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涅槃
天元城乱了。
彻彻底底地乱了。
九幽之门悬在城主府上空,门内涌出的不是魔物,而是黑色的潮水——由纯粹怨气和死气凝聚成的“冥河之水”,所过之处,万物凋零。
最先遭殃的是城主府。
庞天罡试图用化神期的修为强行关闭门扉,但冥河之水倒灌而出,瞬间将他吞没。堂堂化神修士,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化作一具白骨,沉入黑潮。
府内的守卫、客卿、仆役,甚至幽冥教的使者护卫,都没能逃掉。黑潮蔓延极快,不过十几息,整个城主府就成了死地。
然后,黑潮开始向城区扩散。
“跑啊——!”
“妖兽来了!不对,是魔物!”
“城主府炸了!快出城!”
街上,百姓惊恐奔逃,推搡踩踏,哭喊声震天。有修士御剑想从空中逃走,却被门内射出的黑色触手缠住,拖入黑潮。
整个天元城,成了人间炼狱。
破庙里,陆羽五人脸色凝重。
“九幽之门一旦完全打开,冥河之水会淹没整个东域,”钱老声音发颤,“必须关上它!”
“怎么关?”苏妙手瞪眼,“庞天罡都死了!”
“用阵法,”陆羽忽然开口,“九幽之门也是阵法的一种,只不过是由内而外开启。我们可以在外面布一个反向阵法,强行把它‘推’回去。”
青玄皱眉:“需要什么级别的阵法?”
“至少七阶,”陆羽说,“而且需要七件至阳之物作为阵眼,七位元婴期修士同时催动。”
“七位元婴?”苏妙手苦笑,“我们上哪儿找七个元婴?就算有,谁愿意冒这个险?”
“我有办法找到人,”钱老忽然说,“但时间不够——布七阶阵法至少要三天,九幽之门一个时辰内就会完全打开。”
“那就用一个时辰布阵。”陆羽说。
“不可能!”钱老摇头,“七阶阵法的阵纹复杂无比,光是刻画就要……”
“不用刻画,”陆羽打断他,“用现成的。”
他从怀里掏出七块玉牌——正是之前在青溪镇埋下的那三十六处阵眼、七十二道禁制里,品质最好的七块阵基。
“这是我自创的‘周天星辰大阵’的简化阵基,”陆羽快速说,“虽然只有全阵十分之一的威力,但本质是七阶。只要用至阳之物激活,七位元婴同时注入灵力,应该能短暂形成反向封印。”
青玄眼睛一亮:“可行!但至阳之物……”
陆羽看向手里的九阴玄铁:“用它。”
“这是至阴之物!”苏妙手急道。
“我知道,”陆羽说,“但阴阳可以转化——用我的丹火,配合苏老的‘逆元散’,可以强行将九阴玄铁炼成‘九阳玄铁’,虽然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但够了。”
“太冒险了!”钱老反对,“阴阳转化稍有不慎就会爆炸,威力足以炸平半个天元城!”
“那就炸,”陆羽咬牙,“总比让冥河之水蔓延出去强。”
众人沉默。
外面,黑潮已经涌出城主府,开始淹没附近的街道。惨叫声越来越近。
“干吧,”青玄第一个表态,“陆兄,你说怎么做。”
陆羽看向钱老:“钱老,您联系其他元婴,能联系几个?”
钱老闭目感应片刻,睁眼:“天元城里还有五位元婴,两个在逃,三个正在组织抵抗。我能说服他们过来——但需要时间。”
“一炷香,”陆羽说,“一炷香后,在这里汇合。”
钱老点头,化作一道流光消失。
“苏老,”陆羽看向苏妙手,“逆元散,需要多久?”
“现成的有,”苏妙手从药囊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但剂量只够转化一半。”
“一半够了,”陆羽接过瓷瓶,“青玄,白姑娘,你们去救人——能救多少是多少,带到城南这片高地来。这里暂时还算安全。”
“那你呢?”青玄问。
“我炼丹,”陆羽盘膝坐下,取出丹炉,“炼一块……一个时辰的九阳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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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时间,能做多少事?
对钱老来说,足够他找到三位元婴修士,并说服他们加入——其实不用怎么说服,黑潮当前,要么一起拼命,要么一起死,元婴修士都懂这个道理。
来的是三位散修:一位红衣女修,号“赤练仙子”,元婴中期,擅火系功法;一位灰袍老者,号“铁骨上人”,元婴初期,体修;还有一位中年书生,号“文渊先生”,元婴初期,阵法师。
三人都是天元城的老住户,有家有业,不想看着自己的地盘毁掉。
对青玄和白芷来说,足够他们救出三百多人——大多是城南这片区域的散修和凡人。青玄用剑气开道,白芷用白泽一族的天赋神通“辟邪之光”暂时逼退黑潮,硬生生从死亡边缘抢回三百多条命。
对苏妙手来说,足够他给每个受伤的人分发疗伤丹药,并在破庙周围布下一圈“驱邪散”——虽然挡不住黑潮,但能延缓侵蚀速度。
对陆羽来说……
足够他把九阴玄铁,炼成九阳玄铁。
过程惊心动魄。
丹炉里,九阴玄铁在纯阳丹火的灼烧下,发出刺耳的尖啸,像是活物在挣扎。陆羽不断投入逆元散,同时用神魂之力强行压制玄铁的阴气反噬。
他的七窍开始渗血——阴阳转化的反噬太强,即使有丹火和逆元散辅助,也几乎撑不住。
就在他感觉神魂快要崩溃时,怀里那块碎玉忽然剧烈发烫!
紧接着,一股温和但浩瀚的力量从玉里涌出,流入他体内,稳住了即将崩溃的神魂。
是前世那缕神魂碎片残留的力量!
陆羽咬牙,全力催动丹火。
一炷香时间到。
丹炉“轰”地炸开——不是失败,是成功了。
一块通体金黄、散发着灼热阳气的金属,悬浮在丹炉残骸上方。
九阳玄铁,成了!
虽然表面有细密的裂纹,阳气在不断流失,但至少能维持一个时辰。
“成了!”苏妙手惊喜。
陆羽却脸色苍白,摇摇欲坠。青玄扶住他:“陆兄,你……”
“没事,”陆羽抹去脸上的血,“时间紧迫,布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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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位元婴,各就各位。
陆羽居中,手持九阳玄铁,作为阵眼核心。青玄、苏妙手、钱老、赤练仙子、铁骨上人、文渊先生六人,分居六方,每人手持一块阵基玉牌。
“周天星辰大阵,反向封印阵——起!”
陆羽将九阳玄铁按在地上,纯阳之力瞬间灌入地脉。
六位元婴同时注入灵力。
七块阵基玉牌亮起刺目的金光,金光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金色法阵,缓缓压向城主府上空的九幽之门。
“吼——!”
门内传来愤怒的嘶吼,显然感受到了威胁。
冥河之水的涌出速度加快,黑色触手疯狂抽打金色法阵,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撑住!”陆羽低喝。
七人全力输出灵力。
金色法阵一寸寸下压,九幽之门开始缓缓闭合。
但就在这时——
门内,忽然伸出一只巨大的、布满鳞片的黑色爪子!
爪子一抓,金色法阵剧烈震颤!
“不好!”钱老惊呼,“门里有东西要出来!”
不是魔物,是……更恐怖的存在!
陆羽抬头,看着那只遮天蔽日的爪子,瞳孔骤缩。
这气息……是幽冥魔将!至少化神期的实力!
如果让它出来,别说天元城,整个东域都要遭殃!
“必须关上!”赤练仙子咬牙,“不然我们都得死!”
七人拼尽全力,金色法阵再次下压。
九幽之门的缝隙缩小了一半。
但那只爪子死死扒住门框,不肯回去。 僵持。 灵力在飞速消耗。 苏妙手最先撑不住,嘴角溢血:“不行了……灵力快干了……” 铁骨上人和文渊先生也脸色发白。 只有青玄和赤练仙子还能勉强支撑。 陆羽看着那只爪子,又看看怀里越来越烫的碎玉。 忽然,他想起白帝石片上的话: “欲破此局,需寻三友——青衫剑、妙手医、天机算。” 后面还有一句,他没告诉任何人: “若事不可为,可入九幽,以身为引,焚尽此门。” 以身为引…… 他前世是九转丹尊,本命丹火是“九转纯阳火”,专克阴邪。如果引爆神魂,点燃丹火,应该能重创甚至摧毁九幽之门。 但代价是……神魂俱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次。 陆羽苦笑。 上辈子死了一次,这辈子又要死? 但他看着身后那三百多个瑟瑟发抖的凡人,看着咬牙硬撑的青玄等人,看着远处还在蔓延的黑潮…… 好像,没得选。 “青玄,”他忽然开口,“帮我照顾厉寒。” 青玄一愣:“陆兄,你……” 陆羽笑了:“帮我跟那小子说,好好炼丹,别学我……总爱管闲事。”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天而起! “陆兄——!”青玄嘶吼。 但陆羽已经化作一道金光,直冲九幽之门! 他没有攻击那只爪子,而是……直接冲进了门里! “前辈——!”白芷失声。 门内,传来陆羽最后的声音: “以我残魂,唤我真名——” “九转丹尊,在此焚天!” 轰——!!! 九幽之门内,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 那是九转纯阳火,燃烧神魂释放出的、最后的火焰! 金色火焰从门内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了那只黑色爪子! “吼——!!!” 爪子疯狂挣扎,但金色火焰如附骨之疽,顺着爪子往门内蔓延! 整个九幽之门,开始燃烧! “关门!”钱老厉喝。 六位元婴拼尽最后灵力,金色法阵轰然下压! 轰隆隆——! 九幽之门,终于彻底闭合! 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瞬,所有人都看见,门内的金色火焰中,隐约有一个身影,对他们挥了挥手。 然后,火焰熄灭。 门,消失了。 天空恢复平静,只剩下残破的城主府,和蔓延到一半就停滞的黑潮。 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天空。 青玄第一个反应过来,冲到陆羽刚才站的位置——那里,只留下一块彻底碎裂、失去光泽的古玉。 他捡起碎玉,握在手心,眼圈发红。 苏妙手瘫坐在地,喃喃道:“这小子……真死了第二次?” 钱老长叹一声:“功德无量……” 赤练仙子等人也沉默不语。 白芷跪在地上,眼泪无声滑落。 而被救的三百多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是刚才那个人,救了他们。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 然后,所有人都跪下了。 朝着天空,朝着那扇已经消失的门。 --- 三天后。 天元城的清理工作开始了。 城主府覆灭,城防军群龙无首,最后还是青云宗、玄丹阁、天机门等大宗门派来援军,才稳住局势。 黑潮没有完全消退,但被几位元婴联手封印在城主府废墟下,暂时不会扩散。 青玄、苏妙手、钱老三人,把陆羽的碎玉和遗物带回了醉仙楼。 厉寒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来。 青玄去敲门,只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他叹了口气,没再打扰。 第四天,厉寒出来了。 眼睛红肿,但眼神坚定。 “青玄前辈,”他说,“我想继续开丹房。” 青玄一愣:“你……” “前辈说过,要我好好炼丹,”厉寒握紧拳头,“所以我要把丹房开下去。在天元城开,用前辈的名字,卖前辈教我的丹药。” 苏妙手拍了拍他的肩:“小子,有骨气。需要我们帮忙吗?” 厉寒摇头:“我自己可以。” 他真的可以。 用陆羽留下的灵石,在城西重新租了铺面,还是叫“陆氏丹房”。自己采药、炼丹、看店,虽然辛苦,但丹药品质越来越好,渐渐有了名气。 青玄偶尔会来看看,教他几手剑法防身。 苏妙手和钱老也常来,一个教他医术,一个教他阵法。 白芷留在了天元城,在对面开了家“白泽书斋”,卖些古籍和杂货,顺便照看厉寒。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只是那个总想着退休的丹师,再也不在了。 --- 一个月后。 天元城基本恢复了秩序,新上任的城主是青云宗派来的,公正廉明,颇得人心。 陆氏丹房的生意越来越好,厉寒还收了两个学徒——都是那晚被救的散修的孩子。 这天打烊后,厉寒坐在后院,看着天上的月亮。 明天就是十五,月圆之夜。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菩提念珠,又看了看桌上那堆陆羽留下的炼丹笔记。 “前辈,”他低声说,“我炼出上品培元丹了,成丹率七成。您说得对,熟能生巧。” 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 好像有人在轻声回应。 厉寒笑了笑,收起笔记,准备回屋睡觉。 刚起身,忽然听见前厅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敲门? 这么晚了,谁会来? 厉寒警惕地走到前厅,隔着门板问:“谁?” 门外没有回应。 他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声音。 犹豫了一下,他轻轻拉开门闩。 门开了。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破破烂烂的……丹炉模型? 厉寒捡起来,仔细看。 丹炉很旧,表面有火烧的痕迹,还有几道裂纹。但样式很特别,三足两耳,炉身上刻着云纹。 他翻过来,看见炉底刻着两个小字: “退休”。 厉寒的手开始发抖。 这字迹……他认识。 是陆羽的字! “前、前辈?”他颤声喊。 四周寂静,只有夜风呼啸。 厉寒握着那个小丹炉,站在门口,许久。 然后,他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您还活着,对吧?” “虽然不知道在哪儿,但您一定还活着。” “我会好好炼丹,好好开店。” “等您退休回来。” 他把小丹炉小心地放在柜台上最显眼的位置,擦了擦眼泪,关上门。 而此刻,天元城外百里,一处无名山洞里。 一个浑身焦黑、气息微弱的人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看自己烧焦的手,又看了看山洞顶部的石壁,苦笑: “又没死成……” “这退休……真难。”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彻底变成灰白色的碎玉,玉已经没温度了,里面的神魂碎片彻底耗尽。 但玉的裂痕里,隐约有一丝极淡的、新生的金光。 像是……涅槃重生后,留下的一线生机。 “也好,”他喃喃道,“这次,应该能真正退休了吧?” 他挣扎着坐起来,开始调息。 而山洞外,月华如水,洒满山林。 一只白猫悄无声息地走到洞口,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像是去报信。 又像是……在守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