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碧水云纹石的指引，薛理向着东北方向深入。

林木愈发茂密，几乎不见天日。树冠层层叠叠，垂下无数气根与藤蔓，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空气中飘浮着细密的发光孢子，如幽蓝萤火，将森林映照得鬼魅迷离。这是“鬼面蕈”成熟时散发的孢子，吸入过多会产生幻象。

薛理口含清心莲叶，《玄龟敛息术》运转，身形在纵横交错的藤网间穿行如鱼。八十丈的观智范围，让他能提前避开所有发光孢子密集区，并感知到隐藏在暗处的危险——几条伪装成藤蔓的“绞杀蟒”，几只倒挂在树梢、等待猎物经过的“毒涎夜蝠”，都被他无声绕过。

行出约二十里，地势骤降，前方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裂谷宽逾百丈，两侧岩壁陡峭，长满墨绿色的滑腻苔藓。谷底隐有流水声传来，水汽蒸腾而上，在谷口形成缭绕的白雾。

碧水云纹石此刻已滚烫发热，石内碧色液体几乎要破壁而出，光芒指向裂谷深处。

薛理停在谷边，凝神观察。雾气阻隔视线，观智探入其中也受到干扰，只能模糊感知到谷底确有浓郁水灵之气，但其中混杂着一股奇异的、苍凉古老的波动，不似天然形成。

“有古怪。”他沉吟片刻，寻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岩壁，攀援而下。

岩壁湿滑，但薛理身手敏捷，配合观智预判落脚点，不多时便下降百余丈。谷底景象渐渐清晰——这是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河道，河水呈墨绿色，流速平缓。河道两侧，是大片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的岩石平台。

引起薛理注意的是，在河道一处拐角后的石台上，竟有残破的建筑遗迹。

那是几根半倾颓的石柱，柱身雕刻着早已模糊的波浪与鱼纹。石柱环绕着一座残缺的祭坛，祭坛以某种黑色石材砌成，中央凹陷处积着浅浅的、散发微光的清水。祭坛边缘，散落着几具早已玉化的骸骨，骨质晶莹，显然生前修为不凡。

更让薛理心惊的是，在“生灭随观智”的感知中，这片遗迹笼罩着一层极其微弱、却坚韧无比的能量场。这能量场与谷中水灵之气交织，形成某种“困阵”的残骸。若非他观智敏锐，又修有《玄龟敛息术》，贸然踏入其中，恐会触发某些未知禁制。

“古代修士的遗址……”薛理心中了然。黑瘴林毗邻万妖山脉，自古便是修士探索、寻宝、历练之地，留下遗迹并不稀奇。只是看这阵法残存的威力，布阵者生前至少也是筑基期中的佼佼者。

他不敢大意，在阵法边缘停下，仔细观察。

祭坛中央那汪清水中，生长着一株奇特的植物。它仅有三片叶子，叶片呈半透明的水蓝色，脉络如银丝，中央托着一朵尚未绽放的、珍珠般的花苞。花苞周围，水灵之气凝成实质的雾气，缓缓流转。

“三叶水心莲？”薛理认出此物。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三阶灵植，需生长在纯净水灵眼至少百年，方能生出三叶。其花苞蕴含精粹水元，对修炼水属性功法有奇效，更能洗涤神魂杂质，巩固道基。若炼制得当，可成“水心丹”，是辅助突破筑基期的珍贵丹药之一。

但此等灵物，必有守护。薛理观智扫过，很快发现端倪——祭坛之下，那墨绿色的河水中，潜伏着三道冰冷而强大的气息。那是三条体长过丈、头生独角、通体覆盖墨玉般鳞片的怪鱼，其妖力波动，竟都达到二阶初期！

“墨玉角蟒鱼，还是三条……”薛理心头一沉。此鱼凶悍，力大无穷，独角可发水箭，鳞甲坚逾精铁。一条尚可周旋，三条齐出，配合这残阵地利，即便寻常筑基初期修士也难讨好。

他正权衡利弊，碧水云纹石忽然剧烈震动，竟自行脱手飞出，化作一道碧光射向祭坛！

“回来！”薛理低喝，却已不及。

碧光没入祭坛中央那汪清水，与三叶水心莲的花苞相触。刹那间，莲苞微颤，释放出一圈柔和的蓝色光晕。光晕扫过之处，残存的阵法能量竟暂时平复，那三条墨玉角蟒鱼也只是在河水中翻了个身，并未暴起。

薛理福至心灵，明悟过来——碧水云纹石与此地同源，或曾是开启或安抚此阵的“钥匙”！

机不可失。他当机立断，身形如电射出，直扑祭坛！

就在他踏入祭坛范围刹那，异变陡生！

祭坛四周那几具玉化骸骨，空洞的眼眶中骤然亮起幽蓝魂火！一股苍凉、悲怆、混杂着强烈执念的意念，如潮水般冲击薛理识海！

幻象纷呈！

他看到滔天巨浪席卷天地，无数水族修士与某种漆黑魔物厮杀，血染碧海；看到这座祭坛在最后时刻被启动，几位修士以自身为祭，将魔物镇压于地脉深处；看到岁月流转，祭坛荒废，唯余残魂执念不散，守护着这株后来生长的三叶水心莲……

“原来如此……”薛理心神震动。这些残魂并无恶意，只是守护之念已成本能，任何靠近祭坛核心者，皆会触发其反击。

若在从前，这残魂冲击足以让他失神片刻，给那三条角蟒鱼可乘之机。但如今，他识海中有七彩魂晶淬炼过的慧光坐镇，心志之坚远超同阶。

“前辈安息，晚辈只取一叶，不绝此莲生机。”薛理心中默念，同时慧光如潮涌出，并非对抗，而是以“生灭随观智”的玄妙，将自己“只取一叶、留其根本”的意念，融入残魂的守护执念之中。

仿佛听懂了薛理的话语，那冲击的残魂意念渐渐平复，幽蓝魂火缓缓黯淡。几具玉化骸骨，竟微微颔首，似在认可。

薛理不敢耽搁，飞身至水心莲旁，取出一柄以雷纹银鳗独角磨制的小刀，小心翼翼地从莲茎最下端切下一片水蓝色叶片。切口处，立刻有乳白色浆液渗出，清香扑鼻。他迅速取出玉盒，将叶片封存。

就在叶片离体的刹那，整株水心莲微微一颤，花苞绽放的速度似乎减缓了一丝，但生机未绝。祭坛下的河水，三条墨玉角蟒鱼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却终究没有发动攻击。

薛理后退三步，对着几具骸骨郑重一礼。礼毕，他正欲离开，目光忽然被祭坛边缘一块半掩在苔藓下的石碑吸引。

拂去苔藓，碑上刻着古体文字：

“碧波府镇魔于此。后世若至，取叶留根，善用水心。若见黑潮复起，可持吾府‘碧波令’，往东三千里‘听潮崖’，示警于今世府主。——碧波府第七执事，玄渊绝笔。”

文字下方，刻着一枚令牌的图案，正是碧水云纹石的形状。

薛理怔然。原来碧水云纹石并非天然生成，而是这“碧波府”的执事令牌。此间主人玄渊，以生命镇压魔物，临终前还留下警示。

他收起玉盒，将石碑文字记于心中。黑潮、魔物、碧波府……这些信息，或许将来有用。

碧水云纹石从清水中飞回，落入薛理掌心。石内碧色液体已消耗近半，光华暗淡，但核心处多了一点微不可察的蓝色印记——那是水心莲的认可印记。

薛理不再停留，原路攀上裂谷。回头望去，谷底雾气重新聚拢，遗迹隐没不见。

他继续北行，心头却多了几分沉重。黑瘴林深处，不仅有妖兽、毒瘴、修士争斗，更有上古遗留的恩怨与危机。

三日后，薛理抵达地图标注的“碧磷洞”所在支脉外围。

这是一片丘陵地带，山石多为青黑色，表面生有磷火般的苔藓，夜晚望去如同鬼火遍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与腐殖质气息。

薛理藏身于一株巨树树冠，观智全开，扫视前方。

五里外，一处背阴的山壁上，有个三丈宽的洞口，洞口隐现碧绿磷光，正是碧磷洞。洞口附近，明显有近期人为活动的痕迹——被斩断的藤蔓、地面杂乱的脚印、还有几处暗红色的血迹。

而在洞外三百步处的一片密林中，薛理感知到三股隐匿的气息，皆在净业境后期，灵力阴寒，与之前黑袍修士同源。

“果然是‘鬼面’的人。”薛理眼神微冷。他们在此设伏，显然是在等百草谷的幸存者，或是其他觊觎碧磷果的修士。

他并不急着行动。碧磷果需月圆之夜、地阴交汇时才成熟，今日才十三，还有两天。当务之急，是摸清对方虚实，并找到百草谷幸存者的下落。

观智如蛛网般蔓延，细致探查着周围每一寸土地。半个时辰后，薛理在碧磷洞东南方两里处的一处隐蔽石缝中，感知到了微弱的生命波动——两人，一重伤一轻伤，气息与百草谷修士同源，正竭力隐藏。

“找到了。”薛理悄然下树，如夜枭般向着石缝潜去。

这场围绕碧磷果的争夺，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的“缘灭指”，或许将在今夜，初试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