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传来“咔嚓咔嚓”砍伐湿柴的声响,伴随着李慕言那两个随从骂骂咧咧的对话,像钝刀子割肉般折磨着洞内的寂静。湿柴燃烧产生的浓烟,那可是山林老猎户都头疼的东西,又呛又毒,还经久不散。要是真让他们把洞口一堵,点上火,大嘴觉得自己和角落里那位“睡美人”怕不是要变成一对烟熏火燎的“叫花鸡”——还是没裹泥巴的那种。
“啧,这俩瘟神,打架的本事没见多高,损招倒是一个接一个。”大嘴心里吐槽,面上却不显慌乱,甚至还有闲心把自己蹭脏的道袍袖子又捋平了些。他盘腿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眼睛,不是放弃,而是在飞速盘算。
硬冲?外面至少两人,还可能更多,自己体力灵力未复,背个人更没戏。被动挨熏?那是下下策,就算熏不死,熏晕了也是任人宰割。必须主动破局,还得是成本低廉、效果显著的那种。
他重新“扫描”了一遍自己的行囊和山洞环境,目光像最精明的当铺掌柜评估典当品。灵米饭团还剩两个半;醒神坚果糖告罄;调料……辣椒花椒茱萸盐刚才一波梭哈,基本清仓;陈皮还剩指甲盖大一小块;老姜?好像还有小指头那么一截;咦,角落里滚着两颗灰扑扑的……皮蛋?这是之前鼠精不知从哪个山民遗弃的背篓里翻出来,当稀奇玩意儿送给他的,他一直没想好怎么用,差点忘了。
皮蛋……碱性强,气味独特,刺激……嗯?
他又瞥见行囊缝里卡着的几片晒干的山楂片,酸,能刺激唾液,也开胃……开胃?现在谁还顾得上开胃! 等等!大嘴的小眼睛忽然眯了起来,一个更大胆、甚至有点“丧心病狂”的念头,如同锅里将沸未沸时冒出的第一个气泡,咕嘟一下冒了出来。 他想起师父闲聊时提过一嘴,有些山野精怪或嗅觉敏锐的动物,对某些特殊气味极其厌恶或喜爱。皮蛋那股子氨水混合石灰的“芬芳”,别说人了,很多动物都退避三舍。而山楂的酸味,经过特殊激发,对某些嗜酸的小东西却有致命吸引力…… 一个“驱”与“引”相结合,制造混乱、趁机开溜的初步计划,在他脑中勾勒出轮廓。但前提是,他得有足够的“燃料”来执行,并且,需要一点“外力”刺激,让洞外的家伙们先乱起来。 他看了一眼洞口方向,估算着对方砍柴堆柴的时间。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常人难以理解的决定——他非但没有试图灭火或堵缝,反而小心翼翼地,将刚才撒在洞口的、还残留着不少混合辛辣粉末的灰烬,用树枝轻轻扫拢,聚成一堆,然后……将它们移到了更靠近洞口内侧、通风稍差的位置。 做完这个,他回到角落,拿起那两颗灰扑扑的皮蛋,又找出那几片干山楂,还有那小截老姜和最后的陈皮。他没有生火,而是就着洞口透入的、越来越黯淡的天光,开始了新一轮的“食材处理”。 玄铁菜刀再次派上用场,但这次不是砍劈。他用刀背,极其小心地将两颗皮蛋的灰壳敲出均匀的裂纹,却不完全剥开,仿佛在给两颗即将英勇就义的“气味炸弹”做最后的战前准备。接着,他将干山楂片、老姜、陈皮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同样用刀背耐心地研磨、捶打,直至它们混合成一小撮颜色深褐、散发着复杂辛酸气味的粗糙粉末。 他将这粉末小心地塞进皮蛋的裂缝中。皮蛋内部的碱性物质与山楂的酸性、姜陈皮的辛香会发生什么奇妙的反应?他不知道,但直觉告诉他,这玩意儿一旦“激活”,味道绝对够劲爆。 准备工作刚完成,洞外就传来了柴禾堆积的哗啦声和那虎哥得意的狞笑:“堆厚实点!妈的,看这两个缩头乌龟能憋多久!” 就是现在! 大嘴深吸一口气——吸到一半想起洞内空气也不咋地,又赶紧憋住——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他没有立刻冲向洞口,而是先来到那素衣女子身边,再次检查了一下她的状况。气息平稳了许多,脉搏也有力了些,甚至眼睫毛又颤动了几下,似乎快要醒了。 “姑娘,对不住,情况紧急,得罪了。”大嘴低声道,飞快地将她扶起,让她靠坐在内侧石壁一个稍微凹陷、相对避风的位置,又扯过自己那件半干不湿的外袍,将她连头带身子稍微盖了盖,权当简易的防烟罩。 然后,他拿起那两颗“特制皮蛋”,猫着腰,如同经验丰富的狸猫靠近鸟窝,悄无声息地潜行到洞口内侧,那堆被他重新聚拢的、混合着辛辣余烬的“燃料堆”旁。 洞外,火光猛地一亮,浓烈的、带着湿木头特有呛人气味的白烟开始升腾,被山风一吹,一股脑地向洞内灌来! “咳咳!”大嘴被呛得眼泪差点出来,但他强忍着,眯起眼睛,看准了烟气涌入最集中的方位。就是那里! 他运起丹田恢复的那一丝微弱灵力,不是用来攻击,而是全部灌注到双臂,然后用一个极其古怪、类似颠勺又像投掷暗器的手法,手腕一抖—— “嗖!嗖!” 两颗灰影精准地穿过尚未完全成型的浓烟屏障,划过两道低平的弧线,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洞外那刚刚点燃、火头还不旺的湿柴堆中心! “噗!噗!”两声闷响。 洞外先是一静,随即…… “卧槽!什么东西?!” “咳咳咳!这……这什么味儿?!呕——” “眼睛!我的眼睛又……阿嚏!阿嚏阿嚏!” 比之前“椒盐迷雾阵”强烈十倍不止的、混合了皮蛋浓烈氨气、石灰碱味、以及被高温一激、猛然爆发出的山楂陈姜怪异酸辛气的恐怖气味,如同无形的炸弹,在湿柴堆上升腾的烟雾中轰然炸开! 这味道是如此霸道、如此诡谲、如此具有穿透力和刺激性,简直是对人类嗅觉和呼吸道发起的一场无差别恐怖袭击!洞外那两个正准备欣赏“烟熏道士”好戏的家伙,首当其冲,猝不及防之下,吸了个满肺! 虎哥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又骚又臭又酸又辣还带着点石灰粉味道的浊气直冲天灵盖,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连隔夜饭都呕出来了,眼泪鼻涕比刚才更汹涌,整个人弯成虾米,咳嗽得几乎背过气去。 那瘦削汉子更惨,他本来眼睛就没完全恢复,这下子被这复合型毒气一冲,直接惨叫一声,手中钢刀“当啷”落地,双手捂着脸满地打滚,只觉得脸上像被泼了辣椒水又撒了盐,眼睛更是火辣辣地疼,估计暂时是彻底失明了。 连那刚刚燃起的湿柴堆,似乎都被这股可怕的气味压制了一下,火苗猛地一缩,浓烟都变得扭曲怪异起来。 洞内,大嘴虽然提前屏住呼吸,又处于上风处,但也被那随风倒灌进来的一丝余味呛得连连干呕,眼泪汪汪。“我的娘嘞……这‘黯然销魂蛋’的威力……好像有点过头了?”他一边抹眼泪,一边心里也有点发怵,没想到临时起意的组合,效果这么“震撼”。 但机会稍纵即逝!洞外一片混乱,咳嗽声、呕吐声、惨叫声、咒骂声混作一团,正是突围的绝佳时机! 大嘴没有丝毫犹豫,他一把背起刚刚被惊醒、还处于茫然状态的素衣女子(入手比刚才更轻了些,看来药粥和休息有效),低喝一声:“抱紧!低头!” 女子虽然虚弱迷茫,但生死关头,本能地依言用纤细的手臂环住了大嘴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还沾着灰烬的道袍后领处。 大嘴将剩下的最后一点灵力全部灌注双腿,猛地发力,如同离弦之箭(虽然背着人,这箭可能有点胖),朝着洞外浓烟与怪异气味最稀薄的、也是敌人动静最小的侧方向,一头撞了出去! 他冲出的瞬间,还不忘用脚后跟狠狠一勾,将洞口那堆混合着辛辣余烬的“燃料”彻底踢散,扬了那满地打滚的瘦削汉子一脸,引发又一阵更加凄厉的惨叫和咳嗽。 山林间光线昏暗,瘴气弥漫,身后是敌人的混乱与咒骂,身前是未知的崎岖与危险。大嘴背着人,深一脚浅一脚,认准了一个与来路和潭边都不同的方向,闷头狂奔。他的道袍被荆棘刮破,脸上沾满烟灰汗渍,模样比逃荒的还不如,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脱困的庆幸、后怕,以及一丝小小的、属于厨子的得意。 “嘿,想熏你道爷我?也不打听打听,道爷我是玩火玩调料长大的!”他一边喘着粗气夺路狂奔,一边还有心思在脑子里得意地自夸一句,“就是可惜了我那两颗皮蛋……本来还想试试皮蛋瘦肉粥来着……唉,真是‘蛋’生无常,大肠包小肠啊!” 被他背着的女子,在他颠簸的奔跑中微微睁开眼,虚弱地看了一眼少年道士汗湿的侧脸和那略显滑稽却异常坚定的神情,苍白的唇边,似乎极微弱地动了一下,仿佛一个模糊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随即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新的逃亡开始了,而这一次,他们至少暂时甩开了追兵,赢得了片刻喘息之机。至于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大嘴没空多想,他只知道,跑,继续跑,离那潭边和那些瘟神越远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