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暗河遗藏
地下暗河的水流并不湍急,带着一种沉缓而冰冷的韵律,在无尽的黑暗中流淌。水声和偶尔从极高处岩顶滴落的水珠声,是这里唯一的声响,反而衬托出死寂般的静谧。
萧天赐背靠石台冰冷的岩壁,盘膝而坐,努力调息。突破至练气五层带来的力量感是真实的,经脉中奔腾的灵力总量远超之前,但那份驳杂与冲突也愈发明显。新吞噬的、源自污泥怪的阴秽能量,与他原本的血煞之气融合后,性质变得更加阴沉、暴戾,如同在丹田内盘踞的一条冰冷毒龙,不断试图侵蚀同化那些相对平和的灵气。
骨片持续散发着稳定的冰凉感,如同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镇压在胸口。正是这股冰凉之力,在他突破时强行梳理了暴走的能量,此刻也持续发挥着微弱的安抚与隔离作用,让那“毒龙”不至于立刻失控。但萧天赐能感觉到,骨片的力量并非无穷无尽,其冰凉感比最初得到时似乎减弱了一丝。
“必须尽快稳固境界,熟悉新的力量,并找到出路。”萧天赐心中紧迫。这里绝非久留之地,阴寒、潮湿、封闭,灵气稀薄且混杂着水属性和地底阴气,对他这种驳杂灵力而言,修炼环境堪称恶劣。而且,谁知道这地下暗河附近,是否还栖息着其他更可怕的东西?那污泥怪和影蚀线虫给他的教训足够深刻。
他先检查了一下自身状况。外伤不多,主要是内腑因能量冲击有些震荡,经脉胀痛。赵猛给的短刃还在,丹药符箓包裹也完好。他取出一枚疗伤丹药服下,又小心地激发了最后一张完好的清秽符——虽然这里似乎没有明显的瘴气,但阴寒湿邪之气同样需要防范。
做完这些,他才借着骨片那微弱的幽光,开始仔细打量周围环境。
石台约莫丈许见方,是天然形成的,表面湿滑,长着些喜阴的暗色苔藓。一侧紧贴岩壁,另一侧下方半尺便是暗河黝黑的水面。河水深不见底,光线太暗,看不出流向。头顶上方,是他跳下来的那个地陷坑洞的洞口,此刻望去只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色光晕,距离恐怕有十数丈高,岩壁湿滑垂直,想原路返回几乎不可能。
他的目光沿着暗河上下游延伸。上游方向,隐约可见河道拐入更深的黑暗,水声似乎稍大。下游方向,则更加幽邃寂静。
骨片传来的冰凉感,此刻没有明确的指向,只是持续散发着微光。
“上游水声稍大,或许有落差、瀑布,也可能意味着更复杂的水道或空间。下游静谧,或许河道平缓,也可能通向更深的死寂之地。”萧天赐沉吟。他需要做出选择。
他想起王裕给的地形图,黑水涧附近确有地下暗河的记载,但语焉不详。如今身陷其中,地图已无大用。
“不能贸然涉水。”萧天赐看着那黝黑平静的河水,本能地感到危险。水下可能隐藏着未知的生物,或者更浓郁的阴秽。他现在的状态,不宜再冒险。
他站起身,沿着石台边缘,小心地向紧贴的岩壁摸索。岩壁粗糙潮湿,布满裂缝和凸起的岩石。或许,可以尝试沿着岩壁攀爬,寻找其他出路?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岩壁某处一道较宽的裂缝时,怀中的骨片,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对阴髓草那种“渴望”的震动,而是更轻微的、仿佛“共鸣”或“指引”般的颤动。同时,冰凉感似乎微微偏向——这道裂缝?
萧天赐心中一动。这骨片神秘莫测,之前对阴秽之物有反应,此刻对这岩壁裂缝产生感应,莫非……这裂缝后面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屏住呼吸,将骨片取出,握在手中,缓缓靠近那道裂缝。
越靠近,骨片的震动越明显,散发的幽光也似乎明亮了一丝,照亮了裂缝内部。裂缝约莫半尺宽,向内延伸,深不见底,但似乎……并非完全天然?边缘有极其细微的、规则的开凿痕迹,只是被岁月和水汽侵蚀得几乎难以辨认。
人工开凿的痕迹?这地下暗河旁的岩壁上,曾有人活动?
一个念头闪过萧天赐脑海:古老的矿道?或者……前人留下的隐秘洞府? 机遇往往与风险并存。在这绝地之中,一丝人为的痕迹,可能就是生的希望。 他不再犹豫,将短刃咬在口中,一手握着散发微光的骨片,一手攀住裂缝边缘,将身体小心翼翼地挤了进去。 裂缝初时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里潮湿滑腻,布满苔藓。但深入约两三丈后,空间豁然开朗! 骨片的光芒照亮了一个不大的、天然形成的石窟。石窟只有寻常房间大小,地面相对干燥,中央有一块平整的巨石,似是石床。角落里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质家具残骸,还有一个锈蚀殆尽的铁炉。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对着入口(裂缝)的那面岩壁上,被人为开凿出了一小块平整的区域,上面似乎刻着些什么。 这里果然有人居住过!看残留物的腐朽程度,恐怕是几十甚至上百年前了。 萧天赐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活物气息,这才踏入石窟。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尘土味,但并不阴寒,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沉淀下来的宁静感。 他首先走向那面刻字的岩壁。骨片的光芒照上去,字迹有些模糊,是直接用利器刻上去的,笔画仓促却深刻。 “余,散修**吴九**,为避仇家,遁入此矿洞深处,偶得此天然石窟,辟为暂栖之所。奈何旧伤复发,阴秽侵体,自知时日无多。平生所获寥寥,唯早年于一处古修坐化之地,偶得半部《玄阴锻骨诀》及一奇异骨片,相伴多年,参悟不透,反受其阴寒所累,加速伤势。今留诀于此,待有缘人。骨片与余共葬,勿动。洞外暗河中有‘盲眼阴鳞鱼’,性温,可食。沿河下游三里,有窄缝可通外界,然需闭气潜游一段,慎之。后来者若见,取其诀,食其鱼,寻其路,望……莫蹈吾覆辙。吴九绝笔。” 字迹到此为止,最后几笔已显凌乱无力。 萧天赐心中震动。这是一位散修前辈的临终遗言!他是因为被仇家追杀和旧伤复发,死在了这里。而他提到的“奇异骨片”…… 萧天赐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中的骨片。灰白底色,暗红纹路,扭曲的环与星辰……吴九所说的,就是它?不对,吴九说骨片与他共葬了。 他目光立刻扫向石窟其他地方。在石床靠里的角落,有一小堆明显是人工堆砌的碎石,形似坟茔。坟前没有牌位,只插着一柄锈蚀严重的短剑。 萧天赐走到坟前,心中带着敬意与复杂。这位吴九前辈,在绝境中留下出路信息和功法,算得上仁至义尽。他所说的骨片,应该就葬在这坟冢之中。 那么,自己手中这块,是从传功阁得来的。两者是否相同?为何流落到了传功阁?是宗门前辈探索矿洞时发现带走,还是另有缘由? 暂时想不明白。萧天赐将注意力放回石刻上的《玄阴锻骨诀》。半部功法……听名字,似乎是修炼阴属性、强化肉身的法门?而且,吴九提到“参悟不透,反受其阴寒所累”,这功法恐怕不简单,甚至有危险。 但此刻,对萧天赐而言,任何可能帮助他控制、理解、甚至利用体内阴冷灵力的法门,都具有致命的吸引力。正统功法对他无效,这偏门的、甚至可能残缺危险的《玄阴锻骨诀》,或许反而是条路。 他强记下岩壁上的口诀。口诀不长,只有筑基期之前的修炼部分,确实是半部。核心在于引阴煞之气入体,淬炼骨骼经络,使肉身逐渐适应并承载阴寒力量,修炼到高深处,据说能铸就“玄阴之体”,不惧阴寒,力大骨坚。但其中凶险也明确指出:需循序渐进,不可贪功,否则阴煞蚀体,轻则伤残,重则殒命。而且对修炼者的神魂强度、经脉韧性要求极高。 萧天赐看完,心中既有火热,也有凛然。这功法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又像是为他挖好的陷阱。他体内已有庞大的阴秽能量,若能以此法引导淬体,或许真能化害为利,解决灵力冲突的一部分问题。但若控制不当,或者这功法本身有问题(吴九的警告),那便是雪上加霜,自寻死路。 “没有别的选择了。”萧天赐苦笑。正统之路已断,这险必须冒。不过,他比吴九多一个优势——他怀中的骨片,似乎对阴寒之力有镇压、梳理甚至吸收之效?这或许能降低修炼的风险。 记下口诀后,他没有立刻尝试修炼。当务之急是恢复体力,处理伤势,然后按照吴九的提示,寻找出路。 他走出石窟,回到石台边。按照吴九所说,暗河中有“盲眼阴鳞鱼”,性温可食。他需要食物补充体力。 借助骨片微光,他凝视着黝黑的河面。耐心等待了片刻,果然看到几条约莫巴掌大小、通体灰黑、鳞片细密、眼睛部位只有两个白色小点的怪鱼,在靠近石台的缓水区游弋。它们似乎对光线毫无反应,果然是“盲眼”。 萧天赐看准时机,运起灵力于指尖,闪电般出手!噗!一道细微的水箭射出,精准地穿透了一条鱼的头颅。其余鱼受惊,迅速游入深水。 他将鱼捞起。鱼肉冰凉,并无腥臭,反而有股淡淡的、类似矿物的气味。他小心地刮去鳞片,在石台上生起一小堆火(用岩缝里找到的干燥苔藓和随身火折子),将鱼烤熟。没有调料,鱼肉味道寡淡微腥,但入口后却有一股微弱的暖流散开,驱散了些许体内的阴寒,确实能补充气血体力。 “这鱼常年生活在阴寒暗河,血肉中竟蕴含一丝温和阳气,平衡了阴寒,果然是造化玄奇。”萧天赐若有所思。他吃了两条鱼,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内腑的震荡也缓和许多。 休整完毕后,他决定尝试修炼一下《玄阴锻骨诀》的最基础部分——不是正式引气入体,而是先按照口诀运转神魂,感知体内阴煞,尝试建立初步联系和控制。这是功法入门的前提,相对安全。 他回到干燥的石窟,在石床上盘膝坐下,将骨片握在手中,闭目凝神。 口诀在心中流淌。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神识,沉入丹田,去接触那团盘踞的、阴冷暴戾的融合能量。 起初,那能量如同沉睡的凶兽,对他的神识充满排斥。但当他默念《玄阴锻骨诀》中特定的安抚与引导音节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团能量竟然微微一颤,排斥感减弱了一丝!仿佛这口诀本身,就对这种阴寒能量有着某种天然的吸引力或约束力! 同时,手中的骨片也传来更清晰的冰凉感,如同一根定海神针,让他躁动的神识和那蠢蠢欲动的能量都平稳了许多。 有效!这功法真的能影响他体内的阴秽灵力! 萧天赐心中振奋,但不敢冒进。他仅仅维持着这种微弱的联系和感知,让神识如同轻柔的触手,慢慢拂过那团能量的表面,感受其性质、波动。这是一个极其耗神且需要耐心的过程。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萧天赐感到神识疲惫,便停了下来。睁开眼,石窟内依旧只有骨片的微光。他感觉对体内那股阴冷能量的“亲和度”或者说“熟悉度”,提升了一点点。虽然微不足道,但却是从零到一的突破! 更重要的是,这次尝试没有引发反噬,骨片和口诀的结合,似乎真的构建了一层脆弱的安全网。 “这《玄阴锻骨诀》,或许真的是我目前唯一的出路。”萧天赐眼神坚定起来。 他再次走出石窟,来到暗河边。体力、伤势略有恢复,对阴寒灵力有了初步的沟通,是时候寻找出路了。 吴九提示,沿河下游三里,有窄缝可通外界,但需闭气潜游一段。 下游……萧天赐望向那片更加幽邃的黑暗。 他没有立刻下水,而是先沿着石台附近的岩壁,向下游方向仔细探查。果然,在石台下游约十几丈处,他发现岩壁下方,紧贴水面的位置,有一个半淹在水中的、狭窄的洞口,高度不足三尺,需伏低身体才能进入。洞口内漆黑一片,水声潺潺。 “就是这里了。”萧天赐深吸一口气。他将重要的物品用油布包好,绑在身上。短刃握在手中,骨片贴身藏好。 看着那幽深的水道,他知道,前方又是一段未知的、充满风险的旅程。但比起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他必须前进。 回头望了一眼那裂缝中的石窟,心中默默感谢了那位未曾谋面的吴九前辈。 然后,他伏低身体,涉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向着那狭窄的洞口,义无反顾地游了进去。 黑暗瞬间将他吞噬,只有手中骨片,散发着倔强而微弱的幽光,照亮前方不足尺许的、流淌着未知的黑暗水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