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一直下到了夜里。

也不知道老天积蓄了多少能量，入夜后仍不时有明亮的闪电照亮天空，雷声没有变小，反而好像离人越来越近。周玲昨夜没有睡好，本来以为自己今天会睡死过去，谁知硬生生地被一声炸雷打醒，心脏惊得噗通乱跳，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她暗骂了一声，看了一下桌子上的电子钟，凌晨两点十一分。窗外雨幕重重，寝室外亮起的路灯微弱得像是萤火。她揉着眼睛起身喝水，借着微弱的光线，发现对面邓秀文的床上没有人，再一看，寝室门大大地开着。

周玲心里咯噔一下，摸出了手电筒。女生宿舍一层楼只有一个公共厕所，所以女生们如果起夜，是要出寝室去到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里解决的。但是一楼的女生熄灯后一般不敢独自去公共厕所，因为一楼入口安装了一面足有2米高的穿衣镜，只要一出寝室就能照着这面镜子。熄灯后走廊本来就阴气森森的，再立一面硕大的镜子在那里，实在是让人瘆得慌。几乎所有女生都跟学校反映过，要求拆除这面穿衣镜。结果学校振振有词地要保留这块‘照妖镜’，说是用来破除同学们心中的迷信思想，坚定大家的科学信念……学生们对此嗤之以鼻，私下里都叫这面镜子叫“鬼镜”。它搞得一楼的女生都不敢独自一人起夜上厕所，后来干脆都买了痰盂或者尿壶，小便就在寝室里解决了。学校号称本着科学信念需要人人树立的理念，规定女生的宿舍一年一换，这样几乎每个女生都会体验一年那面镜子的照耀；而学生们则本着我被吓了别人也应该被吓的理念，一届接着一届默默忍受了……只是这样就读过雅州医专的每个女生都会买痰盂或者尿壶，大家一度怀疑是学校领导的亲戚在卖这玩意儿……

周玲正在思考着邓秀文是出去上厕所的可能性，隔壁床的小梦也醒了，她打着呵欠：“出去好久了，我觉得是又……”小梦眯着眼睛抬着手，做了个梦游的动作。

等了一会儿，邓秀文还是没有回来。这打雷闪电的天，周玲实在不放心，叹了口气，穿好睡衣起床。她探出头，拿电筒往走廊两头一晃，差点没被吓死。穿衣镜面前站着一个人！她定了定神，看那背影正是邓秀文，她就那样直直地站在镜子面前……梳头发！周玲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把快跳出来的心脏按回胸腔。昨天坐在桌子前面梳头就已经够吓人了，今天恐怖升级，直接在鬼镜面前梳！周玲有些气恼地想，这是我再最后仁义一回，如果邓秀文你明天不去医院把这病治好，我以后都不会再管你了！

书上说梦游的人处于一个叫NREM（非快速眼动睡眠）的深度睡眠阶段，如果在梦游的时候被强行喊醒，可能出现定向力障碍、精神混乱、应激反应或者因惊吓产生心理创伤。自从发现邓秀文会梦游后，周玲也了解了这些常识，所以她现在只是想轻手轻脚带邓秀文回床上。可是她越接近邓秀文和那面镜子，她就越觉得自己才是会出现定向力障碍、精神混乱、神经应激反应或者因惊吓产生心理创伤的那个人……不信可以想象一下，半夜2点多，毛毛亮的走廊里，2米高的穿衣镜前，一个穿裙子的长头发女人背影，机械地一直梳着头发！这搁谁看见不被吓个半死？

周玲几乎全靠一口气撑着走到邓秀文身边，她瞪着眼睛看那张脸，松了一口气，这确实是邓秀文……就刚才那几十步，周玲脑海里面已经闪过了多部鬼片，甚至预设了“头一转发现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这种恐怖情形。她轻轻地拉着邓秀文梳头的手，把她往回牵。然而在她视线的余光里，她觉得镜子里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邓秀文的手已经被她拉着了，可镜子里的影子，却还在梳头！

周玲下意识拉着邓秀文退了几步，镜子里的人没有任何改变，还是在梳头！

一道耀眼的闪电照亮了寝室入口，邓秀文在镜子里面，看到了一个臃肿的身躯，一只流着脓液的手，在一个惨白的头颅比划着，还在做着梳头的动作！周玲只觉得头皮发麻，身上每个毛孔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鬼啊！”

“咚”地一声，有东西从镜子里掉了出来，周玲的目光移过去，是那个惨白的头颅，在走廊的地板上滴溜溜地转！

周玲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这么大的动静，邓秀文却毫无反应，周玲松开她的手之后，她继续举着梳子，机械地梳着头……

周玲惊天动地的尖叫穿透寝室，很多女生被惊醒，陆续有电筒光线亮起，女生们纷纷探出头来看。黑暗中，谁也没有注意到，镜子里伸出一只手，把那个脑袋提了回去。

救护车来了，把昏迷的周玲和梦游的邓秀文一起接走。各系的导员也来了好几个，安抚完学生，又告诫她们不要把事情到处乱传。折腾到凌晨4点多，整个女生宿舍才从乱糟糟的状态中恢复了安静，疲惫的女生们大多进入了梦乡。雨终于变小了，凉爽和宁静笼罩校园，即使是最兴奋的人，也渐渐睁不开眼睛睡了过去。

属于邓秀文她们的寝室门又开了，一个黑影闪了出来。黑影并没有踏上走廊的地板，而是一下蹿上了天花板。看体型这好像是个人，但手脚关节扭曲，四肢像是昆虫步足那样弯折，身体吸附在走廊的天花板上。黑影动了起来，在天花板上像昆虫一样爬行，只发出轻微的声音。到了走廊尽头，黑影一个翻身下来，趴在地上，手肘和膝盖高耸，像一只大大的蚱蜢。随后黑影立起身来，两个前肢按上了穿衣镜，在上面不停地划拉。穿衣镜上被划过的地方，留下了鲜红的痕迹……是血！

镜子泛出幽幽的微光，上面那些鲜艳的血迹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像是渗到镜子里面去了一般，很快消失不见。黑影双手不停，继续在镜子上涂抹着血液，画出蛛网一样的形状。

凉风骤起，另一个影子像一阵风一样出现在走廊中。镜子前的黑影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那个风一样的影子按住了头。“叮”一声微弱的脆响，镜子前的黑影身上泛起了蓝色的光芒，整个僵住了。光芒中，照出了黑影的脸。

“原来是你。”

镜子前的那张脸上毫无血色，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居然是邓秀文的室友小梦！影子毫不费力地抱起小梦，像是抱着一个人形气球，脚步轻盈地回到了寝室。微光中，影子的主人曲线玲珑，明显是一个身材姣好的女人。

女人带上了房门，把小梦放在了床上。她剥开了小梦的睡衣，露出后背。小梦的背上白花花的一片，不是少女裸露的皮肤，而是布满了整条脊椎的白色丝状物！

“果然……”女人皱着眉头，把手按上了小梦的背脊。

霎时之间，寝室里面温度骤降，由初夏的凉爽变成了寒冬的凛冽。蓝色的光芒再次亮起，白色的丝状物上开始结出寒霜，冰晶就像有生命一样蔓延而上，直至整条脊椎的白丝都冻成了冰。女人手一挥，生脆的冰丝寸寸掉落，被扔到了垃圾桶里。

女人的手上比出几个奇怪的手势，蓝光瞬间消失，小梦僵硬的身体也软了下来。

“咯咯咯咯……”寝室里响起牙齿打颤的声音，小梦紧闭双眼，冷得缩成了一团。

“对不住了，只能用这种霸道的方法……”女人说，“你可能会生一场大病，不过总比丢了性命强。”

“不过我可以想办法把你在鬼镜上失去的精血弥补回来。”女人从怀里取出一个瓶子，把瓶子里的液体滴在小梦的手指伤口上，然后拉过被子把小梦盖上，又去其他床上找了两张被子，一起盖在小梦身上。

她再次来到了鬼镜面前，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按在了镜面上。一串犹如呓语的声音从她嘴里面发出，“九炁青天，水耀冰清。焕照幽府，蚀消烛明。”手掌边缘闪烁蓝色的光芒，明亮的线条弯弯曲曲，就像有生命一样爬满了整个镜面，形成一种类似符箓的图案。

镜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它映照出的景象却在剧烈抖动。女人轻轻念道：“诺皋！告尔青蚨，失之精血，往归还身之所。”一只小虫自女人的袖子里面钻了出来，振翅有声。有鲜血从镜面上流了出来，一滴滴被小虫吸食。小虫吸饱血之后，展翅飞走，钻进了小梦的寝室里。（注：“诺皋”为施术时念动的咒语，《抱朴子》《千金翼方》等书有载；青蚨，传说中的虫名，传说青蚨生子，母与子分离后必会聚回一处。人用青蚨母子血各涂在钱上，涂母血的钱或涂子血的钱用出后必会飞回，所以有“青蚨还钱”之说。这里借青蚨子血归还小梦的精血。）

血液不再涌出后，镜子中的女人的镜像消失了，里面的走廊也有了变化，光线幽深，看起来比现实中的走廊更加阴森恐怖。忽然，一个穿着防护服的臃肿身影出现在镜子里！但女人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异，反而向镜子里点了点头。镜子里的防护服头罩似乎也上下动了动，很快消失在走廊上。过了好一会儿，镜面上那些符箓光亮消失，镜子恢复了原状，女人的影子也再次出现在镜子里。她呼出一口气，虚脱似的坐到了地上。

“终于搞定了……”她自言自语，“蚀源侵蚀越来越厉害，我明明已经关闭了这处裂隙入口两次，还是不断有蚀化事件出现，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她思索了一会儿，显然并没有得到答案，叹了一口气：“那个家伙什么时候才开窍？我有些撑不住了啊……”

一夜的暴雨退场过后，清晨的天空被挤干了所有水分，只有几朵白得发亮的云，显得无比净蓝澄澈。相比之下，校园里面情况就糟糕得很了，草坪的泥土被冲到了路上，下水道的污秽也跟着雨水反了上来，地面一层黑黄黑黄的泥浆，几乎所有道路都又脏又臭。到了上课时间，学生们捏着鼻子、踮着脚、咒骂着走进了教学楼。路上行人渐渐稀少，一辆大货车从地下停车场开了出来，司机一脸的晦气。他是食堂承包商的亲戚，负责给食堂供货。昨天把食材拉到位之后，因为雨太大，他把车子停在学校的地下停车场，和亲戚喝了几两小酒，高兴之余又打了个通宵麻将。结果昨天那一场暴雨，把地下车库淹了一半，好多车都泡了水，在地库趴了窝。货车底盘高，抱着侥幸的心理，他还是试着发动了车。谢天谢地，车子顺利点火，他一脚油门，把车从地库开了上来。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根据多年的经验判断，车子发动机的响声不对……他心情郁闷，恨不得马上插上翅膀飞到修理厂，不知不觉把速度提了上来，还不时猛踩油门，仔细听着发动机的声音。他一宿没睡，本来脑子就不太清醒，再听到异响越来越严重，心里更加烦躁，下意识地加重了踩油门的力道。货车在道路上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根本躲避不及路上忽然蹿出来的行人。

那人显然也没想到学校主干道上有人敢开这么快，他慌慌张张地用手在车头上一按，身子被撞飞了出去。虽然这只是一辆中型货车，但这么快的速度，撞击的动能让那人飞出去五米远，直直地躺在了地上。货车司机熄火下车来，双脚不停发抖，打着哭腔喃喃地念着：“完了，完了……”以他的经验来看，被撞的人就算不死，也肯定会半残。

货车司机哆哆嗦嗦地走过去，想要查看地上那人的情况。还没走近，地上那人却一骨碌爬了起来，货车司机被吓得又一哆嗦。这是一个长相端正的年轻人，只是被路上的稀泥亲密接触过后，一身又脏又臭，显得非常狼狈。他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巴，发现没什么用，越拍衣服上的泥浆子抹得越匀，表情略有些尴尬。货车司机终于缓过气来，惊魂未定地问：“兄弟，没事吧？”

年轻人动了动身子，皱着眉头说：“好像哪里都不痛，但是我是第一次被车撞，没什么经验，所以不是太确定……”

货车司机觉得这年轻人说话有点二，别是撞坏脑袋了，拉住他：“有事没事，也要等医生看过了才能知道，我可不想肇事逃逸，我送你去医院。”

说完后，他让年轻人上车，可那个年轻人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说：“你这车还能开吗？”

“只是泡了下水，没问题。”货车司机上了车，却发现车真的点不了火了……

年轻人又原地蹦跶了两下，发现自己连皮都没擦破一点，于是对货车司机说：“我感觉没什么大事，等下我还有课……这样，你给我100的衣服清洁费，就不去医院了。”

见他坚持，货车司机又挂心着车，于是留了年轻人的联系方式，给了100块钱，就由着他走了。

“陆达……这么年轻，居然是个老师啊。”看着手上留的联系方式，货车司机感叹道。

等车子拖到修理厂，货车司机吃惊地地发现，在陆达按了一掌的位置，虽然外表没事，里面却被火烧过似的出现一个手掌模样的焦黑的洞……

他张大了嘴：“真是见了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