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人心足秤
郡守的队伍在街口停住,马蹄踏得青石板“咚咚”响。李县尉被阿竹反剪着胳膊推出来时,郡守的脸比靴底还黑,他身后的亲兵手按刀柄,却没人敢先动——赵云的青锋枪斜指地面,枪尖垂落的水珠在晨光里串成线,像道随时会绷断的弦。
“赵小子,别不识抬举。”郡守勒着马缰,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把兵符交出来,本郡守可以当没看见你私斗伤人,还能保你进郡府当差。”他说这话时,眼角瞟着婉娘,那眼神里的盘算藏都藏不住——张大户在县里的根基深,若能借着婉娘拉拢赵云,比杀了他更划算。
赵云没接话,破妄之眼扫过郡守身后的亲兵。第三个人的靴筒里藏着封信,信纸边缘沾着鲜卑文的墨迹;第五个的箭囊里混着支狼牙箭,箭尾刻着骨朵王的徽记。他突然笑了,枪尖微微一挑,垂落的水珠“唰”地散开,溅在最前面两个亲兵的手背上。
“啊!”亲兵们惨叫着缩回手,手背竟结了层薄冰。
“郡守大人的亲兵,倒是和鲜卑人处得不错。”赵云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人群,“要不要我把他们靴子里的信、箭囊里的箭,都掏出来给大伙瞧瞧?”
围观的百姓“哗”地炸开了锅。昨天鲜卑人袭扰县城的事刚传开,谁都没想到郡守府里竟有内鬼。几个提着菜篮的妇人往后退了退,手里的鸡蛋攥得死紧——她们的男人都在城外屯田,要是鲜卑人打进来,最先遭殃的就是自家汉子。
婉娘突然往前站了半步,手里的药箱“啪”地放在地上,箱盖弹开,露出里面的账本和几包血竭。“我娘的账本里记着,三年前郡守大人用五十石粮,换了鲜卑人的三百匹战马,那些马后来都成了亲兵的坐骑。”她的声音有点抖,却梗着脖子没退,“我爹说过,做人得有良心,不能拿乡亲们的命换官帽子。”
张大户不知何时带着家丁赶来了,手里举着杆秤,秤砣晃悠悠地对着郡守:“王郡守,你这心也太沉了。三十斤的良心,在你这儿怕是连三斤都剩不下。”他这话是说给周围百姓听的,眼角却偷瞄着赵云,那点“女儿要是能嫁个有本事的”的私心,混在义愤里,倒显得更真了。
郡守的脸彻底挂不住了,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反了!都反了!给我拿下他们!”
亲兵们刚要上前,阿竹突然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往地上一摔。包里滚出十几块盐砖,每块砖上都刻着“云”字,和阿竹娘说的那块一模一样。“这些是从县尉府的粮仓里搜出来的!”她指着李县尉,眼睛红得像兔子,“你们用龙涎井的水熬私盐,卖给鲜卑人换兵器,害我娘被灭口,还想拿我当活泉的钥匙,没门!”
李县尉瘫在地上,嘴里“呜呜”地说不出话——阿竹刚才塞他嘴里的盐粒还没化,齁得他嗓子眼冒火。他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赵云的异能这么邪乎,当初说什么也不会掺和郡守的事,可事到如今,想退已经来不及了。
赵云突然动了。他没冲郡守,反而转身冲向老槐树。树洞里的鳞甲碎片还在“滋滋”作响,混着刚才阿竹滴进去的血,竟慢慢聚成了片巴掌大的银鳞。他伸手一抓,银鳞入手冰凉,破妄之眼里,他看见鳞甲里裹着段残魂——是那个瞎眼井工,正对着他作揖。
“将军的兵符,本就是等能镇住水脉的人来拿。”残魂的声音像风吹过井台,“鲜卑人想借鳞甲硬抗水脉,却不知活泉的血能克它,这都是命数。”
银鳞在赵云掌心慢慢融化,化作道暖流钻进他胳膊。他突然觉得体内的异能活了过来,脚下的青石板缝隙里渗出细流,顺着枪杆往上爬,在枪尖凝成个小小的水龙,龙角上还沾着片鳞甲的虚影。
“这是……”阿竹惊得捂住嘴,她胳膊上的伤口泛着金光,和赵云枪尖的水龙隐隐呼应。
郡守看得眼睛都直了,勒马就想跑。可他的马突然人立起来,前蹄乱刨——赵云引着路边水沟里的水,缠上了马腿。战马吃痛,把郡守甩了下来,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
“拿下!”张大户的家丁们一拥而上,没费多大劲就捆住了郡守和亲兵。几个百姓捡起地上的鸡蛋,“嗖嗖”地往他们身上砸,蛋壳混着蛋黄流了满脸。
李县尉被拖走时,突然哭喊起来:“我招!我什么都招!郡守还和黑风岭的残匪勾着,他们藏在鹰嘴崖,说要等秋收后抢粮仓……”
赵云心里一动。破妄之眼扫向鹰嘴崖的方向,那里的水汽浑浊不堪,像是藏着股血腥味。他刚想开口,怀里的测灵石突然发烫,石头上的龙纹亮得刺眼——玄水道人留下的这东西,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大动静。
“阿云,你的石头……”婉娘凑过来看,眼睛亮得像含了星子,“比昨天亮多了,是不是你的本事又长进了?”她这话里一半是好奇,一半是真心替他高兴,那点藏在眼底的倾慕,像刚冒头的春芽,嫩得让人不敢碰。
赵云捏了捏发烫的测灵石,突然想起玄水道人临走时说的话:“龙气藏于水脉,遇义则显,遇贪则隐。”他低头看向枪尖的水龙,龙角上的鳞甲虚影正慢慢融入水流,枪身竟泛起层淡淡的金光。
“该去鹰嘴崖看看。”赵云把青锋枪扛在肩上,“免得秋收时真出乱子。”
阿竹立刻点头,手里的铁叉又握紧了些:“我跟你去!我认得路,小时候跟着我娘去采过药。”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赵云的本事越来越大,跟着他总能查清娘的死因,说不定还能找个靠山,不用再看人脸色过日子。
张大户咳嗽了两声,指着自家家丁里的两个壮汉:“让他们跟你去,力气大,能帮着扛东西。”他这话是说给赵云听的,眼神却落婉娘身上,那点“女儿跟着去不安全,得有人照应”的心思,藏在关切里,谁都挑不出错。
婉娘从药箱里翻出两包药粉,塞进赵云怀里:“这个是驱虫的,这个是止血的。鹰嘴崖的蚊子毒,别被咬了。”她的指尖碰到赵云的手,像被烫着似的缩了回去,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我……我在家等你回来,给你熬薄荷粥。”
赵云“嗯”了一声,转身往城外走。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枪尖的水龙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条活过来的真龙。
他没看到,婉娘望着他的背影,悄悄从药箱底层摸出个平安符,符角绣着朵小小的栀子花,是她昨夜绣到半夜的。
也没看到,张大户看着女儿的样子,偷偷给两个壮汉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护好赵小子,更得护好我闺女。
鹰嘴崖的方向,乌云正慢慢压过来。赵云握紧青锋枪,掌心的测灵石烫得像团火。他知道,这次去鹰嘴崖,怕是不止清剿残匪那么简单。但体内奔涌的异能、身后伙伴的脚步声、还有婉娘那句“等你回来”,都让他觉得浑身是劲。
乱世的风,终究是要来了。但他不是孤身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