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粗嘎的喊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切割着山洞内紧绷的寂静。“那边！有动静！好像是个山洞！”

大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狠狠擂了一下胸膛，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下意识地就想往洞底缩，结果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冰冷坚硬的石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原本就松散的发髻彻底宣告罢工，几缕头发狼狈地垂到眼前。

“冷……”角落里的女子又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带着刚苏醒的懵懂和虚弱。

“我的姑奶奶，您可真会挑时候醒！”大嘴心里哀嚎，手上动作却一点不慢。他猛地抬手，不是去捂女子的嘴——那太刻意，也容易暴露位置——而是飞快地、极其精准地在那女子颈侧某个穴位上轻轻一按。这是他从老饕鬼记忆里翻捡出的一个小技巧，并非伤人之术，却能让人在短时间内意识陷入更深沉的昏睡，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女子轻哼了一声，头一歪，再次安静下来。

危机暂时压下半拍，但洞外的脚步声已如催命鼓点般逼近，拨动草丛和藤蔓的沙沙声近在咫尺。大嘴甚至能闻到随风飘进来的一丝汗臭和……淡淡的、与之前那邪阵符号相似的腥甜气味！

跑？来不及了！洞口就那么大，一出去准成靶子。打？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丹田和酸软的手臂，又想象了一下对方可能的人数（至少两个，可能有更多）和兵器（刚才听到了金属摩擦声），果断放弃了这个作死的念头。

藏？这洞浅得像口破锅，一眼就能看到底……

电光石火间，大嘴的目光如同最精明的食客挑选食材，飞速扫过洞内每一样东西：将熄未熄的灶灰、还剩小半的粥锅、自己的行囊、散落的枯草、洞壁上湿滑的苔藓、从缝隙透下的那一缕可怜的天光……最后，定格在了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调料囊上。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带着几分荒诞厨子恶作剧意味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祖师爷保佑，灶王爷显灵，这次可别让我玩脱了……”他嘴里胡乱念叨着，手上却稳如老狗（虽然心慌得像被开水烫了的青蛙），开始了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

首先，他一把抓过还剩一点温热余烬的小灶台，不是要添柴，而是用树枝飞快地将那些灰烬连同未燃尽的细小炭粒，均匀地扬洒在洞口内侧的地面上，薄薄铺了一层。灰色的灰烬落在深色的泥地上，并不十分显眼，却足以掩盖一些细微的痕迹。

接着，他解开调料囊，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几个油纸包被迅速打开：辣椒粉，艳红刺目，辛辣呛鼻；花椒粉，麻香浓烈；碾成细末的茱萸，热辣中带着独特的辛香；还有一小包炒制过的、碾得极细的粗盐，咸中带着微微的焦香。

他没有混合，而是像最高明的画师调配颜料，又像最吝啬的账房先生计算铜板，以极快的速度，将这些粉末按照特定的比例和方位，撒在灰烬层之上！

辣椒粉主攻，撒在最外沿，形成第一道“刺激防线”；花椒粉居中，麻痹感官；茱萸粉混入少量灰烬，撒在更靠里的位置，颜色隐蔽，味道后发；而那细盐，则被他以特殊手法，薄薄地、均匀地弹洒在整个区域的最上层，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却能最大限度地增强其他粉末的附着和扩散效果。

这还没完！他又飞快地从行囊里摸出最后几粒干瘪的山茱萸（一种酸涩的野果，气味独特）和一小块味道极其浓烈冲鼻的陈皮，用玄铁菜刀的刀背在旁边的石头上三两下砸得稀烂，将汁液和碎渣胡乱涂抹在洞口两侧的藤蔓和岩石上。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大嘴却已满头大汗，不是累的，是紧张的。他做完这一切，立刻如同受惊的胖狸猫般，迅捷而无声地缩回洞内最深的阴影角落，顺手还将那口小铁锅和剩余的粥碗塞到了女子身后的石缝里，用枯草虚掩住。自己则屏住呼吸，蜷缩身体，一手紧握刀柄，另一手则捏住了那张仅存的、也是威力最大的“金光护身符”。

他刚刚藏好，洞口的藤蔓就被“唰”地一下粗暴地拨开了！

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狠的劲装汉子当先弯腰钻了进来，正是李慕言那个魁梧随从。他手中握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刀尖还沾着新鲜的草汁。洞内光线昏暗，他乍一进来，眼睛似乎有些不适应，眯缝着，警惕地扫视着。

“妈的，什么味儿？咳咳……”他吸了吸鼻子，立刻被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了陈皮怪味和淡淡焦香的复杂气味呛了一下，下意识地咳嗽两声。

就在他咳嗽、视线略有分散的瞬间，他的靴底，已经踏上了洞口内侧那片被精心“加工”过的地面。

“噗……”一声极轻微的、如同踩破干燥菌盖的声音。靴底碾压过灰烬下的混合粉末，细微的粉尘被扬起。

“阿——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毫无预兆地从这魁梧汉子口中爆发出来！涕泪横流，面目扭曲，那滋味，简直像是有人把一整个辣椒和花椒塞进了他的鼻腔，又用羽毛狠狠搔刮他的喉管和泪腺！

“咳咳咳！呸！什么鬼东西！”他连连后退，手忙脚乱地抹着脸，眼泪鼻涕糊了一手，视线完全模糊，刀都差点拿不稳。

“虎哥？怎么了？”后面又钻进来一个瘦削些的汉子，是另一个随从，手里也提着刀。他刚把头伸进来，还没看清洞内情况，就被前面同伴喷嚏带起的、弥漫在空气中的混合辛辣粉尘扑了一脸。

“嘶——我的眼睛！”瘦削汉子惨叫一声，只觉得眼睛一阵火烧火燎的刺痛，泪水瞬间狂涌，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见了。更要命的是，他也吸入了那些粉末，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又麻又辣又呛，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叶子都咳出来。

“有……咳咳……有埋伏！退！快退出去！”魁梧汉子（虎哥）勉强睁开红肿流泪的眼睛，模模糊糊看到同伴的惨状，心中骇然，以为是中了什么毒粉陷阱，哪里还敢停留，一边胡乱挥舞着钢刀护住身前，一边踉踉跄跄地就往洞外退。

瘦削汉子更是魂飞魄散，闭着眼睛，凭着感觉连滚爬地往外逃，中途还被自己慌乱中踢到的石头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更加狼狈。

两人惊慌失措地退出了山洞，站在洞外坡地上，依旧咳嗽不止，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眼睛红肿得如同烂桃，看东西都是重影。洞内那古怪刺鼻的气味似乎还在他们口鼻间萦绕不去，喉咙里像含了一块烧红的炭。

“虎哥……这……这他娘的是什么毒？”瘦削汉子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我哪知道！咳咳……像是辣椒花椒，又不太像……邪门得很！”虎哥抹了把脸，心有余悸地望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再也不敢轻易进去，“那小子肯定在里面！说不定还有同伙，布了这阴损陷阱！”

“那……那怎么办？”

虎哥眼神阴晴不定，他们奉命搜捕那个可能坏了他们好事的小道士，原以为对方年轻，又背着个累赘，手到擒来。没想到先是在潭边被那怪物惊扰受伤，现在又在这莫名其妙的山洞里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洞内情况不明，对方手段诡异（他们怎么也想不通，辣椒面能当陷阱？还这么厉害？），再贸然进去，恐怕凶多吉少。

“这山洞不大，他们跑不了！”虎哥咬了咬牙，脸上横肉抖动，“去！砍些湿柴来，堆在洞口，给我熏！把这两个王八蛋熏出来！看他们还怎么躲！”

山洞内，缩在角落阴影里的大嘴，将洞外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瞬，随即又提了起来。

熏烟？这倒是没想到……不过，他们一时半会儿弄不来太多湿柴，就算弄来了，这洞口通风，想用烟把人熏够呛也需要时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调料囊，又感受了一下体内那丝可怜的、正在缓慢恢复的灵力，圆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后怕、庆幸和狡黠的复杂表情，习惯性地抬手想挠头，却发现满手都是灰和调料末，只好尴尬地在道袍上蹭了蹭，嘴里无声地嘀咕：

“得，辣椒面拌花椒，再加点陈年老陈皮……这‘椒盐迷雾阵’效果好像还不错？就是成本高了点，我的存货啊……唉，早知道该多囤点货，这下真是‘辛’痛割爱了。”

他小心翼翼地探头，借着藤蔓缝隙往外看了一眼。那两个家伙正骂骂咧咧地去砍柴了，暂时不会进来。

机会！必须趁这个机会，赶紧想下一步辙！是溜？还是……再给他们加点“料”？大嘴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起来，目光再次投向了身边所剩无几的“家当”，以及那个依旧昏睡、身份成谜的素衣女子。

洞外的天色，似乎又阴沉了几分，山林间的瘴气，也仿佛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