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宝的身形看着并不算多么健壮,甚至一眼望去还有些单薄。可当衣衫褪去,整具身躯暴露在空气中时,才能看清他那近乎完美的肌肉线条,藏在黑衫下的躯体,气血旺盛程度远胜同境界的一般武者。
若是有内行人在场,只需一眼,便能看出丁宝这二品金身境的底子,打磨得是何等扎实、近乎圆满。
要知道,丁宝并无师门丹药辅助,买来的灵药也绝非最顶级的珍品。能将体魄锤炼到这种地步,唯一的可能,便是他每次都忍受着极致痛苦,在药汤中浸泡到最后一刻,再凭借那无名元炁的辅助精心打磨,硬是在灵药品相有限的情况下,逼出了最佳的效果。
跨入木桶,滚烫粘稠的药汤瞬间包裹上来。丁宝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当脖颈以下的部位完全浸入药汤的刹那,他的额头上便开始缓慢渗出细密汗珠。体修打磨身躯,从来就没有什么“循序渐进”的温柔说法,痛苦从第一刻起便是钻心刺骨。
而且每一次淬炼,痛苦的程度都会比上一次更甚。
饶是丁宝早已习惯这般苦楚,撑过半刻钟后,脸色也不由得难看起来。此刻他额头的汗珠已汇成水流不断滑落,整张脸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浸泡在药汤里的身躯更是完全绷直,每一块肌肉都贲张到极限,微微颤抖。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丁宝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嘴唇紧抿,毫无血色。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整个人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
“再挺片刻……就片刻!”
丁宝咬紧牙关,牙龈甚至渗出血腥味,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想在这乱世活下去,活得自在,活得不受人摆布,只有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才行。这点痛苦,算得了什么?
只是他口中的这“片刻”,又硬生生延长了小半个时辰。
直到他终于支撑不住,猛地从药汤中仰起头,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但他并没有就此站起身,反而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玄功。体内的气机顺着特定的经脉,朝着固定的方向缓缓流动。
当气机流转全身的那一刻,身上那种钻心般的疼痛骤然减弱了不少,丁宝紧锁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修士斗法,武者搏杀,都很看重“气机”的悠长与接续。随着境界越高,气机流转的速度越快,总量越磅礴。但再绵长的气机,也终有运转到尽头、需要换气蓄势的时刻。
同境交手,很多时候比拼的,就是谁的一口气机更悠长,谁能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短暂间隙里,更快地重新蓄起下一股气机。
换句话说,气机与气机之间“换气”间隙的长短,是判断一个修行者实战能力强弱的重要依据。当然,真正生死相搏时,影响因素还有很多,但这确是根本之一。
此后的数个时辰,丁宝一面忍受着药力持续的渗透与冲刷,一面默默在体内搬运周天,运转气机。他也在心里默默计数,自己如今一口气机全力运转,能够完成多少次完整的“生灭”循环,才会彻底力竭。
这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寂静而痛苦的时光,也是最让他感到心安的时光。
在这世上,没什么事情,能比感觉到自己正一点点变得更加强大,更让人心安了。
随着时间推移,木桶里原本漆黑如墨的药汤,颜色开始逐渐变浅、变淡,最终竟趋向于一种清澈的淡褐色。这意味着,汤中绝大部分的药力精华,都已经被丁宝的身躯吸收殆尽了。
这其实是一件足以让许多体修武者惊骇莫名的事情,每次淬体都能将药力吸收到这种程度,意味着对痛苦的忍受力与身体本身的“贪婪”程度,都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
可在丁宝眼中,这实在寻常,过去无数次的打磨,结果大都如此,天下武者虽多,又有几人能每次都扛住那极致痛苦,浸泡到药力被彻底榨干?而丁宝每次都能近乎完美地吸收药力,他的体魄会坚韧强悍到何等地步,自然不言而喻。
就在药汤即将变得完全清澈见底的那一刻,丁宝身躯猛地一震,周身毛孔骤然张开,一些更为深沉,近乎污浊的黑色物质,混合着残余的药力,从他体内被强行排出,再次将桶中的清水染黑。
与此同时,他体内原本平稳流转的气机,忽然如同脱缰野马,开始疯狂朝着丹田小腹的位置汹涌汇聚,气机激荡澎湃,如同百川归海,浩浩荡荡。
丁宝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恍然与明悟。
原来……是要破境了。
玄功突破一转踏入二转,他自知破境的契机就在最近,原本乐观估计至少还需要再经过两三次这样的淬体打磨才有可能触摸到门槛,却没想到,这才第一次,那道无形的大门,便已悄然向他敞开。
既然大门已开,岂有不入之理?
丁宝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收摄心神,全力运转玄功,一身浑厚凝练到极致的气血精华,连同体内那些清润的无名元炁,被他一齐调动,如同决堤洪流,悍然朝着丹田深处那冥冥之中的“气血命海”关隘,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踏入二转,成就命海,就在今日!
近黄昏时,漫天风雪小了些,可天气依旧寒冷刺骨。
已经重新穿上一身黑衫的丁宝,此刻正站在廊下,平静地望着院外的雪景。
这场下了许久的大雪,说不定过几天就要停了。
……
巷子里,百无聊赖的崔成启坐到了自家门槛上,穿着厚实的棉袍,搓着手,心情很是不错。
心情不错的原因不是上次和那个姓丁的小子吵架又赢了,毕竟总赢嘛,习惯了。
主要是他家那个“胖婆娘”,今日一早便回娘家去了。老岳丈今天过六十六大寿,是个大日子。那婆娘出门之前,还揪着他耳朵念叨了好半天,想让他一同回去贺寿,被他找借口硬是推掉了。这些年他混得不咋地,岳丈家那些亲戚,明里暗里没少讥笑他。换谁,也不愿意在这种日子上门去受那些白眼。
说到底,还是懒,懒得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太麻烦。
正一个人享受着这段闲暇时光的崔成启忽然听到吱呀一声,抬头看去,对面门开了,一个黑衣少年走了出来。
不是那个姓丁的小子还能是谁?
崔成启眯了眯眼,来了精神。
毕竟都是老相识了,丁宝一搭眼就知道这老小子在想什么,他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有正事,没空吵架。”
汉子嘴角刚扯出一丝冷笑,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扫见巷子口自家那胖婆娘正风风火火地往这边赶,看那架势,像是落了什么东西,又折返回来了。
他只得把涌到嘴边的刻薄话咽了回去,遗憾地咂咂嘴,抄起门槛上那个早已见底的大茶碗,转身就往门里溜,临关门时还不忘从门缝里丢出一句轻蔑的嘲讽:“小子,算你走运,爷今儿心情好,饶你一回!”
大门赶在妇人冲到跟前之前,“哐当”一声紧紧合拢。门后的崔成启长舒一口气,挨顿揍倒不打紧,可若次次都被对面那小子撞个正着,笑话可就闹大了,他这张老脸还往哪儿搁?
丁宝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忍不住哈哈大笑。
回身关上自家院门,朝巷外走去。
刚走两步,巷子那头便跑来一个人,脚步匆匆,正是他打算去找的何洋。
何洋跑得急,到了跟前只顾着弯腰喘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丁宝伸手按在他肩上,帮他顺了顺气,等他喘匀。
“进来说。”丁宝重新推开院门,带着何洋走进小院,来到廊下那个烧得正旺的炉子旁坐下。
丁宝找何洋,何洋也正好来找他,两人为的,显然是同一件事,城外那座玄精石矿。
何洋喘匀了气,便开始讲矿上的事,他一个底层矿工,知道的内情自然有限,但丁宝觉得,能多了解一点,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那位李神卫使话说得含糊,只让他“等人”,丁宝心里实在不踏实。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稀奇的,”何洋搓着冻得发红的手,组织着语言,“每天就是下矿,挖石头,早上吃完饭就下去,装满一车矿石就拉上去,监工记数,晚上收工出来前,都要被搜身,怕我们偷藏矿石,那玄精石,大块的搬不动,小块的又扎手,还没地方藏,以前有人试过塞在……”
“说重点。”丁宝打断了他。
何洋缩了缩脖子:“哦。”
“矿上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丁宝直接问道,“不然怎么会好几个矿洞,接二连三地塌了?”
何洋挠了挠头,显得有些犹豫,压低声音说:“矿上管事的不让议论这个,丁大哥,我说了,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是我传的。”
丁宝点了点头。
何洋这才接着说:“其实大家私下里都猜,是挖得太狠,把山肚子掏空了,撑不住了。”
丁宝追问:“以前也这么挖?”
“以前不是。”何洋摇头,“以前挖矿都有老规矩,从没出过这么大的事,就这两个月,不晓得怎么了,上头催得特别紧,有些老矿洞,明明眼看挖不出什么好东西了,也不让停,还要继续往里掏,找边角料,听说,等最后这批矿石运走,我们这些人就要被调去州府那边的新矿场了,这次放我们回来,算是给个假,处理处理家里事,下回再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丁宝没接话,只是看着炉子里跳跃的火苗,有些出神。
如果仅仅是开采过度,导致矿洞坍塌,那事情似乎就太简单了,那位李神卫使何必亲自跑这一趟?写封公文命令下来不行吗?就算信里不方便细说,见了面,又为何吞吞吐吐,不肯把话说明白?
他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炉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