顿,他又道:“而且在剑君那‘九黎剑域’笼罩下,弟子对‘域’的感知与理解,比从前清晰了许多。”
这番话出自真心。
剑阁一行,他确实受益匪浅。
枪法精进了不少,更真切触摸到了‘域’的雏形脉络。
至于那沧海浮光剑异动,陈庆却未说出口。
并非不信任师傅。
只是此事太过骇人,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头绪。
天宝塔乃宗门镇派之宝,通天灵宝之属,连历代宗主、宗师都未能真正参悟驾驭。
自己不过是真元境弟子,恐怕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是天方夜谭,甚至引来不必要的猜疑。
“你既已触到‘域’的门槛,当知枪意乃基石,所谓‘域’,不过是枪意多寡融合到一定地步,量变所引之质变。”
“凡俗枪客,能悟一道枪意已是不易,若修得两、三道,便可纵横一方,如你所聚六道,在真元境中,已经算十分不错了。”
陈庆凝神静听,心中隐约抓住了什么。
“不过枪意愈多,融合愈难。”
罗之贤继续道,“便如两人合舞,尚可步调相协,十人同舞,便易互相掣肘,若百人、千人,欲成一体,非有通天彻地之能、千锤百炼之功不可。”
他顿了顿,声音在夜风中更显深邃:“寻常枪道高手,往往选择精研三至五道枪意,将其融会贯通,以求稳妥凝‘域’。”
“因枪意每多一道,融合难度倍增。”
陈庆心头凛然。
原来如此!
‘域’愈强,风险愈大。
难怪江湖上那些修成‘域’的宗师,各有特色,却罕见包罗万象者。
并非他们不想,而是不敢——或者说,不能。
“不过。”罗之贤话锋一转,“枪意融合得越多,‘域’的威能便越是深不可测。”
陈庆深吸一口气。
他如今已悟六道枪意,且凭借【天道酬勤】命格,每日苦修不辍,感悟速度远超常人。
第七道枪意龙吟破军枪,在剑阁一战中已窥门径,距圆满不远。
将来八道、九道……甚至更多,似乎也并非遥不可及。
罗之贤十道枪意相融,便已位列当世宗师之巅,枪锋所指,鲜有敌手。
倘若自己将来能将十道、十五道,乃至十八道枪意尽数融合……那将是何等光景?
别人惧怕枪意互冲、融合之难,他却有命格加持,只要勤修不怠,感悟自生。
枪意越多,越难形成域!
这是常理。
但他,似乎不在常理之中。
罗之贤看了陈庆一眼,“这其中取舍,全凭自身把握,他人之路,可供参详,却不可盲从。”
陈庆想到了什么,道:“那萧前辈的‘九黎剑域’有多少道剑意融合?”
罗之贤没有直接回答问题,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之色:“萧九黎之所以能炼成‘九黎剑域’,并非全靠自身感悟融合。”
陈庆心中一震,一个念头如电光闪过:“难道……与那截‘沧海浮光剑’剑身有关?”
罗之贤缓缓道:“萧九黎凭借一截残缺剑身,参悟数十年,终成‘九黎剑域’,通天灵宝之威,可见一斑。”
“纵是残片,亦足以让宗师受益无穷。”
陈庆心头微动。
师傅这话有深意。
天宝塔完好无损,其内蕴藏的奥秘,恐怕比沧海浮光剑的一截残身更加玄奥。
“走吧,该去万流城了。”罗之贤收回目光。
陈庆却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道:“师傅,凌霄上宗此番派遣的高手,似乎并无沈前辈,如今距离六宗大市正式开启尚有时日,若我们转道西南,一来一回,时间应是足够的。”
他顿了顿,试探道:“可要顺路去拜访沈前辈?”
罗之贤神色微顿。
山风穿过林隙,带起他灰袍一角。
“不必了。”
他最终吐出三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陈庆不再多问。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些拧巴的缘由,一些不愿轻易触及的往事。
师傅与那位沈青虹前辈之间,恐怕也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纠葛。
想去,又不去;想见,又不见——这便是人心的复杂处。
“走吧。”罗之贤不再多言。
两头异禽清啸一声,双翼展开,卷起狂风,冲天而起,化作两道金色流光,向着北方天际疾驰而去。
离开九黎地界后,师徒二人并未急于赶路。
罗之贤似乎有意放缓行程,每日只飞行数个时辰,余下时间或在山野僻静处落脚,或在途经的城镇稍作休整。
陈庆乐得如此。
白日赶路时,他便盘坐鹰背,闭目凝神,反复体悟剑阁闯关时的种种细节。
夜幕降临后,他则寻一处清净地,持枪演练。
龙吟破军枪的进境,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龙吟破军枪圆满(19736/20000)】
枪法面板上的数字每日都在跳跃式增长。
第七道枪意的雏形已愈发清晰,只差最后一点进展,便可彻底凝聚成形。
“剑阁一行,最大的收获并非枪法精进,而是对‘域’的感悟。”
静夜中,陈庆收枪而立,仰头望着漫天星斗,心中澄明。
“若我将来也能炼成枪域……”
他心念微动,随即又摇了摇头。
‘域’之玄奥,远非现在的他所能企及。
便是宗师之中,能炼成真正‘域’的,也是凤毛麟角。
不过,有了此番感悟作为引子,将来若有机缘,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
如此又过了三日。
这一日黄昏,天际云霞如火,将下方山河染成一片金红。
陈庆坐在鹰背上,极目远眺。
只见地平线尽头,一座巍峨至极的巨城轮廓,逐渐映入眼帘。
那城池规模之宏大,远超他此前所见任何一座城池。
城墙高逾二十丈,通体以青黑色巨石垒砌,表面斑驳沧桑,显然历经无数岁月风雨。
更令人震撼的是,整座城池依山而建,后方绵延的山脉中,可见无数殿宇楼阁依山势层迭而上,云雾缭绕间,仿佛仙家宫阙。
万流城!
太一上宗山门所在,燕国北方第一大城,亦是此番六宗大市召开之地!
即便还隔着十数里距离,陈庆已能感觉到那座巨城散发出的磅礴气息。
那是一种历经千年积淀、汇聚八方风云的厚重。
金羽鹰清越的鸣叫声划破长空。
陈庆与罗之贤尚未落下,便见下方城门外一处开阔空地上,已有数道身影静候。
为首一人,是位身着素白长裙的老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平和却隐含威仪。
正是九霄一脉脉主,李玉君。
在她身后,跟着十余人。
其中有数位气息深沉的长老、执事,而站在最前列的三人,陈庆认识。
分别是真传之首南卓然,真传弟子霍秋水,以及真传弟子张白城。
此外,还有几位面生的内门弟子、执事,恭敬立于后方。
陈庆与罗之贤催动金羽鹰,缓缓降落于空地之上。
“师兄。”李玉君上前一步,对罗之贤抱拳。
“罗峰主!”
“罗师伯!”
南卓然、霍秋水等人纷纷行礼。
陈庆亦抱拳道:“李脉主。”
罗之贤目光扫过众人,点了点头,对李玉君道:“那些势力到了?”
李玉君神色一肃,回道:“紫阳上宗、云水上宗、黑水巨城的人马三日前便已抵达,入住太一上宗安排的居所,天波城、玄天上宗、凌霄上宗的人尚未到。”
“此外,梁州费家、玉京几个千年世家的人也陆续来了。”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不过,途中出了些变故,金庭八部此番不知发了什么疯,竟派出不少高手,潜入腹地,对几家与太一上宗交好的势力发动了袭杀。”
“朱家在路上便遭遇了苍狼部高手伏击,据说损失不小。”
陈庆心中一动。
费家遇袭之事,他亲身经历,自然清楚。
看来金庭八部此番南下,所图非小,绝不仅仅是搅乱六宗大市那么简单。
李玉君继续道:“玄天上宗的人至今未到,也不知是不是也遭了埋伏……”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
罗之贤却淡淡道:“玄天那老东西亲自来了,八部不敢乱来。”
李玉君闻言,神色稍缓,点了点头:“若那位亲至,确实无忧。”
陈庆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玄天上宗那位‘老东西’,能被师傅如此称呼,恐怕是玄天上宗隐世不出的老怪物,实力绝不逊于师傅和萧九黎。
有这等人物坐镇,金庭八部除非狄苍大君亲率大军围攻,否则确实难以得手。
就在此时,远处天际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禽鸣。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数道黑影自南方疾飞而来。
那是三头通体乌黑、形似巨鹰的猛禽,翼展足有两丈,双目赤红,爪牙如钩,气息凶戾。
“黑羽雕!是天波城的人!”张白城低声道。
黑羽雕乃是天波城驯养的特有飞禽,速度极快,耐力悠长,最擅长途跋涉。
三头黑羽雕转瞬即至,在众人前方数十丈处盘旋落下。
为首那头黑羽雕背上,跃下一人。
此人身形高瘦,头戴一顶宽檐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
他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褐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披风,浑身上下无丝毫饰物,气息更是收敛到极致,若不细看,几乎会将他当作一个寻常路人。
但陈庆神识扫过,却心中一凛。
此人气息看似平凡,内里却如渊渟岳峙,深不可测。
更诡异的是,他的气息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若非肉眼所见,单凭神识感应,极易忽略其存在。
“天波城二城主,曾恒。”李玉君低声对罗之贤道。
曾恒!
陈庆暗道一声。
天波城专司情报,势力遍布天下,其三位城主皆是神秘莫测的人物。
大城主常年坐镇天波城,三城主行踪飘忽,唯有这位二城主曾恒,偶尔会现身一些重要场合。
传闻此人修为已至宗师之境,且精擅隐匿、情报搜集,是燕国江湖最让人忌惮的人物之一。
此番太一上宗开启秘地太一灵墟,黑水巨城和天波城都得到了名额,此番派遣高手前来也属正常。
只是不知道那九黎城为何没有得到名额。
曾恒落地后,对身后几人摆了摆手。
那几人皆是气息精悍之辈,其中三四人的修为赫然达到了真元境后期,放在任何宗门都可担任长老之位。
他们默默退到一旁,束手而立。
曾恒则迈步向罗之贤等人走来。
“罗峰主,李脉主,久违了。”
曾恒在丈许外站定,抱拳拱手。
罗之贤微微颔首:“曾城主。”
李玉君亦回礼道:“曾城主一路辛苦。”
“六宗大市,百年盛事,天波城自当前来。”
曾恒问道:“听闻金庭八部近来有些不安分,路上可还太平?”
李玉君道:“确有些许波折,不过并无大碍。”
曾恒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又与罗之贤、李玉君寒暄了几句,随后便拱手告辞,向着万流城门方向大步而去。
“师兄,我们也进城吧。”李玉君道。
罗之贤却摇了摇头:“有人迎接老夫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洪亮如雷的笑声,陡然自万流城内炸响,滚滚而来:“罗老鬼!一别十一年,别来无恙否!!!”
声浪如潮,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随行的几位内门弟子、执事皆是脸色一白,下意识捂住耳朵,运转真罡抵御。
便是张白城,霍秋水等人,也是面色微变,周身气息鼓荡,方才抵消那声音中蕴含的磅礴威压。
陈庆亦是心头一震。
这声音并未动用真元催发,纯粹是说话者本身,自然而然产生的声浪。
如同深山古钟,不敲自鸣。
来人绝对是一位绝顶高手!
不到三息,一道人影自万流城内冲天而起,几个起落,便已跨越数里距离,落在众人前方空地上。
那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看年纪约莫六七十岁,但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
他站在那里,周身仿佛有细微的电光流转,空气隐隐发出“噼啪”轻响。
一双虎目扫视过来,目光所及,众人皆感到皮肤微微发麻,如同被静电掠过。
“那是……‘截影判死’封老!”
“真是封老!他竟亲自出城相迎!”
“迎的是罗之贤!这两位……”
周围早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而来的江湖客、各势力眼线,此刻见到这白发老者,顿时响起一片低呼。
封朔方!
陈庆听到这个名字,顿时恍然。
太一上宗绝顶宗师之一,‘截影判死’封朔方!
枪道宗师。
此人与师傅罗之贤,有着一段极为复杂的过往。
数十年前,两人曾因某些缘由,生死搏杀过。
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暂且放下恩怨。
但那份仇隙,却并未真正消弭。
罗之贤从未对陈庆提过这段往事,陈庆也只是从宗门一些老人口中听到过零星传闻。
总而言之,这两人是敌非友,至少曾经是。
封朔方落地后,目光直接锁定罗之贤,上下打量一番,道:“十一年不见,你这老鬼倒是没怎么变,还是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
罗之贤面色平静,淡淡道:“你倒是老了不少。”
封朔方笑声一滞,随即哼道:“牙尖嘴利!走吧,今日老夫做东,为你接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玉君、南卓然等人,抱了抱拳:“李脉主,诸位也一并请吧,太一上宗已为诸位备好下榻之处。”
李玉君拱手还礼:“有劳封长老了。”
封朔方摆了摆手,又看向罗之贤:“罗老鬼,请吧?今日咱们好好叙叙旧!”
他这话说得豪爽,但却让陈庆心中一凛。
叙旧?
怕是叙旧是假,探底是真。
罗之贤神色不变,只吐出一个字:
“请。”
封朔方大笑一声,转身便走,步伐迈开,地面微微一震。
罗之贤迈步跟上,灰袍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李玉君对身后众人使了个眼色,天宝上宗一行人连忙跟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