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真的只想炼个丹
天地初开……算了,这种宏大叙事跟现在的我没什么关系。
陆羽叼着根甘草茎,靠在吱呀作响的竹椅里,看着丹炉里跳跃的火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辈子,谁也别想让我再出山。
炉火映着他年轻得过分的脸——十七八岁模样,眉眼清秀,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脚上一双露趾的草鞋。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青溪镇某个家境普通、学了点炼丹皮毛的年轻丹师。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身体里装着什么。
“九转丹尊……”
他低声念叨着这个三百年没提过的名号,嘴角扯出个自嘲的弧度。仙魔大战,天地崩裂,他以身为引炼出那颗扭转战局的“造化归元丹”时,可没想过还能有睁眼的一天。
更没想过,重生后的第一件事是——
“陆小哥!陆小哥在吗?”
铺子前门传来粗哑的喊声。
陆羽眼皮都没抬:“门开着,自己进。”
来的是镇东头的张屠户,拎着条猪后腿,满脸堆笑:“那个……俺家小子要参加镇上的武堂选拔,您上次给的‘壮骨散’,能不能再匀两包?”
“架子左边第三格,自己拿。”陆羽挥挥手,“老规矩,三十文,或者等价的肉。”
“诶!诶!”张屠户放下猪腿,喜滋滋地去取药。
陆羽瞥了眼那条猪腿,心里盘算着:今晚可以炖个汤,多放点蘑菇。重生三年,他最大的感悟就是——人间烟火气,比什么仙丹灵药都治愈。
至少不闹心。
丹炉里的火候到了,他懒洋洋地起身,抄起蒲扇对着炉底“呼啦”扇了三下。
如果此刻有前世的老友在场,恐怕会惊得眼珠掉出来:那三扇,暗合“三才归元”的至高丹理;扇动的角度,精准锁死了九种火力变化的节点;就连那随意的姿势,都透着“道法自然”的韵味。
可惜,这里只有张屠户。
而陆羽脑子里想的是:扇轻了怕丹不熟,扇重了怕糊,这凡火真难伺候。
炉盖“噗”地弹开,五颗圆溜溜的褐色丹药滚进陶碟,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培元丹,下品。”陆羽扫了一眼,还算满意。
完美控制在了“过得去但不出彩”的水平——成丹五颗,每颗三道丹纹,正是炼气期修士最常用的那种。既不会饿死,也不会引人注目。
“陆小哥真是好手艺!”张屠户凑过来看了眼,虽然他不懂丹,但那药香闻着就舒坦,“比镇上‘百草堂’卖的也不差!”
“糊口罢了。”陆羽把丹药装进粗瓷瓶,“下一个。”
张屠户前脚刚走,后脚又进来个挎着菜篮的妇人、一个拄拐的老翁……小小的“陆氏小丹房”开张半年,在青溪镇这巴掌大的地方,也算有了点口碑。
陆羽一边应付着,一边神游天外。
青溪镇真好。
偏僻,安宁,最厉害的修士不过炼气五六层。没有宗门征召,没有秘境夺宝,没有那些“道友请留步”的算计。他每天炼炼丹,采采药,偶尔去镇尾老槐树下听人说书——虽然那些“剑仙斩妖”的故事在他听来漏洞百出,但……热闹啊。
比冷清的仙宫热闹多了。
“就这样过个百八十年,老死在这。”他美滋滋地想,“等神魂自然消散,彻底退休。”
“砰!”
美好的幻想被粗暴的踹门声打断。
三个穿着锦缎短打的壮汉挤进铺子,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腰间挎着刀——凡铁,陆羽一眼就判定了。
“王家收例钱。”疤脸汉子声音像破锣,“这个月,五百文。”
铺子里仅剩的一个老顾客缩了缩脖子,悄悄溜了。
陆羽叹了口气。
来了。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青溪镇虽小,也有地头蛇。镇西王家,家主是个炼气三层的修士,养着一帮打手,按月向各家商户收“保护费”。
“这位大哥,”陆羽堆起营业性微笑,“小店刚开张,生意清淡,您看……”
“少废话!”疤脸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药瓶乱跳,“王家定的规矩,谁都得守!拿钱!”
另外两个汉子已经左右散开,一副不给钱就砸店的架势。
陆羽揉了揉眉心。
麻烦。
他可以有一万种方法让这三个人无声无息消失:弹指一道剑气,洒点无色无味的化骨散,甚至只要释放一丝前世的神魂威压,就能把他们吓成傻子。
但那样会引来更多麻烦。
王家背后那个炼气三层的家主会来,然后可能惊动更远地方的修士,然后……蝴蝶效应,他好不容易找到的退休圣地就完了。
得用最不引人注意的方法。
“大哥别急,”陆羽从柜台下摸出钱袋,倒出里面所有的铜板,数了数,“只有三百二十文,您先拿着?剩下的我明天补上?”
疤脸一把抓过铜板,掂了掂,眼睛却瞟向柜台后的药柜:“听说你这儿丹药不错。抵债也行。”
陆羽眼神微冷。
要钱可以,要丹不行。丹药是修士才用的东西,一旦给了,就等于告诉对方“我不止是个普通丹师”。
“丹药都订出去了,”他语气依旧温和,“要不,我给您写个欠条?”
“欠条?”疤脸狞笑,“老子看你是敬酒不吃——”
他伸手就抓向最近的一瓶“止血散”。
就在他手指离药瓶还有三寸时。
“嗤。”
一声轻响。
不是刀剑出鞘,不是法术轰鸣。
是陆羽手里那把用来扇炉火的、边缘都烧焦了的破蒲扇,随意地往前挥了挥。
炉膛里,一粒火星被扇风带起,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在疤脸汉子的手背上。
“嗷!”
疤脸猛地缩手,只见手背上多了个黄豆大的红点,不算严重,但烫得恰到好处——正好让他疼得一哆嗦,又没到受伤的程度。
更重要的是,那粒火星在完成使命后,在空中拐了个弯,又飞回炉子里去了。
疤脸和两个手下愣住了。
他们瞪大眼睛看着陆羽,又看看炉子,再看看手背上的红点。
陆羽还是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拿着蒲扇对着炉底又扇了扇,嘴里嘟囔:“这破炉子,火星子老是乱溅。”
沉默。
疤脸汉子额头渗出冷汗。他不是完全没见识,王家主偶尔展露法术时,也能控火,但……这么随意?这么精准?让一粒火星拐弯?
“你……”疤脸声音有点干。
“三百二十文,您收好。”陆羽把钱往前推了推,语气依旧温和,“剩下的我明天一定补上,劳烦您跑一趟。”
话很客气,但那双眼睛抬起来时,疤脸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那眼神……不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倒像深潭,看不清底。
“……走。”疤脸抓起铜板,转身就走,脚步有点仓促。两个手下赶紧跟上。
铺子重新安静下来。
陆羽坐回竹椅,叹了口气。
还是没忍住。
让火星拐弯,是控火术“引星归巢”的微缩版,前世他用来牵引九天星火炼丹的。用在刚才那种场合,简直是杀鸡用宰牛刀——不,是用斩仙剑切豆腐。
“应该让他把药拿走的,”他懊恼地想,“反正止血散不值钱。”
但身体的本能反应比脑子快。看到有人动他的丹药,那缕属于“九转丹尊”的傲气就冒出来了。
得改。他告诫自己,你现在是陆羽,青溪镇的咸鱼丹师,不是仙尊。要怂,要苟,要平平无奇。
窗外天色渐暗,镇子上升起袅袅炊烟。
陆羽收拾好铺子,拎起张屠户送的猪腿,锁上门,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尾的自家小院走。
路过老槐树时,说书先生正在唾沫横飞:
“……只见那血煞魔君祭出万魂幡,天地无光!说时迟那时快,九转丹尊一指点出——轰!丹火化作漫天金莲,魔君当场魂飞魄散!这才有了咱们三百年的太平日子啊!”
树下听众啧啧称奇。
陆羽脚步顿了顿。
……我当年用的是丹炉砸的,没点手指。而且他魂飞魄散前骂了我整整一刻钟,话很难听。
他摇摇头,加快脚步。
小院很简陋,两间瓦房,一口水井,墙角堆着柴火。他把猪腿挂到厨房,生火做饭。炊烟混入小镇无数的烟囱里,毫不起眼。
饭快熟时,他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北方天际。
那里,一道极淡的、寻常修士根本察觉不到的魔气波动,一闪即逝。
“北原的方向……”陆羽眯起眼,“仙魔大战都结束三百年了,还不消停?”
他看了三息。
然后低头,继续搅动锅里的汤。
关我屁事。
这碗蘑菇炖肉汤,可比什么天下苍生重要多了。
夜幕彻底落下时,陆羽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喝汤。汤很鲜,肉炖得烂糊,蘑菇吸饱了汤汁。
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退休生活,就该是这样。
如果忽略掉北方那缕不祥的魔气波动。
如果忽略掉怀里那枚自从三年前重生,就偶尔会微微发烫的、来历不明的残缺古玉。
如果忽略掉冥冥中那种“麻烦正在路上”的预感。
“错觉。”陆羽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对自己说,“都是错觉。”
他起身刷碗,准备睡觉。
明天还要炼丹,还要应付王家的例钱,还要去山里采点新的甘草——重生后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最好永远这么枯燥。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前,又闪过那个念头。
夜色渐深。
小镇寂静。
只有陆羽怀里,那枚残缺的古玉,在黑暗中极轻微地闪了一下。
就像是呼吸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