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凹的炉火昼夜不息，将山谷映成一片暗红。

叮当！叮当！叮当！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锻打声，是这片谷地的主旋律。韩铁光着膀子，汗水顺着精瘦的脊背淌下，在通红的炉火映照下闪闪发亮。他手中沉重的铁锤，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砸在砧上那块烧得金红的铁条上，火星四溅。

旁边，几个同样精赤上身的学徒，奋力拉着简陋的鼓风囊，控制着炉火温度，或者用铁钳夹着半成品的铁条，在砧上翻动。空气中弥漫着炭火、铁锈和汗水混合的灼热气息。

“看好了！锻打要趁热，力道要匀，方向要对！一锤下去，就要让里面的杂质挤出来，让铁料更韧！”韩铁一边挥锤，一边嘶哑着嗓子教导。在他手下，那块原本粗糙黝黑的生铁锭，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延展，杂质化作细碎的火星迸射，铁料本身则透出一种沉凝的暗青色。

这是一把刀的雏形。

不远处，另一座炉子旁，几个工匠正用泥范浇铸箭镞。烧化的铁水注入模具，冷却后敲开，便是一枚枚闪着寒光的三棱箭镞。旁边堆积的木箱里，这样的箭镞已近千枚。

更远些，矿洞入口处，十几个汉子喊着号子，用新打造的铁镐和撬棍，奋力开凿着岩壁。品质更好的赤铁矿石被一块块采下，装入藤筐，由专人运到选矿场破碎、筛选，然后送入高炉。

整个黑山凹营地，像一台精密而狂野的机器，在肖扬的意志下，疯狂地吞噬矿石和木炭，吐出武器、工具，以及……希望。

肖扬站在营地中央新搭建的瞭望木台上，俯瞰着这一切。他赤着上身，只穿了条单裤，身上同样汗津津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清晰流畅。3.2%的全属性加成，让他的身躯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连续数日的劳作和巡视，并未让他感到多少疲惫，反而精神越发健旺。

领地面板上，人口数字在微微跳动。黑山凹营地现有他带来的五十人，加上后续从西河营地又抽调来的二十名工匠和劳力，以及上次突袭蛮族小部落带回的二十几个俘虏和妇孺（暂时作为苦力），总人数已近百。再加上西河本营的三百余人，他麾下总人口已突破四百大关，达到了412人！属性加成也随之提升至4.12%！

一股持续而稳定的暖流，在他体内奔涌，强化着每一寸肌肉、骨骼、脏腑。他现在感觉，自己能轻易举起数百斤的重物，奔跑如豹，耳聪目明。

“大人！”秦锐的声音从台下传来。他同样一身短打，独臂握着把新出炉、尚未开刃的直刃铁刀，脸上带着兴奋，“韩师傅那边，第一批十把‘手刀’的粗胚打好了！请您过目！”

肖扬跃下木台，动作轻盈利落。“走，看看去。”

工棚里，十把刀胚并排放在铺着干草的木架上。刀身长约两尺，直刃无弧，刀背厚实，刀尖呈简洁的斜角。虽然还未打磨开刃，更没有装柄，但那股沉甸甸、冷森森的味道已经透了出来。

肖扬拿起一把，入手颇沉，怕是有六七斤。他随手挥了挥，破空声沉闷。刀身笔直，重心靠前，显然是专为劈砍设计的战场利器。

“好胚子！”肖扬赞道，“韩师傅，多久能打磨开刃，装上刀柄？”

韩铁用汗巾擦了把脸，喘着气道：“回大人，粗胚已成，接下来是淬火、回火，定其刚柔。然后打磨开刃，最后装木柄缠麻绳。若全力赶工，三天，第一批十把就能交付！”

“三天……好！”肖扬眼中精光闪烁，“这十把刀，优先装备你麾下最悍勇、刀法最好的十个老兵。”他对秦锐道。

“诺！”秦锐大喜。有了这铁刀，近战搏杀，底气就足多了。

“箭镞储备如何了？”

“已有一千二百枚，还在日夜赶制。”负责箭镞浇铸的工匠头目答道。

“不够，远远不够。”肖扬摇头，“我们的目标，是让每一个弩手，都有至少三十支铁箭储备。继续造，木料不够就加派人手去砍，炭不够就多建炭窑！”

“是！”

“采矿进度呢？”

“大人，按照您教的‘分段开采、流水作业’的法子，效率比之前高了三成不止！照这个速度，只要人手和工具跟上，矿石管够！”负责采矿的小头目咧嘴笑道，露出被矿粉染黑的牙齿。

肖扬教他们的，不过是另一个世界最基础的流水线和管理概念，但在这个时代，已足以大幅提升效率。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钢铁的獠牙，正在一根根锻造出来。

然而，危机总是与机遇并存。

傍晚时分，影狼带着一身露水和疲惫返回，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大人，东北方向，查清楚了。”

议事棚（用原木和茅草搭建）里，油灯如豆。肖扬、秦锐、影狼，以及闻讯赶来的韩铁，围桌而坐。

“说。”肖扬沉声道。

“那支队伍，不是商队，也不是流民。”影狼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什么，“是兵。至少两百人，披甲执锐，队列严整，带着辎重大车。看旗号衣甲……像是州兵！”

“州兵？！”秦锐失声，“北阙州的州兵？他们怎么会到这里来？这里可是清澜郡边境，再往北就是百蛮山了！”

肖扬眼神一凝：“确认是州兵？不是郡兵伪装？或者……其他什么势力？”

“属下冒险抵近到三里内观察，绝不会错。”影狼肯定道，“衣甲制式、旗号图案，都与郡兵不同，更精良。他们在一个叫‘野狼谷’的地方扎营，正在修建简易营垒，看架势，不是路过，是要常驻。另外……”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们似乎……在抓人。”

“抓人？抓什么人？”

“像是山里的零散蛮族部落，还有一些……看起来像猎户、采药人打扮的汉人。抓了就用绳子捆了，押进营地。属下看到时，已有不下三四十个俘虏了。”

肖扬眉头紧锁。州兵深入边境，驻扎下来，还抓人？这太反常了。北阙州的州兵，主要职责是戍卫州城，弹压地方，剿灭大股匪患。跑到这蛮族活动的边境来，不合常理。除非……

“有发现他们和郡城，或者和方经历有联系吗？”肖扬问。

“暂时没有。他们的营地很封闭，哨卡严密，我们的人无法再靠近。但看方向，他们从东南来，应该是穿过清澜郡地界过来的。郡守方经历，不可能不知道。”影狼分析道。

肖扬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州兵突然出现在边境，方经历肯定知情，甚至可能就是经他默许或协助。但目的是什么？剿蛮？不像，剿蛮没必要偷偷摸摸抓人。驻防？此地并非战略要冲。除非……他们另有目标。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肖扬脑海。

“矿……他们是冲着矿来的？”韩铁突然开口，声音发颤。

肖扬猛地看向他。

“老汉年轻时走南闯北，听说过一些事。”韩铁脸色发白，“有些达官贵人，或者军中将校，会私下派人寻找、控制一些无主的矿点，尤其是金银铜铁矿，偷偷开采，中饱私囊，甚至……蓄养私兵。这黑山凹的矿，虽然品相不算绝顶，但胜在容易开采，又是无主之地……”

秦锐倒吸一口凉气：“韩师傅的意思是，这伙州兵，是某个州里的大人物派来，抢占黑山凹铁矿的？”

“很有可能。”肖扬缓缓点头，眼中寒光闪烁，“而且，他们选在这个时候，恐怕不是巧合。”

“大人是说……”秦锐也反应过来，“方经历？”

“嗯。”肖扬冷笑，“方经历拿我们没办法，又垂涎这里的矿，于是勾结了州里的某位大人物，派州兵前来，以‘剿匪’、‘巡查边境’为名，行夺矿之实。那些被抓的蛮人和汉人，恐怕就是他们用来充作苦力，或者……杀良冒功的！”

众人心头一沉。如果真是这样，那麻烦就大了。对方是两百正规州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而他们这边，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不过七八十，虽然有了新打造的武器，但缺乏甲胄，训练时间也短。硬碰硬，胜算渺茫。

“大人，我们怎么办？撤吗？”秦锐咬牙问道。放弃好不容易找到并开始建设的矿点，他心有不甘。

肖扬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棚子门口，望向东北方向。夜色如墨，那里是“野狼谷”的方向，也是悬在西河头顶的利剑。

撤？往哪撤？回西河营地？州兵若真是为矿而来，发现矿点被占，岂会善罢甘休？顺藤摸瓜，找到西河营地是迟早的事。到那时，便是灭顶之灾。

打？实力悬殊。

“不能撤，也不能硬打。”肖扬转过身，目光在火光映照下，冷静得可怕，“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盟友，或者，制造混乱。”

“大人的意思是？”

“影狼，你立刻挑选两个最机敏、脚程最快的弟兄，连夜出发，返回西河营地，将这里的情况详细告知徐先生。让他提高警惕，加强防御，同时，想办法将州兵出现在边境、并疑似抓捕百姓的消息，悄悄散播出去，特别是……往清澜郡城里散播。记住，要‘无意’中泄露，不能让人知道是我们主动传播的。”

“是！”

“秦锐，从明天起，采矿和锻造，全部转入地下和隐蔽处进行。矿洞内部拓宽，作为主要工坊和仓库。地面上的炉子，能拆的拆，不能拆的伪装起来。营地外围的防御工事继续修建，但要做出我们只是在此躲避战乱、开荒种田的假象。那二十几个蛮人俘虏和妇孺，看紧了，必要时……他们或许能派上用场。”

秦锐和韩铁点头，虽然不解其意，但坚决执行。

“另外，派几个生面孔，装扮成山中猎户或逃难的流民，去‘偶遇’那支州兵的巡逻队或者抓人的队伍。”肖扬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然后，把他们‘引导’到……百蛮山深处，‘鬼猿’部落活动的区域去。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慌不择路逃进去的。”

秦锐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独眼放光：“大人，您是想……驱虎吞狼？”

“是祸水东引。”肖扬纠正道，“州兵不是喜欢抓蛮子吗？那就让他们去跟百蛮山里真正的蛮族硬碰硬。我们嘛，就躲在一旁，看看戏，顺便……捡点便宜。”

“妙啊！”韩铁也拍手，“让蛮子和州兵狗咬狗！不管谁赢，咱们都能喘口气，说不定还能捞点好处！”

“记住，这件事要做得干净，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执行的人，要绝对可靠，事后也要暂时隔离，不能让他们与外界接触。”肖扬严肃叮嘱。

“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秦锐摩拳擦掌。

“还有，”肖扬叫住他，“新打造的刀和箭，抓紧装备，加强训练。特别是夜战、山地战、小股袭扰。我们不一定需要正面击溃他们，但一定要让他们觉得，啃下我们这块骨头，会崩掉满嘴牙，得不偿失。”

“是！”

“韩师傅，炼铁不能停，但要注意隐蔽和节约燃料。工具和箭镞优先，刀可以暂缓。另外，尝试用现有的铁，打一些……特别的东西。”肖扬比划着，“比如，带倒钩的三棱箭头，淬上毒。或者，能布置在路上的铁蒺藜、拦马钉。我们人少，就要在‘巧’和‘毒’上下功夫。”

韩铁眼中露出兴奋之色：“老汉懂了！大人放心，这些阴……咳咳，这些精巧玩意儿，老汉在行！”

命令一条条下达，众人领命而去，各自忙碌。议事棚里，只剩下肖扬一人。

他走到油灯前，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神深邃。

州兵的出现，打乱了他的发展节奏，但也带来了新的挑战和……机遇。

两百州兵，若是操作得当，未必不能成为他磨砺自身、壮大势力的磨刀石。甚至，那“野狼谷”营地里的粮草、军械、俘虏……未尝不是一块肥肉。

当然，前提是，他这把刚刚锻打出雏形的刀，足够锋利，也足够……狡猾。

“人口反哺……”肖扬低声念着天赋的名字，感受着体内那持续涌动的、因人口增长而带来的力量暖流。

“四百人，远远不够。我需要更多的人口，更强的力量。”

“州兵……希望你们，能给我送来一些‘惊喜’。”

夜色中，黑山凹的炉火暂时黯淡了些，但叮当的锻打声，却在矿洞深处，以一种更低沉、更隐秘的节奏，持续响起。

钢铁的獠牙，正在阴影中，悄然淬火，磨砺。等待着，露出锋芒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