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嘴背着那素衣女子，一口气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只觉得肺叶子火辣辣地疼，两条腿像是灌了铅又绑了沙袋，每抬一下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眼前一阵阵发黑，耳畔只有自己呼哧呼哧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还有背上女子细微的、几乎被颠簸掩盖的闷哼。
终于，他脚下一个趔趄，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连人带“包袱”一起摔进了一丛异常茂盛、几乎齐腰深的艾草丛里。浓烈而熟悉的艾草香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清苦的、驱邪避秽的辛香，竟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趴在艾草堆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背上的人也滑落下来，侧躺在旁边的艾草上，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比之前红润了一点点，呼吸也平稳悠长。
“艾草……好东西……”大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勉强撑起身子，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一个小小的山谷洼地，地势比周围略低，长满了各种茂盛的草药：除了艾草，还有薄荷、紫苏、鱼腥草，甚至还有几株挂着红果的枸杞。一条细细的山泉从石缝中渗出，在洼地中央汇聚成一个小水潭，潭水清澈见底，水汽氤氲，带着一股淡淡的、沁人心脾的灵气。
“咦？这地方……风水不错啊。”大嘴挣扎着爬到水潭边，捧起清冽的泉水猛喝了几口，冰凉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仿佛浇灭了几分体内的燥热和疲惫。他又掬水洗了把脸，将脸上的烟灰汗渍冲掉，露出那张虽然疲惫却难掩庆幸的圆脸。
危机暂时解除，至少短时间内，李慕言那伙人应该追不上来——被“黯然销魂蛋”和“椒盐迷雾”双重打击，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体力稍稍恢复，大嘴立刻看向那昏迷的女子。艾草的香气似乎对她也有益处，她眉头舒展，睡得安稳了些。大嘴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脉象依旧虚弱，但比之前有力多了，那股阴寒水煞之气已经消散大半，只是元气亏损严重，需要长时间温养。
“总不能一直这么昏着……”大嘴挠了挠头（这个动作他做起来格外自然，带着点少年人的憨直），目光扫过水潭边那些茂盛的草药，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紫苏，性温，散寒解表，行气宽中；薄荷，辛凉，疏风散热，清利头目；枸杞，滋补肝肾，益精明目；鱼腥草，清热解毒，消痈排脓（虽然味道冲了点）……再加上这富含灵气的泉水。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大嘴一拍大腿（结果拍到了自己酸痛的肌肉，疼得龇牙咧嘴），立刻行动起来。虽然累，但一想到能鼓捣点新东西，吃货兼食修的本能就压过了疲惫。
他先用小铁锅取了清澈的泉水，放在几块石头上，借着午后残余的、穿过稀疏林叶的阳光自然温热——生火动静大，也耗神，能省则省。
然后，他开始采集草药。紫苏取嫩叶，薄荷掐尖，枸杞摘取饱满红润的果实，鱼腥草……想了想，只取了少量最嫩的茎叶，这玩意儿味道太霸道，怕病号受不了。他又从行囊里摸出最后那点灵米碎（之前做饭团掉落的），虽然少，但蕴含灵气，做药引再好不过。
他将灵米碎放入温热的泉水中，看着米粒慢慢吸水舒展，释放出淡淡的乳白色灵气，融入水中。接着，依次放入紫苏叶、薄荷尖、枸杞。鱼腥草被他用两块石头小心地捣出汁液，只滴入两三滴到锅中——取其清热解毒之效，又不过分影响味道。
没有复杂的烹饪，只是让这些材料在温热的灵泉水中静静浸泡、交融。阳光、微风、草木清香、泉水的灵气，以及食材本身的药性，在这个小小的水潭边，进行着一场自然而温和的“对话”。
大嘴守在锅边，不再像之前那样全神贯注地操控火候灵力，而是放松心神，任由那锅“药汤”（或者说“药饮”）自由发展，只偶尔用一根干净的木棍轻轻搅动，让味道均匀。他忽然觉得，烹饪也好，食修也罢，有时候并不需要太多刻意的干预，顺应天时、地利、食材本性，或许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锅中水的颜色变成了清透的淡琥珀色，散发着一种复杂的、却异常和谐的香气：紫苏的温醇、薄荷的清凉、枸杞的甘甜、鱼腥草一丝极淡的锐利、以及灵米那包容一切的醇厚底蕴。几种看似矛盾的味道，在灵泉的调和下，竟奇妙地融为一体，闻之令人心神宁静，口舌生津。
“成了！”大嘴用木棍蘸了点尝尝，眼睛一亮。味道清甜微辛，回味甘凉，入腹温和，一股微弱的、却绵绵不绝的生气扩散开来，正是滋补元气、调和阴阳的上佳饮品。他美其名曰：“四时清和饮”。
他盛出一碗，端到女子身边。这一次，没等他动作，那女子长如蝶翼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明亮的眸子，如同雨后的远山，蒙着一层初醒的朦胧水雾，却难掩其内在的沉静与灵秀。她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陌生的环境，茂盛的艾草、清澈的水潭、还有蹲在面前、端着个破碗、道袍破烂、脸上还带着烟灰痕迹的年轻道士。
视线落在道士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些疑惑，又有些审视。然后，她目光下移，看到了他手中那碗色泽清透、香气奇特的汤饮，鼻子微微动了动。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大嘴见她醒来，心中一喜，将碗往前递了递，“喝点这个，对你有好处。放心，没下毒，我自己也喝了。”为了证明，他还特意咂巴了一下嘴，回味着刚才那口汤的滋味。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的戒备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的、带着些许探究的打量。她试着动了动身体，似乎想坐起来，却牵动了内腑，眉头微蹙，低低地咳了一声。
“别乱动，你被潭水阴煞侵体，元气大伤，得好好养着。”大嘴连忙道，将碗放在旁边干净的石头上，伸手想去扶她，又觉得唐突，手在空中顿住，显得有些笨拙。
女子看了看他局促的样子，又看了看那碗汤，苍白的嘴唇轻轻抿了抿，似乎想笑，却又无力。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虚弱却清晰，如同山泉滴落在玉石上：“多谢……道长救命之恩。敢问道长法号？此地是何处？”
她的声音温婉柔和，带着一种大家闺秀特有的教养和从容，即使重伤初醒，虚弱不堪，言语间依然条理清晰，气度不俗。
大嘴见她愿意沟通，也松了口气，在她旁边席地坐下，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贫道王大嘴，来自江州清心观。此地……我也不太清楚，大概还在落月潭附近的山里吧，为了躲开追兵，乱跑进来的。”
“落月潭……”女子听到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随即看向大嘴，“追兵？是那些在潭边布设邪阵、意图不轨之人吗？”
“你也知道他们？”大嘴精神一振，看来这女子并非误入，而是知道些什么。“就是他们！凶得很，还会邪法！我们在一个山洞里撞上，差点被他们用烟熏成腊肉……”他嘴快，把刚才惊险的经历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说到用皮蛋和调料制造混乱时，不免眉飞色舞，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和后怕。
女子静静地听着，当听到大嘴用那些匪夷所思的方法脱困时，清澈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和……些许笑意？她轻轻咳了一声，掩住唇角，目光落在那碗“四时清和饮”上：“道长……厨艺似乎……颇为独特。”
大嘴老脸一红，挠头笑道：“嘿嘿，野路子，野路子，让姑娘见笑了。对了，还没请教姑娘芳名？你怎么会一个人在那落月潭边？那地方可不太平。”
女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静：“小女子姓白，单名一个芷字。家住江南，粗通医理药膳。此次前来落月潭，是为寻一味只在此地阴湿环境中生长的特殊药材，名为‘幽昙苓’，是配制一味重要丹方的关键。不料昨日靠近潭边采集时，不慎惊动了潭中潜伏的阴寒煞气，又被那伙突然出现的歹人邪阵余波所伤，寒气侵体，晕厥过去……若非道长相救，恐怕已葬身潭边。”
白芷……幽昙苓……江南药膳世家……
大嘴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离观前，师父似乎随口提过，江南有位姓白的药膳名家，医术厨艺皆精，莫非就是这位白姑娘的家族？而幽昙苓……他好像也在某本杂书上见过记载，是生于极阴寒水泽之畔的灵菌，形似昙花，夜放幽光，确有奇效，但也伴随着危险。
看来，这白芷姑娘出现在此，并非偶然，也与李慕言那伙人目的不同（一个采药，一个搞邪法）。只是阴差阳错，都被卷入了落月潭的漩涡之中。
“原来是白姑娘。”大嘴拱手，态度多了几分郑重，“姑娘孤身涉险采药，勇气可嘉。只是那落月潭如今邪气深重，更有歹人窥伺，实在凶险。姑娘如今伤势未愈，还需从长计议。”
白芷轻轻点头，目光再次落到那碗“四时清和饮”上，鼻翼微动，仔细分辨着其中的气味，眼中异彩一闪：“紫苏温散，薄荷清凉，枸杞滋补，鱼腥草清解余毒……还有一股温和醇厚的灵气为引，调和诸味，补而不滞，清而不寒。道长这碗药饮，配伍精妙，火候……嗯，似是顺其自然而成，却暗合养生至理。想不到道长不仅精于……嗯，机变之道，于药膳食补一途，竟也有如此造诣。”
她这番专业的点评，让大嘴听得一愣一愣的，心中却莫名生出一种“遇到知音”的感觉。他做的这东西，自己只觉得好喝有用，没想到白芷能从药性配伍角度说得头头是道。
“白姑娘过奖了，我就是瞎琢磨。”大嘴嘿嘿一笑，将碗再次递过去，“这汤……啊不，这‘饮’快凉了，姑娘趁热喝了吧，对你的伤有好处。”
白芷这次没有再推辞，伸手接过碗。她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虽然虚弱，但持碗的动作依然稳定优雅。她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速度不快，却每一口都细细品味，仿佛在鉴赏什么琼浆玉液。
一碗饮尽，她苍白的脸上果然又多了几分血色，眼神也更清亮了些。她将空碗递还给大嘴，轻声说了句：“多谢，滋味……甚好。”
大嘴接过碗，心里美滋滋的，比吃了蜜还甜。这大概就是厨子……不，食修最大的成就感吧。
夕阳的余晖终于穿透林叶，为这小小的草药谷披上一层金红的光晕。艾草、薄荷、紫苏的香气在晚风中交融，泉水淙淙，暂时驱散了落月潭带来的阴霾。
两人一伤一疲，在这偶然发现的安宁之地，有了第一次正式的交流。大嘴知道了白芷的来历和目的，白芷也知晓了大嘴道士的身份和部分遭遇。虽然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险未消，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了。
大嘴看着渐渐恢复生气的白芷，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行囊（调料彻底阵亡），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是护送白芷离开这危险之地，还是……联手探查落月潭的真相，顺便找找那“幽昙苓”？
他摸了摸下巴，觉得后者似乎更有挑战性，也更有意思。而且，有这么一位懂药膳的“专业人士”在侧，说不定自己的食修之路，还能蹭点经验？
夜色，再次缓缓降临。这一次，山洞里呛人的烟雾和可怕的追兵暂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草药谷的宁静，和一个值得深思的新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