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大嘴一边准备早斋，一边忍不住将昨夜遇见白姑娘的事告诉了师父清虚道人。

清虚道人正拿着水瓢给菜园浇水，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眉头缓缓蹙起：“你说她姓白？家住城西？”

“是啊，她是这么说的。”大嘴将葱花饼和汤的细节也一一禀明。

清虚道人放下水瓢，掐指默算，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不好！城西白家…半月前遭了仇家，满门…七口人，无一幸免！那白家小姐，年方二八，名唤白芷兰，已然悬梁自尽了！”

“什么？！”大嘴手中的炊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师…师父，您是说…我昨夜见到的…是…”

“非人即鬼！”清虚道人断然道，语气肃杀，“而且很可能是怨念未消，滞留人间的缚地灵！人死魂离，本该循入阴司，等候轮回。她既现身向你求助，必是心有执念，难以往生。鬼物近人，阴气侵体，于她于你，都非好事！”

大嘴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昨夜那女子苍白的脸、冰凉的触感（递碗时指尖偶然相碰）、以及食物迅速失去“气韵”的异状，此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他并非害怕，而是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与怜悯。那样一个年轻的生命，竟遭如此横祸，死后还不得安宁。

“师父，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要收了她吗？”大嘴的声音有些发颤。

清虚道人看了徒弟一眼，见他眼中更多的是不忍而非恐惧，心中稍慰，摇头道：“她既未害你性命，只是求一餐饭食，可见怨念虽深，却非厉鬼。强行收服，有伤天和。当以度化为主。”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大嘴，你立刻去准备三牲祭品、香烛纸钱，要上好的。再…煮一锅你最拿手的粥，务必用心。”

“粥？”大嘴一愣。

“嗯。”清虚道人目光深邃，“她既受你饭食之恩，与你便有了一丝因果。由你这赠食之人，再送她一程，最为合适。食物通阴阳，最能安抚魂灵。去吧，日落时分，我们便去后巷做法事。”

大嘴不敢怠慢，立刻去市集采买。他选了最新鲜的糯米、红枣、莲子，又特意加了些桂圆干和一小撮红糖。他要煮一锅八宝往生粥，既要营养温补，寓意也要吉祥，祈愿亡者能忘却前尘苦楚，早日往生极乐。

回到观中，他更加专注地处理食材。糯米淘洗得颗颗晶莹，红枣去核，莲子去心，每一道工序都带着一份虔诚的度化之心。当粥在锅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甜的气息弥漫开来时，大嘴闭目凝神，如同之前熬制安神粥一般，将自身的心意——那份怜悯、祝福与希望其解脱的纯粹念头，缓缓融入粥中。

日落西山，天色昏黄。清虚道人与大嘴来到后巷昨夜相遇之处。道人摆开香案，点燃香烛，焚烧纸钱，口中念念有词，是《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妙经》。经文声低沉而富有韵律，在寂静的小巷中回荡。

大嘴则将那一碗精心熬制、热气腾腾的八宝往生粥，恭敬地放在香案前。

随着经文声起，四周仿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片刻之后，那白姑娘（白芷兰）的身影，再次缓缓出现在墙角，比昨夜更加模糊，脸色也更加苍白。

她看着香案后的清虚道人，眼中有一丝畏惧，但当目光落到大嘴和他面前那碗粥时，那畏惧化为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悲伤，也有释然。

“白姑娘，”大嘴轻声开口，如同昨夜一样，“吃了这碗粥，暖暖身子，就…就上路吧。人间虽好，终非久留之地。”

白芷兰的鬼魂望着大嘴，泪光点点，她朝着大嘴和清虚道人，深深一拜。然后，她走到粥碗前，并未像昨夜那样“吃”，而是俯下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随着她的吸气，那碗粥升腾起的热气和香气，仿佛受到了牵引，化作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白色气丝，汇入她的口鼻之中。粥的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仿佛精华已被汲取。

吸食了粥的“气韵”后，白芷兰的身影凝实了些，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错觉）。她再次向大嘴投去感激的一瞥，身形开始逐渐变得透明，化作点点柔和的白光，随着晚风，袅袅飘散。

小巷中的阴冷之气，也随之消散一空。

看着白芷兰消失的地方，大嘴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度化成功的欣慰，也有对生命无常的唏嘘。

清虚道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看见了吗？这便是因果，也是修行。你以善念起，以食为媒，结下一段善缘，也丁却她一桩执念。度鬼亦是度心。”

大嘴默默点头，将师父的话牢记心中。他看着空空的粥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手中的锅勺，不仅能烹制人间烟火，似乎也能沟通那渺茫的幽冥。

月光再次洒满小巷，清冷依旧，却少了几分凄楚，多了几分宁静。而大嘴不知道的是，在远方的江南某地，一位与他未来命运息息相关的、同样名叫白芷的活生生的少女，正在灯下翻阅医书，冥冥之中，似有所感，抬头望了望北方漆黑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