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州医专教师单身宿舍，这是校内少数几座老建筑之一，原来是已经废弃的老军工厂的家属宿舍。它的外观是典型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红色砖房，一共六层，外廊式不成套的结构，完全符合一座老宿舍应有的刻板印象。学校接管这栋废楼后进行了修缮，专门提供给入职不久的单身年轻教师住。因为房龄、结构、设计都很老，住宿条件实在不算好，厕所和卫生间是一层楼一个，洗漱和上厕所极为不方便。虽然说单身狗没人权，但住宿条件太差确实对引进新老师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在吓跑了几位有意向入职的新老师后，学校一咬牙，对这栋楼进行了成套化改造，打通了一些房间，加上厨卫后变成独门独户的套间，才有了现在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格局。陆达并不是一个人住，舍友是一位女教师，姓李，大概二十五六岁，长得低眉顺目，不是惊艳的漂亮，但身材是全校出名的好。据说这套房子之前死过人，闹过鬼，没有人愿意住。陆达初来乍到，学校后勤科直接就把他安排到这套二楼的宿舍，结果他一入住，空出来的那间就有单身女老师来申请……这个看脸的世界，懂的都懂。

陆达坐在房间桌子前，他握着笔，面前摆着两件东西，一个日记本，一个小药瓶。小药瓶是透明的，里面装着很多蓝色的球形小药丸。日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上面还没有写字。

拿笔戳着下巴呆坐了一会儿，陆达又放下了笔，把笔记本往前翻。上面已经写满了不少页，翻到扉页时，上面大字写着“失忆笔记”。陆达翻开第一页，他记得这是失忆醒来后的第三周，医生嘱咐他可以写写日记，记录真实的生活，对治疗失忆有帮助，于是开始动笔写的。那天是……

3月22日。晴。

我叫陆达。今年22岁。生日是多少号我又忘了。回头再问问李老师。

我是一名生物老师，在一所大专教书。这些都是别人告诉我的，因为我失忆了，听说是撞到了头，之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我觉得这不对！我也不是完全不记得任何事情，我记得的事情可多了！

我记得……我住在很高的山上！那里有彩虹做的桥！桥那头有一座宫殿！住在宫殿里，但我不是公主，而是神仙？或者妖怪？我记得我会飞！手上会放电！还能召唤火焰！这些都记得真真切切！

不对，我又记得，我是个搞科研的，家在一个现代化的大都市。坐地铁七号线，出地铁口左拐300米的小区，5栋2单元16楼就是我的房子，我有一个家！

我还记得……好多……好乱……

每当想起这些，我的头就好痛！是那种要裂开的生疼！

还好，我房间里面有一种蓝色小药丸，上面有我写的字条：头痛即吃，一次4粒。这种药有神效，头痛时一吃，立刻就会好。

医生让我不要乱吃药，但是不要紧，这个药是我失忆前就在吃了，我拿到的时候一箱都空了一半了，这不能算乱吃药吧？

……

3月23日。小雨。

今天，我找到了那种会飞的感觉，我的身体告诉我，只要深呼吸，憋住那口气，感受身体的轻盈，就能飞起来。

那种感觉真真的，导致我的脑子抽抽的……

我试着从二楼跳下去，我觉得有风围绕在我周围！但是身体还是很重，落得很快，我还憋着气，剧痛之下，差点给自己整昏厥过去。瘸着左腿到医院检查，说是骨裂，花了八百多，钱是找李老师借的，要记着还。

……

3月26日。阴。

今天照镜子，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事情，那就是……

我很帅！帅得有点离谱！

在我存在于某年某月某天的记忆里，清楚地记得，我的鼻子曾经断过，所以山根往下，鼻子的弧度略微有些不自然。然而现在鼻子又直又挺，简直完美！我右边两颗智齿长出来较晚，所以左右脸稍微有一些不对称。然而我数了数现在的智齿，全长出来了，而且左右脸像复制粘贴的，完全一样……这张脸好像比记忆中更完美无瑕一些，脸依稀还是那张脸，就像开了美颜滤镜，搞得我都有点自恋了……

……

3月27日。阴。

我又看到左手腕上纹的“〇〇贰号”的字样，还是怎么都想不起是哪里来的。它不像是纹身，应该是一个编号。是因为什么而编号？我为什么是〇〇贰号？前面后面都是谁？一点也想不起来。

盯着这个编号，总是有一些残缺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手术台，无影灯，影影绰绰的符号，朱红的符箓，长枪，刀剑……

耳朵边也有声音：“失败的实验体！”“共振成功！”“摄魂术！”“烛照！”“证道太一！”“我练成了！”“师兄，请飞升吧！”

莫名其妙，这些完全不是一个频道的画面和台词……

脑袋又开始疼，该吃药了……

……

4月8日，阴。

今天又很emo。脑子里面的记忆越来越乱，有末日恐怖的，怪兽、丧尸，天塌地陷；有玄幻修仙的，法宝、修炼，上天入地；甚至有后宫文的，我逃，你追，不可描述……

关键是这些记忆都很真……喜怒哀乐愁、酸甜苦辣咸、冷热病困累，真实到我完全没有办法把它们当做虚妄的想象。

尤其是记忆里那些异能，我每次都觉得，一抬手就能使出来。我真的很确定自己能biubiubiu……于是我今天认真尝试了一下，从龟派气功到卍解，从降龙十八掌到一阳指，我摆出无数姿势，叫出无数羞耻的招数名称，却连面前的蜡烛都没能吹熄一根……

我有点灰心，可能真的是我的脑子出问题了。

嗯，一定是这样。况且这个世界和我记忆里的也不太一样，没有人走着走着就飞起来，也没有出现妖精、鬼怪。今天看电视，《走近科学》，有个老哥用手摸电线不被电，我觉得这该是异能了吧？结果拍了3集，发现是他手上茧子太厚所以绝缘了……

他绝缘了，我绝望了，这就是一个没有怪力乱神的世界。

……

4月17日。一天没出门。天气未知。

很好，我确诊了，是个神经病。

医生说我这叫“谵妄”，是一种脑功能障碍，会表现出意识紊乱，分不清现实和想象的症状……

有句话好像叫“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而我一思考，那叫不得了……这不，科学玄学、刀枪剑戟、飞机大炮、仙剑制导……在我脑子里全搅合到一起去了。

确实没有比这更“谵妄”的了。

……

4月20日。多云。

最近大家看我和李老师都怪怪的，老是起哄，我终于知道原因了。

李老师很热情，一点都不嫌弃我这个神经病，给予了我极大的帮助。我苏醒以来，脑子乱乱的，除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外，就只剩些生物知识。PS：我失忆前一定很喜欢生物学……所以我连卫生巾和安全套是什么都忘了，没有李老师的话，我肯定还会闹出很多大笑话。我对人际交往的界限不是很懂，所以对于李老师的帮助都顺其自然地全盘接受了。

然而今天一个学生拿着情书跟我告白——这倒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这一个月以来也不只碰到一两次类似情况。他们都说再这样下去，我的教师资格证就保不住了……但今天这个女生看起来快哭了，她说所有人都看到李老师和我天天出双入对，大家都在传我俩好事近了，她再不表白就没机会了……

对不起，同学，李老师怎么样先不管，你肯定是不会有机会的，要不然我的教师资格证真的会一闪一闪变消失的。

……

4月25日。晴。

今天周六，我被李老师堵在宿舍里面，质问为什么疏远她。

大家都是单身，她长得很耐看，身材也好，本来发展一下也没什么关系。

但是我“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女孩，我叫她“鹿鹿”。

我在之前的那些记忆中，从来没有体会过如此最刻骨铭心的感觉。虽然也只想起片段，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这样确信，我在某个城市有个家，有个叫“鹿鹿”的女孩在等我。

但是李老师仍然很生气，我越解释她就越伤心。起先我不明白是为什么，后来我想事情的逻辑越来越清晰，终于明白过来原因了。我之前明明什么都不记得，连卫生巾都差点撕开用来擦嘴，却偏偏无比肯定自己已经有女朋友了，这怎么看都是一个拒绝的借口……怪不得再见到李老师，明显能感受到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幽怨……

为了避免尴尬，我尽量不在李老师在的时候洗漱和上厕所，免得碰面时尴尬。然而李老师总是喜欢呆在宿舍里面，我觉得肾快憋出问题了……

该考虑向校长的亲戚买个夜壶或者痰盂了……

……

4月28日。阴。

李老师今天甩了好大一摞账单在我眼前。她原本应该是想直接甩我脸上，可能看在这张帅脸的份上，才忍下来了。瞧她怒气冲冲的样子，我好怕这些都是我失忆之前写给她的情书，她现在跟我算始乱终弃的账来着。

结果李老师话都不想和我多说的样子，踩着高跟鞋就走了。我一看那摞纸，账倒是账，不过是水电气物业的账单。

原来我昏迷前后，有半年时间，这些生活类缴费都是李老师帮忙缴的。

水电气费就算了，这破筒子楼还收物业费？连看门大爷都没一个，保洁阿姨也就偶尔打扫下走廊卫生，凭什么收物业费？

哦，李老师好像说过，就是清洁费、垃圾清运费以及电瓶车充电和管理的费用。这只能忍了，谁叫我真的有辆电瓶车呢？

话说我还是很喜欢我的小电驴的，白色车身，花纹很时尚，车头显屏很大，按钮好像也比其他电瓶车的多。这台小电驴动力很足，到南桑镇骑山路打来回灯都不带闪一下的。充电也快，吃个饭的功夫就能电量百分百。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太重了，小小的车身，大大的质量，倒地上我一个大男人扶它起来都够呛，我一度怀疑坐垫里面是不是给我塞秤砣了……

跑题了，现在先得解决手上这摞账单。

罢了罢了，既然情债欠下了，钱债还是赶快了结吧。

连带上次李老师帮忙垫付的844.28元的医药费，一共1588.25元。记得取钱还给别人！

……

4月30日。晴。

柜子里锁着的三张银行卡，我都拿出来了。

心想一千来块钱的事情，我就直接到柜员机插卡取钱了。白色这张是工资卡，卡插进去后，我才发现还是太高看自己了……瞪着眼睛看着余额，别说一千来块钱了，那串数字可能比我的寿命还短。想想也是，刚毕业当老师，实习期也才过，能存下什么钱？1588.25元的债已经超出这张无能的工资卡的上限。

还有一张是信用卡，额度还蛮大，可以取3万的现。难道拆东墙补西墙？不行！欠银行的钱要付利息，欠李老师的没利息，更何况李债主人美胸大，不比冷冰冰的银行强多了？

我唯一的希望只剩下那张黑色的卡。我试了下，密码和工资卡一样，应该是我的。但是查询余额，机器居然说我没权限？没权限你搁这滴答乱响个毛线？我还以为余额能查出个几百万，你个破机器在里面点钞呢！查余额都没权限，应该是取不出钱来吧？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态度，我点了个2000的取款。结果叮铃哐啷一阵响，还真给我取出2000来！

这可把我给乐坏了，我又试了一次，还又吐了2000出来！

意外之喜啊……

我心一横，点了个五万，令我既有点失望又有点莫名其妙心安的，被拒了。

“单笔取款不超过1万元。”可机器上显示的被拒原因是这个。

我忐忑不安，心痒难耐，贼心不死地输入了取款金额“10000.00”。

机器哗啦哗啦的，我的心儿怦怦乱跳，过了一会儿，出钞口打开了，一摞整齐的钞票出现在里面！

深吸一口气，再来！

2万，3万，4万。取到第5个1万的时候，机器显示“超出日取款5万的限额。”

除了刚取出的44000元，今天应该还能再取6000块钱。我手里捏着这一摞钱，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做贼的感觉。我没有敢再取，慌慌张张地把钱转存到了工资卡里面。

回到房间，我还有点发懵，心里产生了强烈的罪恶感，感觉心慌得很。对，就是刚抢了银行那种心慌……

然后我反应过来了，我的卡，取的肯定是我的钱，我到底在心虚个什么鬼？

……

5月9日。大雨。

我实在是没办法不心虚啊！

接连10天，我都去银行柜员机上取了钱，每天5万，目前取了544000元整。

那张黑卡丝毫没有见底的迹象，它在我心目中越来越从容冷峻杀气凌冽高不可攀……

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我拼命回忆，可我记忆里那么多神异的内容，就是没有一条和这黑卡匹配得上！

这钱是怎么来的？我失忆前到底是干什么的？总不可能是赌神高进吧？

想象着我梳着大背头，一手拿着扑克，一手拿着黑卡，嘴里嚼着巧克力的样子，还蛮……违和的。

总之，这钱我是越取越心虚，收手吧，陆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