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深处的黑暗并非纯粹的无光，而是弥漫着一种能吞噬光线的灰雾。林砚的碎尘刀举在身前，赤金色火焰被压缩成寸许长的光刃，仅能照亮脚下半尺的地方。
每一步都踏在松软的腐殖层上，发出“噗嗤”的轻响，像是踩在某种生物的躯体上。空气中的奶香气息越来越浓，浓得几乎化不开，却在最深处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那是雾母的气息，正与林禾的气息交织缠绕。
“阿禾……”林砚再次低唤，声音在黑暗中传递，激起层层涟漪。
这一次，有了回应。
黑暗深处传来极轻的呜咽，像是被捂住嘴的哭泣。紧接着，一道微弱的绿光在前方亮起，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残烛。
林砚心中一紧，加快脚步冲了过去。
绿光来自半截断裂的玉佩，正是那枚刻着“尘”字的半块。玉佩插在泥土里，周围散落着几片浅绿的布帛碎片，显然是林禾留下的记号。
他拔出玉佩，入手冰凉，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体温。玉佩断裂处的截面很新，像是不久前才被掰开的。
“她在指引我。”林砚握紧玉佩，眼中燃起希望。阿禾的意识还在，她在努力地给我指路！
他将玉佩与自己胸口的青铜残片贴在一起，两者接触的瞬间，忽然同时亮起红光。残片上的“烬”字与玉佩上的“尘”字相互呼应，竟在黑暗中投射出一道淡红色的光轨，蜿蜒着通向更深的黑暗。
“离尘界主的秘术……”林砚喃喃自语，心中震撼。这两枚玉佩，竟是指引方向的钥匙！
他不再犹豫，循着光轨前行。有了光轨指引，周围的灰雾似乎也温顺了许多，不再主动侵蚀火焰。偶尔遇到几头被惊动的雾傀儡，也被他随手斩碎。
光轨的尽头，是一处巨大的溶洞。
溶洞中央悬浮着一颗篮球大小的灰黑色球体，表面布满蛛网状的纹路，正缓缓蠕动着，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正是雾母的核心！
而在核心下方，林禾静静地悬浮在半空，双目紧闭，一半脸颊的灰纹已经蔓延到脖颈，与核心表面的纹路遥相呼应。她的小手自然下垂，指尖偶尔会闪过一丝绿光，显然还在挣扎。
“阿禾！”林砚失声叫道，刚想冲过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
屏障表面流淌着灰黑色的光膜，碎尘刀砍在上面，只激起一圈涟漪，连火星都没溅起。
“没用的。”雾母的声音从核心处传来，带着一丝慵懒，“这是用百万生灵的怨念凝聚的‘界膜’，除非你能点燃‘心焰’，否则永远别想进来。”
“心焰？”林砚皱眉。
“就是你最珍视的东西所化的火焰。”雾母的声音带着戏谑，“你不是想救她吗？那就用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的一切来换啊。只要点燃心焰，界膜自破。”
林砚看着悬浮的林禾，又看了看手中的碎尘刀。他知道雾母在蛊惑他，心焰若是用记忆情感点燃，燃烧殆尽后，他或许会变成没有感情的行尸走肉。
可……阿禾快撑不住了。
他能看到，林禾脖颈处的灰纹还在缓慢蔓延，每蔓延一分，她的气息就微弱一分。
“我答应你。”林砚的声音异常平静。
他举起碎尘刀，将青铜残片贴在刀背。然后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回想与林禾相处的点点滴滴： 石洼村的破庙里，妹妹抱着他的胳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还是把唯一的红薯塞给他； 雾流遗迹外，她举着锈铜铃，踮着脚尖朝他跑来，铃铛叮当作响； 百草堂的厢房里，她对着窗户发呆，手里却紧紧攥着他送的木雕小狼…… 这些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随着记忆翻涌，他胸口的青铜残片忽然爆发出炽热的温度，一股比烬火更柔和、却更坚韧的火焰从他体内升起，缠绕上碎尘刀。 这火焰是淡金色的，没有烬火的霸道，却带着一种温暖的力量，正是雾母所说的“心焰”。 “燃烧记忆吧……烧得越干净，心焰越旺……”雾母的声音带着蛊惑。 林砚没有照做。他紧守心神，将那些记忆小心翼翼地包裹在心焰中，不让它们被焚烧。他要用的，不是记忆本身，而是记忆中蕴含的爱与守护的力量！ “嗡——” 淡金色的心焰忽然暴涨，与碎尘刀的赤金色火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金红相间的光柱，狠狠砸在界膜上！ 这一次，界膜没有泛起涟漪，而是发出一声刺耳的碎裂声，表面出现无数裂纹！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不燃烧记忆就点燃心焰？”雾母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惶。 林砚没有回答，他将所有力量灌注到刀上，心焰与烬火同时爆发。 咔嚓！ 界膜彻底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林砚纵身跃起，一把将悬浮的林禾抱在怀里。小姑娘的身体很凉，呼吸微弱，但当他的手触碰到她时，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泪珠。 “阿禾，哥来接你了。”林砚的声音带着哽咽。 就在这时，雾母的核心忽然剧烈收缩，表面的纹路变得赤红，一股比之前强十倍的威压爆发出来！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一起成为我的养料吧！” 灰黑色的核心化作一张巨大的嘴，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朝着林砚和林禾咬来！ 林砚抱紧妹妹，转身就想逃。却发现周围的空间已经被禁锢，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移动半步。 “认命吧！”雾母的声音充满了疯狂。 林砚看着越来越近的巨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将林禾护在身下，举起碎尘刀，将体内最后一丝力量——无论是烬火还是心焰，全部灌注其中。 他要用自己的燃烧，为妹妹争取一线生机。 就在碎尘刀即将爆发出最后光芒的瞬间，林禾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左眼是清澈的孩童之眸，右眼却燃烧着灰黑色的火焰。但此刻，这双截然不同的眼睛里，却流露出同样的坚定。 “哥，这次换我……” 小姑娘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她抬起小手，按在林砚的手背上。 刹那间，林禾体内爆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那是属于雾母分身的界力，却被她用自己的灵智强行扭转，与林砚的心焰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金红与灰黑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螺旋状的光柱，不仅挣脱了空间的禁锢，更将雾母的巨嘴硬生生顶了回去！ “不——！”雾母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林砚趁机抱着林禾，顺着光柱冲出了溶洞，冲向幽谷之外的光明。 身后传来雾母不甘的咆哮，但那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风声吞没。 当林砚抱着林禾冲出幽谷，沐浴在久违的阳光中时，他才发现，小姑娘已经再次陷入了沉睡。她脸上的灰纹并未消失，但眼神却恢复了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林砚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们逃出来了。 虽然过程艰险，虽然未来依旧未知，但至少，他们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碎尘刀，刀身上的心焰已经熄灭，但青铜残片却比之前更加温润，仿佛吸收了心焰的力量。 林砚抱着林禾，朝着青州城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