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盆地又安静了下来。

萧辰小队那几个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这片土地上最后一点秩序的痕迹也随之不见了。

风吹过，卷起血腥味和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这是战斗留下的证明。

林野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中间，像一尊烧黑的雕像。

他体内的基因熔炉，在疯狂运转之后终于平息，只剩下一阵阵空虚感。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带来剧痛。

右腿膝盖骨头碎了，左肩被高周波战刃劈开，身上到处是电击的焦黑和石头划出的伤口。

这些伤，一半是敌人干的。

另一半，是他自己弄的。

他麻木的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布满裂纹、微微发抖的右手。

就是这只手，刚才撕开了那套看起来无敌的白色战甲。

但他感觉不到一点胜利的喜悦。

只有累和空虚。

喉咙干的像要冒火，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渴求水分和能量。

他闻着空气里微弱的水汽，一瘸一拐的，朝着盆地边的一条小溪走去。

他走的每一步，都在身后留下一个混合了血和泥的脚印。

终于，他走到了溪水边。

林野踉跄的跪下，俯下身，想把脸埋进冰凉的溪水里。

可就在他的脸快要碰到水面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水里映出的，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或者说，那还能叫“脸”吗？

一半是人的轮廓，但皮肤惨白，没有一点血色。

另一半，则盖着细密的、颜色混杂的鳞片，又丑又怪。

还有那双眼睛。

一只，是【恐狼】的金色竖瞳，冷漠的看着这个世界。

另一只，是赤瞳留下的，燃烧着疯狂和恨意的猩红独眼。

这就是他。

这就是林野。

这就是他现在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变成了怪物。

在之前的每次战斗里，他都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但他从没有这么清楚的，看到过自己的倒影。

水里那个东西，陌生，狰狞，充满不祥的气息。

它是五种不同生物的尸体，被恨意强行拼凑在一起的，一个失败的畸形产物。

一个……怪物。

“别……”

“别变成……你最恨的样子……”

赤瞳最后的声音，又一次在他脑海深处无情的响起。

最恨的样子。

林野看着水里的倒影。

乌塔的样子，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个把兽性当成神迹，把人性看作累赘的疯子。

水里这个怪物，和乌塔又有什么区别？

一样的疯狂。

一样的喜欢血。

一样的为了力量，抛弃了做人的一切。

不。

不该是这样的！

我不是他！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赤瞳报仇！

是为了……

为了什么？

林野的脑子乱了。

他猛的伸出爪子，狠狠抓向水里的倒影。

“哗啦！”

水花溅得到处都是，那张怪物的脸瞬间碎了。

但很快，水面恢复平静，那张脸又清楚的浮现出来。

像是在嘲笑他。

林野的身体开始剧烈的发抖。

他疯狂的用双爪拍打着水面，一次又一次，想把那个倒影撕碎。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的嘴张到最大，脸上的肌肉因为痛苦而扭曲。

他想咆哮。

想呐喊。

想把心里那股强烈的自我厌恶，全部喊出来。

但是，没有声音。

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那份痛苦和恨意，好像重得连空气都承受不住。

最后，所有的挣扎，都变成了一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无声的咆哮。

在这场灵魂的嘶吼中，他身体里的五种基因，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再次陷入混乱冲突。

一股混合了恨意、痛苦、疯狂的，很不稳定的基因能量，以他为中心，一圈圈的散开。

这股波动，混合着战场上还没散去的血腥味。

穿过了丘陵。

越过了峡谷。

扫过了这片广阔的混沌高原。

它像一个无声的信号，一道只有顶级掠食者才能读懂的信号。

信号的内容很简单。

一个强大的、混乱的、不属于这里的家伙，在这里，发出了挑战。

……

返祖高原，最深处。

这里连阳光都照不进来，被巨大的蕨类植物和古树覆盖着，是原始的核心地带。

在一片由无数巨兽骸骨堆成的白色骨山上。

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一片粗糙、布满褶皱的岩石色皮肤。

随着它的动作，盖在上面的厚厚尘土和烂泥，簌簌的掉了下来。

它似乎睡了很久很久。

久到，连这片高原上的其他生物，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但现在，那道从远处传来的、充满挑衅的信号，把它从沉睡中惊醒了。

它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那不像是在睁眼。

更像是一道地上的裂缝，缓慢又无法阻止的撕开。

当那道裂缝完全张开，露出的是一颗像熔岩一样，燃烧着纯粹金色的巨大竖瞳。

那瞳孔里，没有智慧，没有情感。

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属于帝王的残暴和威严。

以及一丝被小东西打扰了睡眠的，冷冰冰的不高兴。

帝王的目光，穿透了上百公里的空间，准确的，锁定了那个正在溪水边，进行自我毁灭的小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