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重见天日
水道狭窄、黑暗、冰冷。骨片散发的幽光被浑浊的河水吸收大半,只能勉强照亮身前尺许,映出水道顶部嶙峋的岩石和两侧滑腻的石壁。萧天赐半划水半攀附着岩壁前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沉重冰冷。
水流时缓时急,方向也并非笔直。吴九留下的信息只说下游三里,需闭气潜游一段,但具体多长,地形如何,一概未提。这短短“三里”的水路,在黑暗与未知中,被无限拉长。
萧天赐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一边前进,一边默默计算着大概的距离和方位。他尽量贴近岩壁,避开河中央可能更急的水流。偶尔有盲眼阴鳞鱼从他腿边滑过,带来一丝轻微的扰动。除了水流声和自己的喘息,再无其他声响,这种死寂般的压迫感,比面对妖兽更让人心头发毛。
约莫前进了一里多,水道开始变得更加曲折,空间时而宽阔时而狭窄。有一次,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从一个几乎被淹没的岩石夹缝中挤过去。冰冷的河水涌入耳鼻,黑暗中方向感几乎丧失,他只能凭着本能和对水流方向的微弱感知,拼命向前划动。肺部的空气迅速消耗,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时,前方豁然开朗,再次浮出水面,贪婪地呼吸着冰冷但至少是空气。
“不能慌,吴九前辈既然留下生路,必然有通过的希望。”他不断给自己打气,同时更加小心地观察四周。
骨片依旧散发着稳定的冰凉,并未有特别的异动,似乎这水道中并无明显的阴秽汇聚或危险生物。
又前进了一段,前方隐约传来与水流声不同的“哗哗”声,声音沉闷,像是……水拍打在更大空间岩壁上的回响?同时,他感到水流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
萧天赐精神一振,加快速度。转过一个弯角,骨片幽光映照下,前方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水道在此处骤然变宽,形成了一个不大的地下湖泊。而湖泊对面,岩壁坍塌了大半,形成一个巨大的缺口,外界的天光——尽管十分微弱,是那种黄昏时分或者阴雨天的暗淡光线——正从缺口处透入,在水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出口!
萧天赐心中狂喜,几乎要叫出声来。但他立刻压下激动,仔细观察。缺口处水流湍急,形成一个向外的出水口,水声哗哗正是从那里传来。湖泊水面距离缺口底部还有约莫一人多高的落差,水流正从那里倾泻出去。
如何到达缺口?游过去?湖泊中心水流看似平缓,但难保没有暗流。而且,如果缺口外是悬崖或激流,贸然冲出去同样危险。
他目光扫向湖泊边缘。靠着岩壁,有一些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巨石,形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可以落脚的“路径”,蜿蜒通向缺口下方。
就是那里!他小心翼翼地从水道中爬出,踩上那些湿滑的巨石。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稍有不慎就可能滑落深水。
就在他走到一半,距离缺口越来越近时,异变陡生!
“嘶——!”
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猛地从他头顶上方、靠近缺口的岩壁阴影处传来!紧接着,一道黑影如同闪电般扑下,直袭他的面门!
萧天赐早有警惕,在嘶鸣响起的瞬间已矮身向旁翻滚!黑影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起一股腥风,狠狠撞在旁边的巨石上,“砰”地一声碎石飞溅!
借着透入的天光,萧天赐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模样——那是一只体型堪比狸猫、通体灰黑、无毛,皮肤布满褶皱和粘液的怪异生物!它四肢短小却异常粗壮,趾爪尖锐,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头部扁平,一张大嘴里布满了细密的倒钩利齿,此刻正对着萧天赐,发出威胁的“嘶嘶”声,一双惨白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地穴蝾螈?”萧天赐心中闪过一个在杂书上看过的名字。这是一种生活在阴暗潮湿洞穴或地底水边的低阶妖兽,性情凶猛,擅长偷袭,唾液带有麻痹毒素。看这体型和气息,恐怕有接近练气中期修士的实力!
这畜生显然是把这个靠近出口、偶尔有鱼群经过的湖泊当作了自己的狩猎场,萧天赐这个“不速之客”闯入了它的领地!
地穴蝾螈一击不中,更加暴躁,粗壮的四肢在岩石上一蹬,再次扑来,速度快得惊人!
萧天赐此刻立足未稳,身后是深水,侧方是湿滑岩壁,避无可避!
他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体内刚刚熟悉了一点的阴冷灵力瞬间涌动,汇聚于持刃的右手!他没有学过刀法,此刻全凭本能和这些日子与赵猛对练的少许心得,将短刃当胸一横,向着扑来的黑影狠狠刺去!
刃锋之上,隐隐附着了一层极其淡薄的、带着阴寒气息的灰芒——那是他调用的一丝血煞之气!
“噗嗤!”
短刃精准地刺入了地穴蝾螈张开的巨口深处!但同时,蝾螈的利爪也狠狠抓在了萧天赐的左臂上!
剧痛传来,萧天赐闷哼一声,感觉左臂瞬间麻木,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伤口边缘迅速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麻痹感蔓延!
而那地穴蝾螈则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嚎,短刃几乎贯穿了它的上颚!更让它恐惧的是,刃上附着的阴寒气息如同活物般钻入它的体内,疯狂侵蚀着它的生机!它疯狂挣扎,尾巴重重抽在萧天赐胸口!
萧天赐被抽得气血翻腾,连连后退,差点跌入水中。但他死死握住刀柄,猛地向下一划!
“撕拉——!”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短刃带着巨大的力量,硬生生将那蝾螈的小半个头颅连同下颚都切开!粘稠腥臭的血液和脑浆喷溅了萧天赐一身!
蝾螈的挣扎戛然而止,抽搐着掉入水中,染红了一小片水面。
萧天赐半跪在巨石上,大口喘息,左臂传来的麻痹感越来越强,几乎失去知觉。他强忍着恶心和眩晕,迅速从怀中摸出解毒散,胡乱撒在伤口上,又撕下衣襟紧紧捆扎。解毒散只能暂时抑制,这妖兽的麻痹毒素不轻,必须尽快找地方逼毒。
他拔出插在蝾螈残尸上的短刃,在河水中草草冲洗了一下。来不及处理猎物,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血腥味可能会引来其他东西。
他拖着有些麻痹的左腿,咬牙继续沿着巨石向缺口挪动。终于,他抵达了缺口下方。
这里水声轰鸣,水流从上方倾泻而下,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缺口外透入的光线更清晰了些,能隐约看到外面是陡峭的山壁和……稀疏的植被?似乎是在一处山涧的崖壁上。
萧天赐观察了一下地形。缺口边缘有可以攀爬的岩石。他收起短刃,将包裹系紧,深吸一口气,用还能活动的右手和双腿,开始艰难地向上攀爬。
水流不断冲刷着他的身体,冰冷刺骨,也冲淡了一些伤口流出的血。左臂的麻痹感越来越强,好几次差点脱手。他咬紧牙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出去!必须出去!
一寸,一寸……粗糙的岩石磨破了他的手掌,冰冷的河水混合着汗水流进眼睛。终于,他的手指扣住了缺口的上沿!
他双臂用力,猛地将身体向上拉!头部探出了缺口!
清新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不再是地下那令人窒息的阴寒和腐味!虽然天色昏暗,似乎是傍晚时分,但久违的天光依旧让他眼前一花,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奋力翻出缺口,滚落在缺口外一处狭窄的、长满湿滑苔藓的岩石平台上。平台向外是陡峭的、布满了藤蔓和灌木的崖壁,向下望去,约莫二三十丈下方,是一条水量充沛、哗哗流淌的山涧!
他出来了!真的从那个地狱般的矿洞和暗河里出来了!
巨大的喜悦和疲惫瞬间淹没了他。他瘫倒在平台上,剧烈地喘息着,感受着阳光残留的微暖和山风拂过脸颊的凉意,恍如隔世。
左臂的剧痛和麻痹将他拉回现实。他挣扎着坐起,靠在岩壁上,再次检查伤口。伤口发黑,肿得厉害,解毒散的效果有限。他必须立刻运功逼毒。
他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尝试运转灵力。然而,刚刚经历激战和攀爬,心神松懈之下,体内那脆弱的平衡似乎有些松动。驳杂的灵力在经脉中奔流,带着刺痛,而那阴冷血煞之气则趁机更加活跃起来。
“不行,必须先稳住灵力,再逼毒。”萧天赐额头冒出冷汗。他想起《玄阴锻骨诀》中的安抚法门和骨片的冰凉。他一手握住骨片,另一手按住受伤的左臂,心中默念口诀,尝试引导那阴冷灵力,不是去对抗毒素,而是去……包裹、同化它?
这个念头有些疯狂。但《玄阴锻骨诀》本就是引阴煞淬体,或许对这妖兽的阴寒麻痹毒素,也有奇效?至少,他自身的阴寒灵力对这毒素的侵蚀似乎有抗性。
他小心翼翼地进行尝试。一丝阴冷灵力在口诀和骨片的双重引导下,缓缓流向伤口。当接触到那青黑色的毒素时,两者果然没有发生剧烈冲突,阴冷灵力如同捕食者般,开始缓慢地“蚕食”那些毒素,将其转化为更精纯但更阴寒的能量,一部分吸收壮大自身,一部分则顺着他的引导,被逼出伤口。
过程缓慢且痛苦,伤口处传来冰火交加的奇异痛楚。但效果是显著的,伤口的青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肿痛也在减轻。
足足花了近一个时辰,萧天赐才将大部分毒素逼出或转化。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已无大碍,剩下的需要时间和药物慢慢愈合。
他长长舒了口气,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这次冒险运用新功法处理伤势,虽然凶险,却让他对《玄阴锻骨诀》和自身灵力的配合,有了更深的体会。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星辰开始在深邃的夜空中显现。山涧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寒意渐起。
萧天赐知道不能在这里过夜。平台太狭窄,也不安全。他需要找一个更隐蔽、更稳妥的地方休整,并确定自己的方位。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恢复知觉的左臂,虽然依旧疼痛,但已能活动。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根据吴九的提示和矿洞的大致方位,这个出口应该位于黑水涧下游的某处崖壁。他需要找到回宗门的路,或者至少,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他看向下方的山涧,又看了看两侧陡峭的、长满植物的崖壁。沿着山涧向下游走,或许能走出伏龙山脉外围,找到人烟或路标。
他观察了一下崖壁,寻找着可以攀爬下去的路径。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下游方向,约莫一里外的山涧对岸,似乎……有微弱的火光闪烁?
不是一点,是几点!聚在一起,像是……篝火?
有人!
萧天赐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会是宗门的搜救队伍?还是……其他进入伏龙山脉的修士?甚至是……孙乾一系派出来搜寻他(或者灭口)的人?
经历了矿洞中的背叛与凶险,他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同门。
他迅速伏低身体,借助崖壁上的灌木和夜色隐蔽自己,同时凝神向火光处望去。距离太远,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几个人影在篝火旁晃动。
必须更加小心。
他没有立刻向火光处靠近,也没有远离。而是选择在平台上方,崖壁一处向内凹陷、有茂密藤蔓遮掩的小小石窝里暂时藏身。这里相对隐蔽,可以观察到下方山涧和对岸的部分情况,又不易被发现。
他从包裹里取出仅剩的干粮,就着山涧水,默默吞咽。冰冷的食物和河水让他精神一振。他一边进食,一边运转《玄阴锻骨诀》的基础法门,配合骨片,缓慢梳理着体内依旧有些躁动的灵力,同时恢复着消耗的体力和心神。
夜色渐深,山风更冷。对岸的篝火依旧跳动,偶尔传来隐约的人声,但听不真切。
萧天赐蜷缩在石窝里,背靠冰冷的岩石,望着星空。
他还活着,从矿洞那必死之局中挣脱了出来,还意外获得了可能解决自身问题的功法线索。但前路依旧迷茫。宗门任务失败,队伍失散,自己单独存活,如何解释?郑铎、周通等人会如何上报?孙乾一系会如何借题发挥?凌无绝那里……又会有何反应?
还有,对岸的那些人,究竟是敌是友?
一个个问题如同沉重的石块压在心头。但他没有感到绝望,只有一种更加沉静的、如同寒冰般的清醒。
既然天不绝我,那么,接下来每一步,都需更加谨慎,更加……善于谋划。
他握紧了怀中的骨片,冰凉的感觉让他心神安宁。
先恢复,再观察,然后……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夜色中,少年的眼眸倒映着微弱的星光和远方的篝火,深邃而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