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凌无绝的注视
时间,在那一刹那仿佛被冻结了。
萧天赐的视野里,只剩下陈枫撞在树上、口喷鲜血缓缓滑落的景象,还有自己那双仍在微微颤抖、仿佛还残留着失控灵力触感的手。耳鸣嗡嗡作响,盖过了藤蔓的嘶鸣,也盖过了赵猛的怒吼和李芸的惊呼。巨大的恐惧和悔恨像冰冷的潮水,将他从头到脚淹没,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就在这绝望与混乱的顶点——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锐利到仿佛能刺穿灵魂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自众人头顶极高处响起!
那声音初时细微,转瞬间便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凄厉尖啸!一道**凝练如实质、纯粹得令人心悸的淡青色剑光**,如同九霄落雷,以超越所有人反应极限的速度,**从天而降**!
剑光的目标,并非任何一人,而是那依然在疯狂蠕动、墨绿光晕闪烁的蚀骨藤母巢核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光芒万丈的爆发。那抹淡青色的剑光,只是在触及母巢核心墨绿光晕的瞬间,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油脂,**无声无息地一划而过**。
随即——
“噗!”
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从内部被彻底粉碎的轻响。那团散发着阴冷气息、控制着无数藤蔓的墨绿光晕,连同其下方一大片最粗壮的藤蔓根茎,如同被无形巨锤碾过的沙堡,**瞬间化作漫天飞散的、暗绿色的齑粉**!
失去了核心的控制,周围那数十条正在疯狂扭动攻击的粗大蚀骨藤,动作骤然僵住,随即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迅速变得灰白、干枯、碎裂,哗啦啦瘫倒一地,再也无法构成任何威胁。
前一秒还是生死搏杀的激烈战场,下一秒,已是一片诡异的死寂。只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那弥漫的暗绿色粉尘,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凶险。
这逆转来得太快,太不可思议。赵猛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僵在原地,李芸和王裕也愕然抬头。连痛苦蜷缩的陈枫,都挣扎着抬起染血的脸庞,望向那剑光来处。
萧天赐也被这突如其来、却又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变故惊得暂时忘却了自责。他下意识地抬头,循着剑光消散的轨迹望去。
只见上方数十丈处,一棵古木的虬劲枝干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袭深青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负手而立。山风拂过他略显冷硬的衣袍下摆,却未能撼动他分毫。他面容冷峻,五官如刀削斧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锐利,此刻正**平静无波地向下扫视着整片战场**,目光所及之处,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凌无绝!
天衍剑宗执法堂执事,那个在入门测试时破格将他收入杂役峰,又在传功阁任务发布时威严宣布的凌无绝!
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如此及时,如此……强大。
凌无绝的目光首先落在气息萎靡、肋下伤口仍在渗着黑血的陈枫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正在慌忙掏出丹药和解毒药粉、试图为陈枫救治的李芸和赵猛。他的眼神里没有关切,也没有赞许,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仿佛在评估损失与效率。
接着,他的目光扫过满脸后怕、握着砍刀喘息的王裕,最后,**缓缓地、落到了仍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的萧天赐身上**。
就在凌无绝目光触及的刹那,萧天赐浑身汗毛倒竖!
那目光并不凶狠,甚至谈不上严厉,只是平静的注视。但萧天赐却感觉,自己仿佛瞬间被剥去了所有外壳,赤裸裸地暴露在某种无形的探查之下!一股**凛冽、锋锐、仿佛能切割神魂的剑意**,虽未直接压来,却如同实质的寒意,悄然弥漫在四周的空气中。
而更让他惊恐的是,自己体内那团本就因刚才的失控爆发、以及目睹陈枫重伤而剧烈波动的驳杂灵力,在这股无形剑意的隐约压迫下,竟如同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骤然变得异常活跃、躁动**!
之前试图“辅助”陈枫时,他仓促调动的灵力本就混乱,包含了大量彼此冲突的属性,甚至隐隐牵动了丹田深处那股阴冷灵力的一丝余波。此刻,这些尚未完全平息的混乱灵力,在凌无绝那仿佛能洞悉一切、又带着无上锋芒的剑意笼罩下,像是炸了锅的蚂蚁,疯狂地在他经脉中左冲右突!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周围,那无形的空气中,仿佛正**散发着某种极其微弱、却属性混乱、极不稳定的灵力波动**!这股波动与他体内躁动的灵力同源,如同一个无声的警报,一个鲜明的标记!
他拼命地收缩心神,试图压制、安抚体内暴走的灵力,将它们强行按回丹田,隐匿起来。但越是焦急,控制越是无力。驳杂的灵气彼此冲撞,带来一阵阵经脉胀痛。丹田深处那股阴冷灵力虽然依旧沉寂,但其存在本身,似乎就与凌无绝那至纯至锐的剑意隐隐**对立**,让萧天赐周身那混乱的灵力场,显得更加“扎眼”。
凌无绝的目光,在萧天赐身上**停留了大约三息**。
这三息,对萧天赐而言,漫长得如同三年。他能感觉到,那锐利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皮肤,扫过他紊乱的经脉,掠过他躁动的丹田……他甚至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凌无绝已经“看”到了他指尖那道隐没的红线,察觉到了他灵力深处那一丝不该存在的阴冷与血煞。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冰凉黏腻。
终于,凌无绝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正在接受救治的陈枫。他并未从高处跃下,依旧立于枝头,声音平淡地传来,听不出情绪:“藤妖核心已除,残余藤蔓失去活性,不足为虑。伤员伤势如何?”
李芸连忙恭敬回答:“回禀凌执事,陈师兄肋下外伤颇深,蚀骨藤毒已侵入经脉,弟子已用‘清心露’和本门解毒散外敷内服,暂时遏制了毒性蔓延,但需尽快回宗,请丹堂师长进一步拔毒疗伤。”
凌无绝微微颔首,目光又扫了一眼狼藉的战场和散落一地的藤蔓残骸:“任务到此为止。赵猛、李芸、王裕,护送陈枫即刻返回宗门疗伤,途中注意警戒。任务报告,由陈枫伤愈后补交。”
“是!谨遵执事之命!”赵猛三人连忙躬身应诺。
凌无绝的目光,最后似乎**不经意地,又掠过了萧天赐**。这一次,他的眼神深处,仿佛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疑虑**。不是针对任务本身,更像是……对萧天赐这个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对他身上那种“不稳定”的灵力状态,产生的一种纯粹的、审视性的疑惑。
他没有对萧天赐下达任何指令,也没有询问他刚才在战斗中那明显异常的灵力波动。这种**沉默的忽略**,反而比直接的质问更让萧天赐感到不安。
凌无绝不再多言,身形微微一晃,如同融入风中,那抹深青色的身影便从枝头**倏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锋锐剑意,证明着刚才那逆转乾坤的一剑,以及那道冰冷注视的真实。
直到凌无绝的气息彻底远去,萧天赐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他靠着身后粗糙的树干,大口喘息着,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体内躁动的灵力,因为凌无绝的离开和剑意的消散,慢慢开始平复,但那种被彻底“看穿”和“标记”的感觉,却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凌无绝看到了!他一定察觉到了自己灵力的异常!那种混乱、不稳定、甚至带着一丝邪异波动的状态,在凌无绝那种级别的修士眼中,恐怕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清晰无比!
他留下自己,是因为早就怀疑了吗?今日出现在此,是巧合,还是……某种意义上的“观察”或“验证”?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萧天赐的心脏,比面对蚀骨藤时更加深重。在凌无绝面前,他感觉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变得岌岌可危。
“萧师弟!”王裕的喊声将他从无尽的恐惧中拉回现实,“快来搭把手,我们把陈师兄抬出去!”
萧天赐猛地回过神,看到赵猛和李芸已经小心地将昏迷过去的陈枫扶起。陈枫脸色灰败,唇色发紫,肋下的伤口虽然经过了简单处理,不再流血,但那片皮肤下的乌黑仍在缓慢扩散,触目惊心。
一股更加尖锐的愧疚和痛苦,狠狠攫住了他。是他……是他害得陈枫师兄伤成这样!若非自己那一下失控的干扰……
他踉跄着跑过去,和王裕一起,用砍下的树枝和藤蔓(确认已彻底枯死)迅速制作了一个简易担架。四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陈枫安置上去。
抬起担架,开始迅速向黑风岭外撤离。沿途,那些原本垂挂、蠕动的灰褐色藤蔓,果然都已彻底枯死,再无威胁。
萧天赐走在担架旁,目光始终无法从陈枫苍白的脸上移开。每一次颠簸,看到陈枫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他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而比这愧疚更沉重的是恐惧——对凌无绝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的恐惧,对自身那无法控制、且已引起最高监督者怀疑的诡异力量的恐惧。 来时之路,因任务与未知而紧张;归去之途,却因重伤的同伴、自身的罪责,以及那道悬于头顶、冰冷审视的目光,而变得无比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荆棘之上。 凌无绝的怀疑,已从最初的“偶然察觉”,随着今日近距离的观察,被彻底推向“持续关注”,甚至可能已是“重点留意”。 萧天赐知道,自己在天衍剑宗的日子,从此刻起,将不再仅仅是底层杂役的挣扎求生。 一片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阴云,已悄然笼罩在他的头顶。 而那云层之后,是雷霆,还是更莫测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