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关门打狗
醉仙楼后院,有一间从不对外开放的独立小院。
青石板铺地,青竹环绕,中央有口古井,井水甘洌。三间厢房呈品字形排列,院子里还有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
此刻,石桌旁坐了四个人。
陆羽、青玄真人、还有两个新面孔。
左边是个鹤发童颜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麻布长衫,手里拿着个黄铜烟杆,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他是“妙手医”苏妙手,玄丹阁的太上长老,元婴中期,一手医术能活死人肉白骨——前提是他愿意救。
右边是个干瘦的老道士,穿着灰扑扑的道袍,眼睛半闭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像是在算什么。他是“天机算”钱老,天机门的隐世长老,元婴初期,精于卜算推演,据说能窥探天机——虽然每次窥探都要折寿。
青玄给陆羽介绍完,苏妙手就开口了,声音洪亮:
“你就是陆羽?青玄说你是九转丹尊转世,我看着不像——太年轻,修为也低。”
陆羽笑了:“苏老说的是,我现在就是个筑基期的小丹师。”
“少来这套,”苏妙手吐了口烟,“昨晚城主府那三十六处阵眼,七十二道禁制,可不是筑基期能布的。青玄那小子说你‘略有长进’,我看是‘藏得够深’。”
钱老这时睁开眼,盯着陆羽看了半晌,缓缓说:
“天机遮蔽,因果纠缠……陆道友,你的命格我看不透。但白帝既说你可信,老夫便信你。”
青玄笑道:“行了,人齐了,说正事。”
陆羽把血祭大阵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又把密信、令牌、白帝石片拿出来传阅。
苏妙手看完,眉头紧锁:“血煞魂丹……这是要强行突破化神啊。城主那老小子,卡在化神初期三百年了,看来是等不及了。”
钱老则盯着令牌背面的符号:“圆圈里三道波浪线……这是‘幽冥教’的圣徽。看来城主不光是血煞宗的棋子,更是幽冥教的人。”
“幽冥教到底是什么来头?”陆羽问。
钱老沉默片刻,才说:“一个上古就存在的邪教,信奉‘九幽魔神’,主张血祭生灵打开九幽之门,迎接魔神降临。但早在万年前就被各派联手剿灭了,没想到……还有余孽。”
“所以他们抓散修和凡人,是为了血祭?”
“不止,”钱老摇头,“血祭只是引子。真正的目的,是打开九幽之门——那需要十万生魂的怨气,加上七件至阴之物的能量,在特定的时辰、特定的地点,才能开启。”
“地点在哪?”
钱老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天元城的地图,铺在桌上,手指点在城主府位置:
“阵眼在城主府地底,但九幽之门的开启位置……在这里。”
他的手指移向城中心——天元广场。
那里是天元城最大的广场,平日有庙会、集市、修士擂台,人流量极大。
“月晦之夜子时,城主会在广场举办‘祈福大典’,邀请全城百姓参加,”钱老说,“到时候,他会启动阵法,十万生魂的怨气会瞬间爆发,加上七件至阴之物的能量,九幽之门将在广场中央打开。”
陆羽倒吸一口凉气:“全城百姓……他是要把整个天元城都献祭了?!”
“不止,”青玄沉声道,“九幽之门一旦打开,幽冥界的魔物会蜂拥而出,到时候整个东域都会遭殃。”
苏妙手重重磕了磕烟杆:“这老小子疯了!必须阻止他!”
“怎么阻止?”陆羽问,“硬闯城主府?那里有化神期坐镇,还有三个元婴客卿,数百守卫。”
“所以要用巧劲,”钱老说,“陆道友之前的提议很好——替换至阴之物,让阵法失衡。但七件全换难度太大,我们只需换掉最关键的那件。”
“哪件?”
“阵眼核心,”钱老指着地图上城主府的位置,“七件至阴之物呈北斗七星排列,阵眼在‘天枢’位,对应的至阴之物是……‘九阴玄铁’。”
九阴玄铁,产自北原极寒之地的万年玄铁,吸收九幽阴气而成,是炼制魔道法宝的顶级材料,也是至阴之物中最霸道的。
“城主从哪弄来的?”陆羽皱眉。
“三年前,北原一座古墓被盗,陪葬品里就有一块九阴玄铁,”钱老说,“现在看来,就是城主派人干的。”
陆羽沉吟:“如果我把九阴玄铁换成‘纯阳精金’呢?”
纯阳精金,至阳之物,和九阴玄铁属性完全相反。
苏妙手眼睛一亮:“阴阳相冲,阵法必崩!但纯阳精金比九阴玄铁还稀有,你有?”
陆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盒,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柔和金光的金属。
“这是我前世炼丹时,偶然炼出的‘丹火精金’,”陆羽说,“虽然量少,但至阳纯度比纯阳精金还高。只要嵌入阵眼,阵法运转时,阴阳冲突,整个阵基都会崩溃。”
钱老仔细看了看,点头:“可行。但怎么换?阵眼肯定有重兵把守。”
“我有办法进去,”陆羽说,“但需要你们在外面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
青玄问:“什么时候动手?”
“明晚子时,”陆羽说,“月晦之夜前一夜,城主会最后检查阵法,那时候守卫最松懈。而且……我收到消息,明晚幽冥教会派使者来验收阵法,城主府大部分高手会去迎接,地底守卫会减少。”
“消息可靠?”苏妙手问。
“白芷传来的,”陆羽说,“她在城主府安插了眼线。”
三人对视一眼,都点了头。
“行,”青玄说,“明晚子时,我们在城主府外制造混乱——苏老,你负责放毒,把守卫都放倒。钱老,你布个幻阵,掩盖动静。我负责接应陆兄。”
苏妙手嘿嘿一笑:“放毒我在行,保证他们睡三天醒不过来。”
钱老也点头:“幻阵没问题,化神期以下看不破。”
计划敲定。
四人又商量了细节,直到深夜才散。 陆羽回到厢房时,厉寒还没睡,在灯下看书。 “前辈,”厉寒合上书,“明晚……我能去吗?” “不能,”陆羽斩钉截铁,“你留在醉仙楼,哪儿也别去。” “可是……” “没有可是,”陆羽看着他,“明晚很危险,你去反而会让我分心。而且……你有更重要的事。” 厉寒一愣:“什么事?” 陆羽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递给他:“这是‘遁地符’,能让你潜入地下十丈。如果明晚子时三刻我还没回来,你就用这张符,去城西‘慈幼院’,把里面的孩子都带出城——慈幼院地下有一条密道,直通城外乱葬岗。” 厉寒接过符箓,手在抖:“前辈……” “别这副表情,”陆羽拍了拍他的肩,“我大概率能回来。但凡事要留后路,懂吗?” “……懂。” “行了,睡觉。” 陆羽吹灭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厉寒的声音传来: “前辈,您为什么要管这件事?天元城的人……跟您没关系。” 陆羽沉默了很久。 “是没关系,”他说,“但我师父说过,丹师炼药是为了救人。如果见死不救,还炼什么丹?” “您师父……” “死了几百年了,”陆羽翻了个身,“睡吧。”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元城的灯火渐渐稀疏。 而城主府方向,隐约有血光一闪即逝。 --- 第二天,天元城表面上一切如常。 街市依旧繁华,行人依旧熙攘。城主府贴出告示,宣布明晚将在天元广场举办“祈福大典”,庆祝城主修为精进,届时会有丹药、灵石派发,欢迎全城百姓参加。 不少散修和凡人兴高采烈,议论着能领到什么好处。 只有少数人知道,这场“祈福”,实则是“送葬”。 醉仙楼后院,陆羽在准备今晚要用的东西。 除了那块丹火精金,他还炼制了几种特殊的丹药: “幻形丹”——能改变容貌气息,持续一个时辰。 “敛息散”——服用后修为降至炼气期,连化神期都看不破。 “爆炎丸”——不是攻击用的,而是引爆后会产生大量纯阳之气,干扰阴属性阵法。 青玄在磨剑。 他那柄“青冥剑”三百年没出鞘了,剑身蒙尘。此刻他坐在井边,用井水细细擦拭,剑锋渐渐露出寒光。 苏妙手在配毒。 各种瓶瓶罐罐摆了一地,他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把不同颜色的粉末混合,最后装进几个香囊里——“无色无味,随风扩散,闻者立倒。” 钱老在布阵。 他在院子里用朱砂画了个复杂的阵法,又埋下几块阵石。这是“瞒天过海阵”,能掩盖阵法范围内的所有灵力波动和声响。 白芷也来了。 她带来最新消息:“幽冥教使者已经进城,住在城主府东院。使者是个黑袍人,修为看不透,但身边跟着四个护卫,都是元婴初期。” “四个元婴……”青玄皱眉,“城主府本身有三个元婴客卿,再加上这四个,就是七个。我们只有四个。” “不,”陆羽说,“我们有五个。” 他看向白芷:“白姑娘,你能拖住一个吗?” 白芷点头:“晚辈虽然只是金丹后期,但有家祖留下的法宝,拖住一个元婴初期没问题。” “那就够了,”陆羽说,“我和青玄潜入地底,苏老和钱老在外面接应,白姑娘拖住一个护卫。剩下的六个,城主本人化神期我们不动,三个客卿和三个护卫——苏老的毒能放倒几个?” 苏妙手咧嘴一笑:“全放倒有点难,但放倒三四个没问题。剩下的,钱老的幻阵能困住。” “行,”陆羽拍板,“子时准时行动。” --- 夜幕降临。 天元城的灯火逐一点亮,比往日更璀璨——城主府下令,全城张灯结彩,庆祝明晚的大典。 子时将近。 醉仙楼后院,五人整装待发。 陆羽服下幻形丹,变成一个面色蜡黄、弓腰驼背的老仆模样,修为压在炼气三层。青玄换了身夜行衣,背剑戴面罩。苏妙手和钱老也做了伪装,扮成两个醉醺醺的老酒鬼。白芷则化作一只白猫,蹲在墙头。 “记住,”陆羽最后嘱咐,“我们的目标是破坏阵法,不是杀人。得手后立刻撤退,在城南‘破庙’汇合。” 众人点头。 子时到。 五人分散出发,从不同方向接近城主府。 --- 城主府位于天元城正中心,占地百亩,高墙深院,守卫森严。 但今晚,大部分守卫都被调去东院,迎接幽冥教使者。西侧的地牢入口,只有八个守卫——四个筑基,四个炼气。 苏妙手和钱老先到。 两个“老酒鬼”勾肩搭背,摇摇晃晃走到守卫面前。 “喂……这儿是哪儿啊?”苏妙手大着舌头问。 守卫皱眉:“城主府重地,闲人免进!快滚!” “城、城主府?”钱老打了个酒嗝,“那我们走错了……来,老哥,继续喝……” 两人作势要走,忽然脚下一滑,扑向守卫。 守卫下意识去扶。 就在接触的瞬间,苏妙手袖口里的香囊微微敞开。 无色无味的粉末飘散。 八个守卫眼神一滞,软软倒地。 “搞定,”苏妙手立刻清醒,“钱老,布阵!” 钱老双手结印,瞒天过海阵展开,将地牢入口笼罩。 几乎同时,陆羽和青玄从阴影里闪出,快速进入地牢。 地牢很深,向下延伸数十丈。通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牢房,关满了人——有散修,有凡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看见有人进来,他们也只是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已经绝望了。 陆羽心里一沉。 这些人……都是祭品。 但他现在不能救,一救就会打草惊蛇。 两人收敛气息,快速通过牢区,来到地牢最深处。 这里有一扇厚重的玄铁门,门上刻满了血色符文,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阵眼就在门后。 青玄传音:“门口两个守卫,金丹后期。我去解决,你准备。” 陆羽点头。 青玄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出现在两个守卫身后。 剑未出鞘,只是剑柄在两人后颈轻轻一点。 两人闷哼一声,软倒下去——被点了昏穴,十二个时辰内醒不过来。 青玄推开玄铁门。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空间中央,有一座三层祭坛。祭坛呈黑色,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阵法纹路,纹路里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是血。 祭坛顶端,悬浮着七件物品,按照北斗七星排列: 天枢位,九阴玄铁,一块拳头大小、漆黑如墨的金属。 天璇位,九叶灵芝,赵明月那株。 天玑位,幽冥草,三株。 天权位,阴魂木,一截枯枝。 玉衡位,血玉髓,一块血红色的玉石。 开阳位,寒冰髓,一截冰晶。 摇光位,尸王丹,一颗灰白色的珠子。 七件至阴之物,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寒之气。 而在祭坛周围,盘坐着四个黑袍人——正是幽冥教使者的四个护卫,元婴初期! 他们闭目打坐,显然在守护阵法。 陆羽和青玄对视一眼。 计划有变。 原以为只有普通守卫,没想到是四个元婴! 现在退,已经来不及了——玄铁门推开时,四人已经同时睁眼! “何人擅闯?!”为首的黑袍人厉喝。 青玄毫不犹豫,拔剑! 青冥剑出鞘,剑光如虹,直斩四人! 四个黑袍人同时出手,四道黑气化作鬼爪,抓向剑光。 轰——! 气浪席卷。 青玄倒退三步,嘴角溢血——以一敌四,他落入下风。 陆羽趁机冲向祭坛! “拦住他!”黑袍人大喝。 两个黑袍人转身扑向陆羽。 但就在这时,地牢入口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白芷的声音响起:“前辈快走!城主回来了!” 城主回来了?! 陆羽心头一紧。 但他已经到了祭坛边,伸手抓向九阴玄铁! “找死!”一个黑袍人的鬼爪已经抓到背后! 陆羽不闪不避,硬扛了这一爪! 噗——! 后背被抓出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但他也抓住了九阴玄铁,同时将丹火精金按进原来九阴玄铁的位置! 完成了! “走!”青玄一剑逼退另外两个黑袍人,抓住陆羽的肩膀,就往门外冲。 四个黑袍人紧追不舍。 刚冲出玄铁门,就看见通道另一头,一个穿着金色蟒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正带着三个客卿快步走来! 正是天元城主,化神初期的庞天罡! “好大的胆子!”庞天罡看见陆羽手里的九阴玄铁,勃然大怒,“竟敢坏我大事!” 他抬手就是一掌! 化神期的一掌,掌风如狱,整个通道都在震颤! 青玄咬牙,一剑斩出,剑光与掌风碰撞,轰然炸开! 噗——! 青玄喷出一口血,剑光破碎,掌风余势不减,拍在两人身上! 陆羽和青玄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拿下!”庞天罡冷喝。 三个客卿和四个黑袍人同时扑上。 绝境! 就在此时—— 祭坛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庞天罡脸色大变:“不好!阵眼!” 他转身冲回祭坛空间。 只见祭坛上,丹火精金已经融化,金色的纯阳之气如岩浆般渗入阵法纹路。原本暗红色的血线,开始变成金红交织的颜色。 阴阳冲突,阵法开始崩溃! “不——!”庞天罡嘶吼,想用灵力镇压。 但已经晚了。 轰隆隆——! 整个地底空间开始剧烈震动! 祭坛上的七件至阴之物,除了被陆羽拿走的九阴玄铁,其余六件同时炸开! 恐怖的能量冲击波席卷而出! “走!”青玄强提一口气,抓住陆羽,施展遁术,化作一道青光冲出地牢。 身后,传来庞天罡疯狂的怒吼,以及阵法崩溃的巨响。 两人冲出地牢时,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苏妙手和钱老正在与城主府的守卫激战,白芷化作人形,手持一柄白色长剑,与一个黑袍护卫缠斗。 “撤!”青玄大喝。 钱老立刻激发瞒天过海阵的最大威力——阵法爆开,强光刺目,所有人都暂时失明。 等光芒散去,陆羽五人已经消失不见。 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地底传来的、越来越剧烈的崩塌声。 --- 城南破庙。 五人跌跌撞撞冲进来,个个带伤。 青玄伤得最重,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掌印,是庞天罡留下的。陆羽后背血肉模糊,苏妙手和钱老也都挂了彩,只有白芷伤势较轻。 “快疗伤!”苏妙手立刻掏出丹药,分给众人。 陆羽服下疗伤丹,又给青玄喂了一颗,这才看向手里的九阴玄铁。 漆黑如墨,入手冰寒,散发着浓郁的阴气。 “这东西……怎么处理?”他问。 钱老看了一眼:“至阴之物,留着是祸害。但毁了可惜……或许,可以用来炼制克制阴邪的法宝。” “先收着,”青玄虚弱地说,“当务之急是……城主府那边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远处城主府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 紧接着,血光冲天! 不是阵法的血光,而是……真正的鲜血喷涌的光! 然后,是无数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天元城! 五人冲出破庙,看向城主府方向。 只见城主府上空,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血色漩涡。 漩涡中央,隐约有一扇门的虚影,正在缓缓打开。 门里,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的嘶吼。 “九幽之门……”钱老脸色惨白,“阵法崩溃,能量失控,提前打开了!” “不是说明晚吗?!”苏妙手惊道。 “阵法被破坏,能量暴走,”陆羽咬牙,“反而加速了开启过程!” 青玄握紧剑:“现在怎么办?” 陆羽看着那扇缓缓打开的门,又看看手里冰冷的九阴玄铁。 忽然,他笑了。 “退休计划,又要延期了。” 他转身,看向四人: “各位,有兴趣……再干一票大的吗?” “关门,打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