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夜捡到的麻烦
陆羽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陨仙谷。天地是血红色的,脚下是堆积如山的仙魔尸骸,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和血腥的味道。紫炎魔君在笑,笑得癫狂,身后是崩塌的空间裂隙——
“同归于尽?”魔君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九转丹尊,你以为你救得了谁?!”
然后他就真的自爆了丹炉。
轰——
陆羽从床上弹坐起来,额头一层冷汗。
窗外天光微亮,鸡鸣声从镇子各处传来。他喘了几口气,低头看看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又摸摸胸口——心跳得有点快,但还活着。
“都三百年前的事了。”他嘟囔着,“怎么还做噩梦。”
深吸几口气,平复下来。梦里的惨烈和现实的安宁形成荒诞的对比:他现在躺的是硬板床,盖的是粗布被,枕头上还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陨仙谷?魔君?关他一个青溪镇小丹师什么事。
起床,打水洗脸,生火熬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种刻意培养出来的“凡人节奏”。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时,陆羽拿出怀里那枚古玉。
半个巴掌大小,缺了一角,玉质浑浊,像是地摊上三文钱都不值的劣货。但只有他知道,这东西跟他一起来到这个世界。重生那天,它就在他手心里握着。
“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陆羽对着晨光端详。
古玉毫无反应,像个死物。
但昨晚睡前,他分明感觉到它发烫了——虽然只有一瞬间,烫得像是错觉。
“该不会……”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该不会又是什么‘天命至宝’、‘上古传承’之类的玩意儿吧?” 他手一抖,差点把玉扔出去。 不,不可能。他立刻否决。这辈子他打定主意要远离所有机缘、法宝、传承。这些东西的另一个名字叫“麻烦”。 粥好了,他盛了一碗,就着咸菜吃。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计划:上午炼两炉辟谷丹,下午去山里采甘草和银线草,顺便看看能不能逮只野兔改善伙食。 如果能一整天不见任何人,那就最完美了。 --- 理想很丰满。 现实是,他刚打开铺子门板,就看见一个笑眯眯的老者站在外面。 “林掌柜?”陆羽愣了愣。 来人是镇上百草堂的掌柜,六十多岁,精瘦,山羊胡,穿一身洗得发灰的蓝布袍。百草堂是青溪镇唯一的“正规”药铺,有修士背景,卖真药也卖丹药——虽然品质一般,但胜在稳定。 陆羽的“陆氏小丹房”开张时,这位林掌柜是第一个来道贺的同行,还送了包不错的茶叶。半年下来,两人算是点头之交。 “陆小哥,打扰了。”林掌柜拱拱手,笑容和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陆羽侧身让他进来,心里却拉响了警报。 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这种笑面虎。 两人在铺子后间坐下,陆羽倒了杯粗茶。林掌柜也不客气,抿了一口,开门见山: “昨天,王家的人是不是来过了?” 陆羽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收了例钱。” “听说……起了点小冲突?”林掌柜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消息传得真快。陆羽暗骂一声青溪镇的小道消息网,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哪有什么冲突,就是火星子溅到那位大哥手上,误会一场。” “火星子啊……”林掌柜拖长了语调,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能溅得那么准,还能拐弯飞回去的火星子,老头子我活了六十多年,倒是第一次听说。”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羽没接话,只是低头喝茶。脑子里飞快盘算:这老家伙什么来路?炼气二层?三层?不可能更高了。他看出什么了?还是单纯试探? “陆小哥别紧张。”林掌柜忽然笑了,打破沉默,“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恰恰相反——我是来给你送生意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推到陆羽面前。 纸上列着几味药材:紫须参、玉骨草、百年黄精……都是炼制“培元丹”的主料,但品质要求比市面上的高一个档次。 “这是……”陆羽皱眉。 “百草堂接了个单子,东边‘落枫城’的某个家族,要一批上品培元丹。”林掌柜压低声音,“堂里的丹师……水平有限。所以,想请陆小哥帮忙。” “我?”陆羽立刻摇头,“林掌柜说笑了,我就是个野路子,炼点下品丹糊口,上品丹……” “每炉丹,材料我出,成丹分你三成。”林掌柜打断他,“如果全是上品,再加一成。” 陆羽的话卡在喉咙里。 这个条件……很优厚。优厚到不正常。 他抬起眼,认真打量眼前的老者。对方依旧笑眯眯的,但那双眼睛深处,藏着某种陆羽很熟悉的东西——审视。 “为什么找我?”陆羽问。 “因为昨天那粒‘会拐弯的火星子’。”林掌柜也不遮掩了,“陆小哥,明人不说暗话。老头子我年轻时也走过些地方,见过真正的丹道高手控火——你那一手,绝不是野路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青溪镇太小,容不下真龙。但龙要藏身,也得有片瓦遮雨。百草堂,可以是你那片瓦。” 陆羽沉默。 他听懂了。这老家伙看出他不简单,但不打算深究,反而想合作。各取所需:百草堂需要高质量的丹药,陆羽需要个掩护。 听起来不错。理智告诉他。 但麻烦会翻倍。直觉在尖叫。 上品培元丹流出去,迟早会引起注意。落枫城的家族,再往上就是宗门,然后…… “容我想想。”陆羽最终说。 “不急。”林掌柜站起身,留下那张单子,“三天后给我答复就行。对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像是随口一提: “北边不太平。最近要是看见什么生面孔,或者……受伤的人,离远点。” 说完,推门走了。 陆羽站在原地,盯着那张单子,又想起昨晚北方天际那缕魔气波动。 巧合? 他不太信。 --- 下午,陆羽还是按计划进山了。 青溪镇背靠的这片山脉叫“云雾岭”,名字好听,其实就是一片连绵的矮山。外围有些普通草药,深处据说有妖兽,但没人真见过——至少凡人没见过。 陆羽背着竹篓,手里拿根木棍拨开草丛,走走停停。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鸟叫虫鸣,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味道。 这才是生活。他深吸一口气,暂时把林掌柜、王家、魔气波动都抛到脑后。 甘草长在向阳坡,银线草喜欢潮湿的沟谷。他熟练地辨认、采摘,手法轻柔,尽量不伤根茎——倒不是多爱惜植物,主要是……来年还能再长,可持续发展。 采了小半篓,他往深处走了走,想找点蘑菇。 然后,天色就阴下来了。 起初只是几片乌云,接着风起了,树叶哗哗作响。陆羽抬头,皱了皱眉。 “要下雨?”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夏天的雨,来得又急又猛。陆羽咒骂一声,抓起竹篓就往回跑。但跑了几步就发现不对——这雨太大了,山路瞬间变得泥泞,视线模糊。 他记得附近有个破庙。 那是进山采药人临时歇脚的地方,年久失修,但好歹能躲雨。 辨了辨方向,他冲进雨幕。 破庙在山坳里,果然破败:半边屋顶塌了,门板不知去向,神像斑驳得看不出供的是哪路神仙。但没塌的那半边还能遮雨。 陆羽冲进庙里,甩了甩头上的水,把竹篓放下。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破庙角落的干草堆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 看起来十四五岁,浑身湿透,衣服破烂,脸上、手上都是血污和泥浆。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但陆羽能听到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麻烦。他脑子里立刻跳出这两个字。 转身就想走。但脚挪不动。 雨越下越大,庙外已是白茫茫一片。那少年的呼吸轻得像是随时会断。 陆羽站在原地,天人交战。 走。理智说,林掌柜刚警告过,北边不太平,看见受伤的人离远点。这少年浑身是伤,摆明了有故事。你捡回去,就等于捡了个麻烦。 但……良心小声嘀咕,万一只是个被野兽袭击的普通猎户孩子?见死不救,道心会有瑕疵吧?虽然你这辈子不打算修道了,但…… 道心个屁!理智咆哮,你现在是凡人!凡人!多管闲事死得快! 雨声哗哗。 少年在草堆里,忽然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细微的、痛苦的呜咽。 陆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骂了句脏话。 “我真是……欠你的。” 他走过去,蹲下身,检查少年的伤势。 外伤很多:手臂有深可见骨的割伤,像是刀剑所致;背上大片淤青,像是摔的或被重击;左腿不自然地扭曲,可能骨折了。 但这些都不是最严重的。 陆羽的手指搭上少年腕脉,一缕极细微的灵力探入。 然后,他瞳孔一缩。 魔气。 虽然很淡,被某种力量封印着,但确实是精纯的魔气,在这少年经脉深处盘踞。而且这魔气的性质……霸道、森寒、带着某种古老的气息。 九幽魔体。一个名词自动跳进他脑海。 前世他见过一次,在北原魔尊厉天行身上。那是魔道最顶级的体质之一,修炼魔功事半功倍,但极易被魔气反噬,需要特殊功法引导。 这少年是谁?为什么会有这种体质?谁打伤的他?追杀? 一连串问题涌上来,每一个都写着“麻烦”两个大字。 陆羽缩回手,再次想走。 但少年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眼睛,因为高烧和失神而涣散,却本能地抓住了陆羽的衣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像是在说: 救……我。 陆羽看着那双眼睛。 三百年了,他见过太多眼睛:贪婪的、恐惧的、谄媚的、疯狂的。但这双眼睛……干净,哪怕濒死,也没有怨恨,只有纯粹的求生欲。 像他很久很久以前,还没成为“九转丹尊”时的自己。 “……造孽。” 他低声骂了句,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 里面是他给自己备的“保命丹”——其实就是加强版的疗伤药,用料普通,但炼制手法用了点前世技巧,效果比市面上好很多。 倒出一颗,塞进少年嘴里,又捏开他下巴,灌了口水。 丹药化开,药力散开。少年的呼吸稍微稳了一点。 但还不够。骨折要正骨,外伤要清洗包扎,魔气封印在松动,得加固…… 陆羽环顾破庙,什么都没有。 “只能带回去了。”他自言自语,语气充满了认命,“先说好,救活了你就走,别赖上我。” 少年当然听不见。 陆羽把竹篓清空,草药用油纸包好塞怀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扶起,背到背上——动作很专业,避开了所有骨折处。 少年很轻,轻得不像这个年纪的男孩。 雨还在下。陆羽背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泥水溅了满身,视线模糊,好几次差点滑倒。 他忍不住又骂:“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来还债是吧?” 背上的人无知无觉,额头抵在他肩颈处,滚烫。 终于看到镇子轮廓时,雨势稍小。陆羽从后门绕回自家小院,左右张望——没人。还好,青溪镇的人下雨天都不出门。 他把少年放在床上,打了盆热水,开始处理伤口。 清洗、上药、正骨、包扎。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十七岁少年。处理到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时,他眼神凝了凝。 伤口边缘有焦痕,是火属性功法留下的。而且这手法……有点眼熟。 像是青云宗的“焚炎剑诀”。 正道剑法,为什么会砍在一个身负魔体的少年身上? 疑问越来越多,陆羽强行压下好奇心。不关我事,不关我事,救了人就让他走。 最后是魔气封印。 少年体内的封印很高明,但已经松动。陆羽能感觉到,封印下那股力量在躁动,一旦爆发,这少年要么入魔,要么爆体而亡。 “算你运气好。”他嘟囔着,右手食指伸出,指尖泛起极其微弱的金光。 如果此刻有化神期以上的修士在场,恐怕会吓得魂飞魄散——那是法则之力的痕迹。虽然只有一丝丝,但足以镇压世间大部分异种能量。 陆羽的指尖点在少年眉心。 金光渗入,沿着经脉游走,将那些松动的封印节点一一加固。过程很小心,既要稳住魔气,又不能伤到少年脆弱的经脉。 做完这一切,他额头也见了汗。 累。他瘫坐在床边椅子上,看着床上呼吸渐渐平稳的少年。 烛光摇曳,映着少年清秀却苍白的脸。洗干净血污后,能看出他五官生得很好,眉宇间有股倔强。 陆羽忽然觉得,这张脸……好像在哪见过。 不是这辈子,是上辈子。 他皱眉思索。仙魔大战后期,北原魔尊厉天行身边,是不是总跟着个沉默的少年?好像叫……厉寒? 传闻中,魔尊之子,天生魔体,天纵奇才。但大战最后阶段,那孩子似乎失踪了,有人说死了,有人说被秘密送走了。 不会吧……陆羽眼皮跳了跳。 他凑近些,仔细看少年的眉眼。 越看,越像。 ……我捡了魔尊的儿子回来? 陆羽觉得,自己可能捅了个马蜂窝。 不,是捅了马蜂帝国。 窗外,雨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进小院。 陆羽坐在黑暗里,看着床上昏睡的少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等他醒了,立刻、马上、让他滚蛋。 绝对不能留。 绝对。 --- 与此同时。 青溪镇三十里外,一处山岗上。 三个黑衣人站在雨中,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脸色阴沉。他手里托着个罗盘,指针在疯狂转动,最终指向青溪镇方向,然后……停住了。 “气息消失了。”一个手下低声道。 “有人帮他遮掩了?”另一个问。 中年男子收起罗盘,眼神冰冷:“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东西……必须拿回来。” “是!” 三人化作黑烟,消散在雨夜里。 方向,正是青溪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