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演武广场上，只剩下满地的碎石和尚未散去的血腥味。天空中那层压抑的暗红光幕已经破碎，久违的阳光洒下来，却照不暖众人冰冷的身体。
“赢……赢了？”
莫小七抱着已经变成哑巴的唢呐，从一块巨石后面探出头，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那个高高在上、视众生为蝼蚁的太上长老（分魂），就这么……没了？
“不仅赢了，还赢得很彻底。”
叶红衣从林渊背上跳下来，顺手理了理林渊被扯乱的衣领，然后转头看向怀里的苏清寒，语气变得有些别扭：
“喂，狐狸精，还赖在他怀里呢？战斗结束了，该下来走路了。”
苏清寒身子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那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无力地耷拉着。她下意识地想要用手去遮，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自卑。
身份暴露了。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青云宗首席，而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族余孽。
“我……”苏清寒想要挣脱林渊的怀抱，“放我下来。会……脏了你。”
“脏？”
林渊手臂一紧，反而抱得更紧了。
他低下头，当着数千名幸存弟子的面，在那只颤抖的狐耳上轻轻亲了一口。
“哪里脏？我觉得挺软的。”
林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从今天起，谁敢说半个‘妖’字，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魔。”
苏清寒愣住了。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林渊的衣襟。她不再挣扎，而是把头深深埋进他的胸口，那条雪白的狐尾轻轻缠住了林渊的手腕，死也不肯松开。
“啧。”
叶红衣翻了个白眼，手里把玩着短刀，“行了行了，知道你们恩爱。但现在是不是该考虑一下跑路的问题？”
她指了指远处的主峰。
那里，数道强横的气息正在苏醒。天机分魂虽死，但青云宗的长老团还在，底蕴还在。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走。”
林渊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眼神冷冽，“去后山禁地。”
“禁地？”萧破军一愣，“老大，那可是历代祖师的……坟场啊。去那干啥？”
“因为只有那里，能给我们答案。”
林渊没有解释更多。他心中的九幽轮回盘正在疯狂震动，指引的方向正是——后山禁地·葬剑冢。
……
通往后山的小径上，杂草丛生。
一行人走得很急。沈瑶光带着念念已经在半路汇合（之前藏在暗处接应），队伍再次完整。
“林师兄。”
一直沉默寡言的萧破军，突然快走了几步，追上林渊。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温热的玉简，那是天机分魂消散时掉落的。
“这个……是那个老怪物留下的。”萧破军犹豫了一下，“俺看了一眼，上面写的东西……俺看不懂，但觉得很慌。”
林渊停下脚步，接过玉简。
神识探入。
轰！
一段带着诡异笑意的信息直接在他识海中炸开：
“你以为杀了我就结束了？”“可怜的虫子，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天道是假的，轮回是假的……就连你，九幽帝君，也是假的。”“去墓碑林吧。去看看你的前八世，到底是怎么‘死’的。”“哈哈哈哈……”
林渊的手猛地一抖，玉简差点掉在地上。
“我也是……假的？”
这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席卷全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有温度，有痛觉，有心跳。
前世的记忆历历在目，那些爱恨情仇刻骨铭心。怎么可能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那苏清寒断尾之痛是假的吗？叶红衣的情蛊是假的吗？沈瑶光的牺牲也是假的吗？
“老大？你怎么了？”萧破军看到林渊脸色煞白，吓了一跳，“是不是受伤了？”
“没事。”
林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用力握碎了那枚玉简，化作齑粉。
“老怪物的攻心计罢了。”林渊冷笑一声，声音却有些干涩，“他想乱我道心，好让我死在心魔劫里。做梦。”
他转过身，对众人露出一个看似轻松的笑容：
“走吧。不管真的假的，哪怕这世界是假的，咱们手里的斧头和老婆（看了一眼苏清寒）也是真的。”
苏清寒脸一红，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
但只有走在最后的沈瑶光，看着林渊略显僵硬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悲哀。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并没有心跳。
“林渊……”她在心里默默说道，“如果你知道真相……你还会愿意救我们吗？”
……
一炷香后。
众人穿过层层迷雾，终于来到了青云宗的绝对禁地——葬剑冢。
这里是一片巨大的山谷。谷中没有草木，只有灰色的雾气。无数残剑插在地上，如同死去的战士。而在残剑深处，隐约可见一片林立的石碑。
【九幽轮回盘·坐标确认】【检测到高维因果残留。】【警告：前方区域不属于“当前时间线”。】
“到了。”
林渊站在谷口，感受着那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
那不是剑气，那是……尸气。
属于他自己的尸气。
“九幽盟听令。”林渊神色严肃，“进入谷中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离队，更不许回头。”
“尤其是你，小七。”
林渊看向莫小七，“把耳朵堵上。这里的声音，会骗人。”
莫小七乖乖地点头，掏出两个棉花球塞进耳朵。
“进谷！”
……
谷内，一片死寂。
脚下的土地是黑红色的，仿佛浸透了鲜血。
众人小心翼翼地穿过剑冢，眼前的迷雾逐渐散去，露出了那片传说中的——墓碑林。
并没有想象中的阴森恐怖。
相反，这里竟然种满了花。
彼岸花。
红色的彼岸花开遍了山谷，如火如荼，美得惊心动魄。而在花海之中，静静地伫立着八座巨大的黑色墓碑。
每一座墓碑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第一世：剑尊·林渊之墓】【第二世：丹圣·林渊之墓】【第三世：妖皇·林渊之墓】……【第八世：鬼谷子·林渊之墓】
八座墓碑，八种身份，八段人生。
萧破军张大了嘴巴：“这……这都是林师兄？”
虽然早知道林渊是大能转世，但这直观的冲击力还是让他头皮发麻。八辈子都埋在同一个地方？这得多大的缘分（或者多大的仇）？
林渊缓缓走到第一座墓碑前。
那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死因：太信兄弟。”
林渊的手指抚过那冰冷的石刻，前世的记忆涌上心头。第一世，他被最好的兄弟背刺，一剑穿心。
他又走到第二座墓碑前。
“死因：太信女人。”
第二世，他被心爱的道侣下毒，炼成了人丹。
第三座……“死因：太信天道。”
……
一直走到第八座。
“死因：太信自己。”
林渊看着这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死因”，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哪里是墓碑？
这分明是一份**“实验失败报告”**。
每一世的死亡，都像是一次精准的“变量控制”。天道在测试他的弱点，在修正他的路径，在把他像小白鼠一样一次次逼入绝境。
“看，那里还有一座！”
叶红衣突然指着花海的最深处。
那里，孤零零地立着第九座墓碑。
这座墓碑是新的。上面没有灰尘，甚至还带着刚开凿的痕迹。
但墓碑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大大的问号。
以及……一朵盛开的、却已经枯萎的情蛊花（叶红衣的本命花）。
“这是……”叶红衣脸色大变。
那是她的花。
为什么会刻在第九世的墓碑上？
林渊走到第九座墓碑前。
【轮回盘解析中……】【检测到未来残留信息。】
就在林渊的手指触碰到墓碑的一瞬间。
嗡——
一道虚幻的影子，突然从墓碑中飘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青云宗外门道袍的少年。
长得和林渊一模一样。
但他浑身是血，胸口插着一把剑，眼神空洞而绝望。
那是……这一世的林渊？
“你是谁？”林渊问道。
那个虚影没有回答，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一句话：
“不要相信第九个……不要相信第九个……”
“第九个什么？”萧破军急得大喊。
虚影缓缓转过头，看向林渊身后的众人。
他的目光扫过苏清寒，扫过叶红衣，扫过沈瑶光……最后停在了林渊身上。
“不要相信……你自己。”
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虚影突然炸裂，化作无数光点，钻进了那座无字墓碑中。
咔嚓。
墓碑裂开了。
露出了里面藏着的一样东西。
那不是尸骨，也不是宝物。 而是一个……巨大的、正在跳动的肉茧。 肉茧上连接着无数根红色的丝线，那些丝线延伸向虚空，连接着……苏清寒的尾巴、叶红衣的手腕、沈瑶光的胸口。 【警告！警告！】【发现“天道傀儡核心”。】【真相揭露：你不是转世。你是……被这些情丝“编织”出来的容器。】 林渊看着那个肉茧，看着那些连接在三个深爱他的女人身上的线。 那一刻，他终于听懂了天机分魂的那句话。 “你也是假的。” 因为他林渊，根本就没有灵魂。 他只是这三个女人对他无尽的爱意与执念，在这个轮回盘中汇聚而成的……一个“概念体”。 “呕……” 林渊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前所未有的恶心感和恐惧感，瞬间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如果我是假的。 那我对她们的爱……到底是什么？是程序的反馈？还是为了吸取她们养分的本能？ “林渊！” 苏清寒冲上来扶住他，“你怎么了？别吓我！” 林渊抬起头，看着苏清寒那张满是担忧的脸。 他的视线模糊了。 在那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的不再是苏清寒，而是一团巨大的、正在燃烧的数据流。 而他自己，正在这团数据中，一点点……被吞噬。 “别碰我……” 林渊猛地推开苏清寒，踉跄着后退，直到撞在那座刻着“第九世”的墓碑上。 他惨笑着，指着那个肉茧： “原来……这才是九幽帝君。” “我们……都只是他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