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1日。小雨。

我发现一个很棘手的事情。

蓝色小药丸快要吃完了，我今天拿的时候，发现箱子里面只剩最后一瓶。

说实话，我对这药是存有疑虑的。

但镇上的医生开的药对我的谵妄症完全没有作用，而蓝色小药丸一吃就见效。

不是我心大，吃这种三无产品也有心理负担，但是病情发作的时候整个人天旋地转，头痛欲裂，痛不欲生。就算那小药丸吃了副作用是会变成太监，我也咬着牙认了……

好在服药过后我的各项功能都好好的，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副作用的话，那就是视力和听觉好像更灵敏了……

你要问我，为什么这会算副作用？拜托！对于一个患有谵妄症的人来说，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敏感的身体反应。要是晚上失眠时，耳朵还是像雷达一样到处接收声音信号，那滋味别提有多酸爽了。我昨天就听到楼上三层隔6间房的老师带了女伴回来正在为爱鼓掌，还挺持久……

对了，昨天半夜还发生了一件事，在我半梦半醒间，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响动。这动静不是在耳边，就像是细碎地响起在校园里的每一个角落，我能嗅到这种东西恐怖狰狞的气息，我惊醒了之后，这种感觉还持续了好久。

希望只是谵妄吧……

……

5月13日。

这几天，我变得更加耳聪目明。

不行，我想到“耳聪目明”这四个字就想吐。

我算是对《超人归来》里克拉克面临感知过载的痛苦感同身受了。

女生的啼哭，篮球撞击地面，情侣的争吵，上课的铃声……被压缩在同一个纳秒，刺入我的神经。无数的噪音像是不同频率的电钻，钻磨着我的耳膜。

视觉本能地穿透墙壁、钢铁与血肉，我好像看到无数重叠的X光图层，让我眩晕得想吐。

些影像与声音碎片搅在一起，我的脑袋疼得快爆炸了。

只有大把大把吃蓝色小药丸，才能停止。

我有种感觉，我的身体里积累的某种东西，似乎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可是我快没药了喂！

……

5月15日。晴。

我今天收到了一个包裹。

撕开外包装，是很眼熟的一个箱子，和之前装蓝色小药丸的很像，只是没有那么大。

打开箱子，果然是一瓶瓶的药！

刚好我的蓝色小药丸只有一天的量了，正愁得不行，这是哪位义父给我寄来的？

检查了发货地址，上面写着“烛堡”，地址不详。

我迫不及待打开了药瓶，里面的东西却有点不对头。

药还是药，颜色也还是蓝色，但已经不能叫“小药丸”了，因为这个药瓶里面的药丸比之前的大了两倍不止。

在我浅薄的认知中，会发光的东西一般是含有某种化学成分，比如放射性物质。

我立刻上网查“烛堡”这个地方，第一次好像跳出了什么页面，点进去过后，网页却马上“404”了。按常理来说，这两个字并不生僻，在整个网络搜索，总有相近的字段或与这两个字相关联的内容出现。但诡异的是，之后的搜索结果都是一片空白。

药瓶里还有一张卷起来的纸条，看上去像是使用说明书。

上面写着：“第二疗程。用法：在对周围环境感知能力上升后服用，有助于提高念、灵。用量：一次一颗。用法：第一颗随时服用，之后须等待可以注灵后再服用。”

什么是“念”“灵”？还有什么是“可以注灵”？灵是什么？上哪儿注去？你这样一说明我更不敢吃你这玩意儿了喂！

本人只是失忆了，又不是傻了，可不敢随随便便就敢把这来历不明、蓝汪汪、亮晶晶的玩意儿往嘴里送。

我下定了决心，把药瓶锁进了柜子里，打死也不会碰的。

……

5月17日。阴天阴天绝对是阴天！

我下定了决心，把药瓶从柜子里拿了出来，我要嗑药！

……不是我反复无常，实在是因为太折磨人了哇！

折磨升级了，不但有声光效果，还伴随着深深的恐惧。

恐惧，是每个人都会面对的，无形无相，其实只是人的一种心理障碍而已，按道理来说，只要能勇敢面对，就可以克服恐惧，迎接光明……

可我面对的恐惧……没道理，它不但有形，我还能看到它、听到它。

就算是在黑夜里，我也能看到浓黑的一片，这几天正罩在女生寝室附近，经常传出怪声，有女孩的尖叫、啜泣，还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以及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望一望，听一听，我就觉得身体里面有寒意涌上来，冷到骨髓里面。

紧接着就是脑子里无数混乱的画面冒了出来，有大火焚烧，有天打雷劈，有地龙涌动，有寒冰附体，有风刮如刀……总之就像满清十大酷刑齐上一样折磨人！

算你狠！

我只能狠狠盯着药瓶，咬牙切齿地想着“烛堡”两个字。

死就死吧！

倒出一颗药，我连水都没用，一口吞了下去……

……

到这里，这本《失忆笔记》已经翻到了最后。陆达现在翻起来，倒觉得蛮有趣的。从最开始朴实无华的记述，到后面文风越来越油腔滑调，难道这才是自己的本性？

吃了蓝色大药丸后的事情，就不能再记了。如果被医生看到，陆达觉得自己肯定会立刻被抓到精神病院天字一号房，不带任何犹豫的那种。

今天被车撞这个事情，陆达有些后怕，但也有觉得有趣的地方，他本来想记下来的，想了想还是搁了笔，因为实在不好形容。危险降临的那一刻，陆达脑子是懵的，但是身体里面产生了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应。一种玄之又玄的力量油然而生，抬手投足之间，有火热的气流经过身体，结结实实地和货车撞在了一起。

这种玄妙的感觉，让陆达想到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他想，应该和吃了蓝色大药丸有很大的关系。

因为从那天起，他就变得不一样了……

蓝色大药丸入口即化，一股冰凉的气息沿着食道顺滑地下降，然后瞬间流向全身。

整个世界清净了，只剩下陆达自己的呼吸声。

呼吸不只发生在从肺部到鼻腔的呼吸道，而是全身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

这极致的呼吸之间，陆达觉得身体在快速发烫。不是感冒发烧那种不适的升温，而是像一块疯狂攫取着能量的金属，正在提高着代表蕴藏热能的温度！

更诡异的是，陆达没有睁眼，但却清楚地“看到”了周围的景象！

花草、树木、房屋、操场，心念一动，万物皆收“眼”底！

“视野”清晰，但陆达脑子却很糊涂，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又出幻觉了。于是他在心里使劲一闭眼，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是幻觉。资深精神病人陆达松了口气。

然而漆黑中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光。

在陆达脑海中“视野”的尽头，有一点微光。陆达心念一动，那点微光飞快地向他移动，豆大的光芒越来越近，最后照亮近前的一片空间。

陆达“盯着”这团光芒，它立刻变得不再耀眼。温润的光圈中显现出一本书，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达觉得它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太上玄感录》。

这是封面。

没听说过。陆达回忆了一下。

看看里面吧。陆达很好奇。

于是书自己缓缓翻开。

第一页是扉页，上面写着：

“太上之途，玄妙神真；与天同感，永录长生”。

很押韵，有点厉害的样子。

再翻。

“玄识篇”。

“目见日月星斗，耳闻风雷韶雅，鼻嗅芝兰香麝，舌尝甘辛酸苦，口宣言语声音，此为凡人之识。夫万行之本，根脉之源，在乎五灵。未衍天理，至道不明，凡俗所见闻鼻嗅尝思，无异闭塞五觉，难见真如。”

陆达是理科生，对于稍微拗口的古文原本是不太能一遍通读的。可是这书上的文字他却觉得很熟悉，就像是已经学习过很多遍的课文，见到马上就明白了上面的意思。这上面说凡人的感觉不灵，和瞎子聋子差不多。

“欲见万元之性，必开玄识之灵。诀曰……”

嚯哟，还有口诀……那这是本秘籍嘛！

等等！陆达心里大喊。

不要！No！达咩！

陆达拒绝三连。

哪个思维正常的人，会去学脑袋里忽然出现的一本发着光、自己会翻页的书！嫌自己还病得不轻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哪个精神正常的人会去翻这样一本发光的书？

话再说回来，哪个好人脑袋里会忽然出现一本发光的书？

……

陆达疯狂吐槽，使劲闭上眼睛。但这些好像是他意识中产生的东西，闭眼完全没有作用。他控制自己不去读，不去想，但那些文字盘却一直盘桓在他脑海中！

“静心存神，不染六尘……探脉行炁，腑骨照深……见性开悟，其法自成！”

每一个文字，每一句话，就像洪钟大吕，敲响在陆达的意识里。而刚才吸进身体发烫的温度，也变成流水一样，有规律地在他身体里面窜来窜去。

有那么一瞬，脑子里响起像微波炉加热完毕那么清脆的“叮”一声，陆达感觉自己学会了什么东西。

陆达很无语。对，就是被一本书强上了的那种无语。

他现在有百分之百的理由相信，自己不但失忆，会产生幻觉，还是一个神经病……

陆达平复了一下心情。

来吧，看看自己犯病的时候学会了什么了不得的“神通”。陆达破罐子破摔。

那个所谓的“玄识”，陆达不知道有什么效果，也不知道怎么用。但当他发现自己想要用它的时候，它的开启就和呼吸一样自然，仿佛与生俱来。

“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顾虑，你就这样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陆达差点就唱了出来。

开启玄识后，他的“视野”不再局限于这个房间。按照他的意识，视界像一阵风一般轻盈地“吹”出屋外。墙壁，窗户，楼梯，栏杆，都没有对它造成一丝阻碍。

校园还是那个校园。从教师宿舍出去，是老式的青砖路面。早就被压得参差不齐的砖块中间，露出一株株杂草。杂草周围，恍惚间有淡黄色的烟雾。道旁的小叶榕树据说已经栽种了上百年，纤细的枝条密密地垂下，广锥形的树冠遮挡了道路，婆娑的树影形成一大片阴凉。陆达在树根和树冠间，也看到了淡黄色的烟雾。道路通向学校的小广场，一个老式的喷泉正在往外喷水，白色的台座上布满了苔藓，一阵氤氲的蓝色烟雾笼罩着整个喷泉。起风了，广场上有学生扔掉的草稿纸飞了起来，带着青色的烟雾……

这些都是陆达平时看到的场景，只是角度更加随意，细节更加清晰。

但陆达有些疑惑，这“玄识”多少带点老花吧，要不然怎么会“看”任何东西都有一层雾蒙在上面？他习惯性地想揉眼睛，发现没有手可以揉，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在用那个什么“玄识”感应。神经病的世界还需要这种合理的设定吗？陆达心里吐槽，还需要再习惯习惯才行。

“放眼”望去，校园里面很多景色都存在一些雾气，或者是蓝色，或者是黄色，或者是青色，也有少数是红色……

视界“回头”，陆达忽然发现教师宿舍旁的女生宿舍和平时不太一样。他仔细观察了一下，没有红色蓝色黄色青色的烟雾。今天明明阳光普照，女生宿舍却像是笼罩在阴影中，整体呈现出一种黑色！

陆达把视界移了过去。

在靠近女生宿舍的时候，他看到有明显的黑色从宿舍门中涌了出来。那黑色如烟似雾，看上去却十分浓稠，就像是一种实质物体般，从门里透出来，翻涌升腾，好一阵才消失。

视界再近一些。

陆达鼻子里面忽然闻到了一种不好的味道。像是腐烂的味道，但又带着刺鼻的血腥味，陆达有手的话，肯定会捂住鼻子。

忽然，黑雾中出现了一股巨大的吸力，把陆达往宿舍里面吸了过去！

陆达现在甚至没有脚，根本不知道怎么抗拒，一下就被吸进黑雾里面，然后感觉往前没多远，更大的吸力从左边传来。陆达耳朵“嗡”地一声，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他赶紧抱住了头。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恍惚间看到李老师正匆忙地往女生宿舍赶来。

等清醒过来之后，他发现自己摔倒在卧室的单人沙发下面，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只觉得头晕得厉害，一阵阵犯恶心。

女生宿舍有古怪！李老师有危险！陆达躺在地上喘息，又不免有些担心，那黑气里有……鬼？妖怪？贞子？哥斯拉？他挣扎着爬起来，打开卧室门，却看到李老师刚好从外面开门进入客厅。

“小陆老师，你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没事吧？”李老师关心地问。

“没……没事。”陆达回答了一声，关上了门。

看来一切正常，陆达觉得有些好笑，想来最不正常的，就是他自己……一个失忆的人，经常产生幻觉的人，动不动就晕倒在地上的人，在幻觉中看到女生宿舍有诡异的黑气，居然开始担心女生宿舍闹鬼……还有比这更神经病的吗！

但话又说回来，这次的幻觉很逼真，视界看到的景象都很真实，还可以操控，有一种戴着AR眼镜玩游戏的感觉。虽然不想承认，但陆达觉得这种感觉无比熟悉，仿佛是一个失语的人找回了自己的说话的能力……好在这种幻觉并不主动出现，而是需要陆达“使用”那个所谓的“玄感”时才会出现“玄识”，这让陆达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学到了一门牛B的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