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断骨山外围。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块浸了血的破布,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遮得严实。林砚蜷缩在岩缝里,嚼着块干硬的麦饼,喉结滚动时带着铁锈味的疼。
他今年十六,身形单薄得像根被风吹了半枯的柴禾,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吓人。此刻正透过岩缝的缝隙,死死盯着三里外那片蠕动的灰雾。
“又起雾了。”
身旁的老马头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浑浊的眼睛里爬满恐惧,“这鬼天气,怕是要出大事。”
林砚没接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胸口。那里贴身藏着半块青铜残片,巴掌大小,边缘坑洼,正面刻着个模糊的“烬”字,触手生凉。
是三年前那场灭顶雾流里,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唯一东西。也是这东西,让他成了青州拾荒者里的异类。
旁人靠着古器碎片能勉强纳些稀薄灵气,他却连最基础的锻骨境都卡了五年,仿佛天生与灵气绝缘。要不是这残片偶尔能在雾流里帮他挡一下,怕是早就成了断骨山里那些怪物的口粮。
“砚小子,再往前就不是咱们该去的地方了。”老马头拽了把他的胳膊,声音发颤,“昨天王二家的小子,就追只受伤的雾狼进去,到现在没出来。”
林砚抬眼,望见雾流边缘隐约闪过几道佝偻的影子,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灰色,四肢扭曲得像麻花。那是雾奴,被浊雾侵体后失去神智的可怜人,也是他们这些拾荒者最忌惮的东西。
“我妹妹……”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干涩,“三天前,被雾奴拖进了这片雾里。”
老马头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这年头,丢在雾里的人,和死了没两样。他只是拍了拍林砚的肩膀,从怀里摸出个锈迹斑斑的铜铃塞过来:“这是我家那口子留下的,据说能惊退低阶雾奴,你……自求多福。”
林砚攥紧铜铃,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他看着老马头佝偻着背消失在山道尽头,岩缝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雾流里传来的、似哭非哭的怪响。
深吸一口气,他将麦饼揣好,握紧腰间那把豁了口的短刀,猫着腰钻进了弥漫的灰雾里。
浊雾比想象中更浓,能见度不足丈许,吸入肺里像有无数细针在扎,带着股腐败的腥甜。林砚不敢大口呼吸,全凭胸口那青铜残片传来的微弱凉意支撑着。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他心头一紧,握紧短刀低头看去。
借着从雾缝里漏下的微光,看清是具被啃得残缺不全的尸体,正是老马头说的那个王二家的小子。
胃里一阵翻涌,林砚强忍着恶心移开视线,却在尸体旁发现了个熟悉的发簪——那是他亲手给妹妹刻的木簪,上面还缠着半根红头绳。
“阿禾!”
他喉咙发紧,忍不住低喊了一声,声音在雾里扩散开,却只引来几声更加凄厉的怪啸。
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雾团剧烈翻滚,几道青灰色的身影正围着什么东西撕扯。林砚目眦欲裂,提刀就冲了过去。
那些雾奴似乎没料到有人敢闯进来,动作顿了顿,转过头,露出一张张被浊雾侵蚀得面目全非的脸,眼窝深陷,嘴角淌着涎水。
“吼!”
一头雾奴率先扑了过来,指甲乌黑尖锐,带着股恶臭。林砚虽未入淬体境,但常年在山里讨生活,身手还算敏捷,侧身躲过,短刀顺势劈在对方后颈。
“噗嗤”一声,刀刃竟只切开了层油皮,那雾奴仿佛不知疼痛,反手一掌拍来。
林砚被拍得踉跄后退,胸口一阵发闷,刚要站稳,却见另外两头雾奴也围了上来,堵住了他的退路。
“该死!”
他咬了咬牙,正准备拼命,胸口的青铜残片忽然烫了起来,像是有团火要从里面钻出来。与此同时,那头被他砍中脖颈的雾奴体内,竟有丝丝缕缕的灰雾被残片吸了过去。
那雾奴动作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青灰色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转眼间就成了具枯槁的尸骸,散成一阵灰烟。
林砚愣在原地,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胸口的灼烫感越来越烈,那半块青铜残片上的“烬”字竟隐隐透出红光,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游走,刚才被雾奴拍中的地方,疼痛感竟减轻了不少。
剩下两头雾奴似乎被同伴的诡异死状惊到,迟疑着不敢上前。林砚却回过神来,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不管这残片是什么名堂,眼下,它能救命。
他握紧短刀,主动朝着一头雾奴冲去。那雾奴嘶吼着迎上来,利爪直取他面门。林砚不闪不避,任由对方的爪子擦着脸颊划过,带起一串血珠,同时将胸口狠狠撞了过去。
青铜残片贴在雾奴胸口的瞬间,吸力骤然暴涨!
那雾奴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发出凄厉的惨叫,体内的浊雾疯狂涌向残片,不过数息功夫,便步了前一头的后尘,化为灰烟消散。
最后一头雾奴吓得连连后退,转身就要逃窜。林砚哪肯放过,几步追上去,依葫芦画瓢,用胸口将其抵住。
又是一阵灰雾被吸走,残片的温度越来越高,林砚甚至能感觉到,有团微弱的火苗在残片里跳动,随即是一股更强烈的暖流涌入四肢百骸。
这股暖流不同于寻常灵气,带着种霸道的灼热感,流经之处,他常年劳作留下的旧伤竟在微微发痒,仿佛在被修复。
“这是……”林砚低头看着胸口,残片上的红光已经褪去,重新变得冰凉,但那股暖流却在体内缓缓循环,让他原本有些脱力的身体重新充满了力量。
他忽然想起村里老人们说的,古器碎片各有神通,难道自己这半块青铜残片,竟是以浊雾为食?
没等他细想,不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呜咽。林砚心头一震,循声跑过去,只见一棵歪脖子树下,蜷缩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他妹妹林禾。
只是此刻的林禾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脖颈处有两个乌黑的牙印,一缕极淡的灰雾正从牙印里缓缓渗入她体内。
“阿禾!”林砚冲过去将妹妹抱在怀里,触手冰凉,吓得他魂飞魄散,“你撑住,哥带你出去!”
他刚要起身,周围的雾忽然变得粘稠起来,无数道灰影从雾中浮现,密密麻麻,竟有上百头之多。
更远处,一道格外高大的身影缓缓走出,青灰色的皮肤下青筋暴起,双眼燃烧着幽绿的火焰,赫然是一头高阶雾奴!
林砚抱着妹妹,背靠歪脖子树,握紧了短刀。刚才吸收两头雾奴的浊雾让他力气大增,但面对上百头雾奴,还有那头明显不好惹的高阶货,他这点力气,恐怕不够看。
胸口的青铜残片再次微微发烫,似乎在感应着周围浓郁的浊雾,蠢蠢欲动。
林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今天,就算是死,他也要把妹妹带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