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帅府,三进大院朱门碧瓦,金匾高悬石狮雄踞,进得院内,游廊玉阶无处不精,奇石花卉无处不美。若论奢华气派,自然远远比不上人类兴盛时期的豪门深宅,但在如今这年月里,却已是极尽人力物力。
放眼整个大云,怕是只有云家居住的皇城才能压上风帅府一头。
当年这座府邸落成之时,更是曾有人不怀好意的称其为“小皇城”。
这话难免被有心无心地传到云家圣主耳中,圣上闻听却只是摇头一笑。
“朕终日所为,不过伏案批奏,流的是汗;秦家世代镇守国门,流的那可是血。大云可一日无朕,却不可一日无秦风。莫说是什么小皇城,就是朕脚下这片真皇城,若秦风想,也大可同住”
说者或许无心,听者却惶恐异常。云家圣主这番话传出皇城的当晚,秦风卸甲入宫,跪地请辞!
甲,是不知从多少刀山血海中泡过的百战金甲。
心,却是不敢有半分亵渎皇权的忠心。
这一跪,日后在朝野民间传为佳话,请辞自然是被拒,云熙安也如秦风所愿,收回了自己日间所说的“戏言”。
不但如此,还赐下全新战甲一副,灵驹十匹,财物无数。
世人皆道:风帅所受之圣恩,天下无出其右者!
此事过后,秦家虽未搬离那被戏称为“小皇城”的豪奢帅府,却也将府中用度大大缩减,原有的数千家奴被遣走大半,精壮汉子更是只留下不到一成,剩下的皆是老弱妇孺,堪堪够用。
而狗爷,就是这数百老弱家奴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狗爷老眼昏花,年纪据说只有六十出头,可一头干枯白发和佝偻的身子却让他看上去已逾古稀。
按说这等老迈无用之人,若非有过大功或是秦家亲眷,早就该被赶出帅府,然而这狗爷或是太不起眼,竟也无人理会他的去留。
这个终日在府内挑粪拾废的老头,穿着与大宅子完全不匹配的破衣烂衫,身上隐隐散发着酸臭味道,府内几乎无人愿与他亲近,就连一日三餐,狗爷都不得入食堂半步,只能靠厨娘收拾的剩食果腹。
若是赶上后厨宰杀牲畜,狗爷就能改善下生活,鲜肉他自是分不到,没人吃的下水却能取走一些,晚间就着半杯浊酒炒上两碟心肝肠肚,就宛如是过年一般。
狗爷速来节省抠门儿,若是在容易保存食物的冬天,一副下水恨不得能吃上两个月,今晚他却是一反常态,将自己储存好的下水尽数烹煮,再把那存酒的葫芦倒了个底掉儿。
“老狗,吃的这般丰盛,明天不过了?”,路过狗爷破屋门口的厨妇大声嚷嚷着,她可从未见狗爷如此大方过。
按年纪,府内大多数下人称呼一声“狗爷”并不吃亏,然而狗爷这副尊荣做派却让很多人嘴边的“爷”字说不出口,相熟的叫声老狗不算冒犯,更有那些不识礼数的,整日里“狗东西”、“老狗子”的叫着,倒也没见狗爷动怒过。
“不过了,不过啦!”,狗爷呵呵一笑,仰脖将杯中劣酒灌进喉咙,又赶紧夹了一筷子杂碎塞进嘴里,刀子般锋利的酒劲反上来,他那苍白粗糙的脸上又红润了几分。
酒足饭饱后,狗爷用袖子擦擦嘴上油污,迈步向久未住人的西偏院走去。
自打大半年轻女仆被遣散后,这西偏院就荒废下来,遍地野草疯了般的肆意生长,间或有野猫小兽蹿出吓人一跳,若不是此处这般荒凉,也不会被风帅选做关押罪人之地。
此刻,把守在院门口的两个汉子已看见了蹒跚走来的狗爷,忍不住调笑起来。
“昨晚我丢给他一根啃得不见一丝肉星的骨头,这老东西硬是抱着咬出了火星子,高兴地如同过了年一般,亏得他一把年纪,还真生了野狗似的好牙口儿!”,新招来的护院邱吉大声地跟一同当值的同伴玩笑着,这狗爷如面团般软闷,往日是如何取笑也不会动恼的。
“滚远些!此处今日封闭,要捡剩菜残汤,滚到别处去!”,邱吉的同伴也不甘落后,看到狗爷过来,厉声斥责。
狗爷却像是没听到一般,提着那破布口袋,颤巍巍的又凑近许多。
“老狗子,止步!”,邱吉见状大怒,抽出腰间钢刀,虚空一挥!
若是平日,这小院不算什么禁地,进也就进了,今夜却是不同。
然而,狗爷却似乎并未被那明晃晃的凶刃吓到,他难得的挺直了腰杆,瞅了瞅挡在自己面前的两名劲卒,忽然咧嘴一笑。
“起!”,下一刻,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狗爷的喉咙中蹦出,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就如同平日里大家说“吃”、“走”、“睡”一般平平淡淡。
声音落下,出现在邱吉和他的同伴眼前的,是汹涌而至的翠绿!
紧接着,一团毛茸茸的事物将二人整个面部完全盖住,而他们的身体,像是被蛇一般灵动的绳索一下勒紧,那“绳索”是如此坚韧有力,莫说是挣脱,就连动一下手指都无法做到。
在因窒息而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邱吉再次听到那给他带来死亡的苍老声音!
“我这个狗,莫非是狗眼看人低的狗吗?不是啊……”
“那,又是哪个狗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将会伴随邱吉进入冥府,走上奈何桥,直到喝下孟婆汤时,没准他还会问起:
“那个狗,那个狗爷的狗?到底是哪个狗呢?”
清理了仅有的两个障碍,狗爷面色不改,轻手轻脚的走入院内,如同回到自己家一般熟悉的找到机关,进入密室。
很快,他就看到了蜷缩在角落中的瘦小少年。
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昔日的帅府大少爷,今天的废物阶下囚:秦匆!
听到有人靠近,秦匆快速起身,当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衣衫破烂的狗爷时,秦匆并没有太多意外。
“小主子,随老狗离开这里!”,狗爷一句废话不说,一把将秦匆甩到自己肩上,迈开大步向外奔去。
路过院门时,秦匆看到了两个完全被绿色包裹的人形物体,直直地倒在地上。
“接上主子,一起回家!”,狗爷咧嘴一笑,眼中露出向往的神采。
狗爷口中的“家”,自然不是这极尽奢华的帅府,
狗爷所说的主子,自然也不是风帅。
狗爷带着秦匆潜入的地方,叫做幽阁。
说是阁,其实只是一片废弃的园子中的一处旧楼,传说中这里死过一名殉情的小婢,夜夜有冤魂悲鸣之声,久而久之,就无人愿在此居住。管家索性派人将这阁楼的所有门窗全部封住,平日里若有不听话的奴才,便将其锁入其中,任凭你性子再倔再烈,在此处关上几日,必然变得服服帖帖,再不敢有半句顶撞。
今夜锁在阁中的,却并非普通奴婢,而是秦风唯一的妻子,帅府当今的女主人:南凰月!
自打秦匆在祈妖大典上出丑之后,关于南凰月不守妇道的闲话就迅速传开,要说这流言也并非全无凭据,若不是私通野汉,风帅那强大的妖灵血脉,怎会让这妇人生出妖灵为葱的怪胎?
终究是多年夫妻之情难舍,秦风并未立刻对南凰月下手,只是将其关入这幽阁,以残羹冷炙待之。
许是觉得南凰月和秦匆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秦风并未派人严加看管,只是有数名悍卒在阁外游荡,但凡有企图靠近者,皆被斥走。
“小主子,待老狗解决掉那些看守后,咱们需以最快的速度潜入阁内将你娘亲带出,老狗嘴笨,你娘亲又是那般执拗的性子,能够带她离开,全看你了!”
狗爷小声叮嘱着,随后从怀中取出一根灰色的竹管,小心翼翼地旋去竹管一端的盖子,手指在另一端轻轻叩击数下。
片刻后,七八只如同蚊子般大小的飞虫接连飞出,向那些看守着幽阁的悍卒飞去。
“此虫名为食梦,被其叮咬过后,无论是多强健的人,都会在片刻后进入无边睡梦之中,若无解药,此生再不会苏醒。只是此虫极为难得,叮咬一次后便会迅速身死,老狗辛苦收集饲养多年,也只得数十只可用。”,看那飞虫各自落入悍卒身上后,狗爷面露心疼之色。
此处不比关押秦匆的小院,一来是距离帅府中心太近,二来是需要同时解决的人数太多,若是轻易动用那杀死邱吉二人的妖灵,恐会有泄漏行踪的风险。
秦匆闻言点头,待看到数名悍卒几乎在同一时间表情呆滞的时候,不待狗爷出声,他已抢先跳出,快速向幽阁奔去。
这怪虫食梦还有一点好处,被其叮咬过后的人并不会进入全身失控的状态,这些中招了的悍卒皆是保持着游走的姿态进入梦乡,若没有凑近观察中招者呆滞的表情,远远看去,他们仍是一副全力戒备的模样。
闪入阁楼之后,秦匆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母亲,这位身份尊贵的元帅夫人一点都没有身为阶下囚的自觉,此刻竟拿着一本已被翻得发黄的古籍,对着蜡烛细细阅读。
看到秦匆和狗爷到来,南凰月似乎并不感到惊讶,只是站起身来将进门就跪倒在地的狗爷扶起,又将秦匆拉入怀中,抚摸着他的头发。
“主子,外边的看守都已被老狗制住,此地非久留之地,事不宜迟,你与小主子快随我来,天亮之前若能平安离开大云,或还有一线生机!”,看到桌上似乎没有被动过的粗糙饭菜,狗爷眼中含泪,连声催促。
秦匆也连连晃动南凰月的手臂,虽然他自打出生那天起就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虽说他在严格意义上只是占据了这具身体的一个老灵魂,但这具身体的母亲却对他极为慈爱,吃穿冷暖日日在心,比那个整日里板着脸的父亲不知要好上几百倍。
南凰月却是摇头苦笑,挣脱秦匆的手,从怀中取出一块美玉,塞入秦匆手中。
秦匆低头一看,只见这美玉质地温润莹白,入手无一丝凉意。玉的一面刻着一只凤凰,另一面,刻的却是“秦匆”二字。
“我儿,你爹他不敢信我,为娘却清楚自己清清白白,绝无半点亏欠秦家。有狗爷在,我们离开帅府或许不难,但那难听入耳的污名,却将会被扣在你我母子二人身上一辈子!我虽已嫁入秦家,却不能弃南凰家的名声不顾!你还小,逃也就逃了,娘却不成!”,南凰月捧着秦匆的脸颊,眼泪已是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站在一旁的狗爷同样是眼含热泪,却并未开口再劝,跟了这主子许多年,她是什么性子,狗爷再清楚不过。
秦匆却仍是摇头,不住的摇头,他想要开口劝说,却发现自己似乎失去了语言的能力一般,只是大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曾经,不甘于命运的捉弄,他不愿说。
五年的沉默,却让他现在想说,也说不出口。
南凰月拍了拍秦匆的头顶,将那玉牌塞进秦匆怀里,又小心的将秦匆外衣的每一个扣子系好,眼睁睁的看着狗爷将仍在挣扎的秦匆扛在肩上,终于是一狠心,转过身去不忍再看。
“木……木木……木……”,秦匆趴在狗爷肩头,牙齿咬了下舌头,终于发出一串模糊的声音。
背对着二人的南凰月肩头不住耸动,她知道,这一别,或许,母子二人,再无相见之日。
“木……木……么……麻……麻……”,秦匆仍在拼命的喊叫,嘴里发出的声音,却仍然是含混不清。
狗爷却不敢再耽误片刻时间,最后看了南凰月一眼,双眼赤红,扛着秦匆冲出阁外。
听到脚步声远去,南凰月再也忍不住,终于转过身来,被泪水模糊的双眼,却哪里还能在看到离去二人的踪影。
只是,隐隐约约的,似乎有一个声音在模糊的重复着一个字,一直重复,一直重复……
“麻……麻……妈……妈妈……”,终于,似乎是冲破了最后的闭塞,那声音清晰了起来,却又更加远去!
“妈……妈妈……我儿,是你在叫我吗?是你吗?”,南凰月终于痛哭出声,她的儿子,她那个出生五年却从未说过一句话的傻儿子,终于对她喊出了那个她期待了五年的称呼。
尽管这个称呼并不符合帅府的礼数,“母亲”、“娘”,都要比这一声“妈”来的得体。
但那是天下间绝大多数孩童所能发出的第一个带有准确意味的声音,那是最原始的冲动,那是一切诗书礼仪的开始。
只是,这一声,来的太晚,去的太早
只是,这一声,走得太快,走得太急,且很有可能,不会再回来!
属于南凰月身为人母的最佳记忆,或许,就是今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