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第一次以如此“正常”的方式，洒在林霄的脸上。

他眯着眼，有些不适应地抬头，看向那道横亘在头顶遥远上方的、狭长的亮白色缝隙。那就是坠魔渊的出口，也是他和苏妙在过去十几天里，拼尽一切向上攀爬的目标。

脚下是坚实、略带湿气的土地，不再是深渊底部那令人不安的、带着温热和腥气的岩石。周围是茂密的、散发着清新草木气息的植被，虽然这些植物的形态依旧有些怪异——叶片带着锯齿，藤蔓呈现深紫色——但至少，它们代表着生机，而非死寂和腐化。

“我们……出来了？”林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沙哑。

他身旁，苏妙的情况要好上许多。经过十几日不间断地以林霄那神奇烤串为食，她体内的魔气已被涤荡一空，严重的道基之伤也稳定下来，恢复了约莫三四成的实力。虽然距离全盛时期相去甚远，但至少行动无碍，眉宇间那抹属于圣女的清冷与威严也重新凝聚。

“嗯，这里是坠魔渊的外围，黑木林。”苏妙的声音平静，她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依旧破损、但被林霄用坚韧藤蔓巧妙修补过的衣裙，目光复杂地看向身旁这个救了她性命，也一次次颠覆她认知的男子。“再往东百里，有一座散修聚集的小镇，名为‘磐石’。”

十几日的相依为命，在绝境中分享食物和温暖，让两人之间建立起一种微妙而牢固的信任。但此刻脱离险境，某种无形的隔阂似乎又悄然回归。苏妙依旧是那个青云宗圣女，而林霄，在她眼中愈发神秘——他拥有匪夷所思的“净化”能力，却对修仙界的常识一无所知；他手段奇特（比如那辣椒面），心思活络，有时言语轻佻，却又在关键时刻可靠得令人心折。

“磐石镇？好名字，听着就踏实。”林霄长长舒了口气，感受着久违的、没有魔气污染的空气，尽管这里的灵气依旧稀薄驳杂，但比起渊底已是天堂。“走吧，苏大小姐，带路。我这身行头，得赶紧换换，再搞点正经食材。”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乞丐装”，又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渊底的魔化生物虽然能果腹疗伤，但味道实在不敢恭维，吃多了嘴里能淡出个鸟来。

苏妙点了点头，当先引路。她步伐轻盈，即便实力未复，也远非林霄这个“凡人”可比。林霄只能咬紧牙关，凭借着一股韧劲紧跟其后。

百里路程，对于恢复了部分实力的苏妙而言不算什么，但对林霄却是不小的考验。好在沿途偶尔能猎到一些未被魔化的普通野兽，靠着林霄的烧烤手艺，两人总算是在天黑前，望见了磐石镇的轮廓。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用粗糙黑石垒砌起来的小镇，围墙不高，却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以及一些干涸的、颜色发黑的血迹。镇门口有穿着皮甲、手持兵刃的守卫，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进出的人流。进出者大多风尘仆仆，衣着各异，携带兵刃，脸上带着散修特有的戒备与彪悍。

“跟紧我，不要多话。”苏妙低声嘱咐了一句，稍微放慢脚步，与林霄并肩而行。她虽重伤，但那份久居人上的气质依旧存在，守卫只是随意瞥了他们一眼，并未过多盘问。

踏入镇门，一股喧嚣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声浪扑面而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酒馆里的喧哗、铁匠铺传来的叮当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混乱而富有生机的交响曲。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摊位和简陋的店铺，售卖着各种妖兽材料、低阶丹药、符箓、兵器，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古怪玩意。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劣质酒水的味道，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林霄好奇地东张西望，这一切对他而言都新鲜无比。而苏妙则微微蹙眉，显然不太适应这种嘈杂污浊的环境。她习惯了青云宗仙山福地的清幽雅静，此地的乌烟瘴气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

“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你需要灵石。”苏妙言简意赅。她很清楚，在这个散修小镇，没有灵石寸步难行。而她身上的储物袋早在坠崖时便遗失了。

林霄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深以为然。“看来，是时候重操旧业了。”

他在镇上唯一一条主干道相对偏僻的角落，找到了一小塊无人问津的空地。用最后一点力气清理干净，然后堆起几块石头，搭成了一个最简陋的灶台。

“你……真要在此地卖烤串？”苏妙看着他那寒酸的“摊位”，语气有些迟疑。在她看来，林霄身负奇术，纵使要赚取灵石，也应有更“体面”的方式。

“不然呢？”林霄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我可是专业的。”

他让苏妙在一旁休息，自己则转身钻进了熙攘的人流。半个时辰后，他抱着一些东西回来了——用几块下品灵石（苏妙暂时抵押了她一枚看似普通、实则材质非凡的发簪）换来的木炭、一些粗糙的盐块、几种本地常见的、气味辛辣的植物（被他当做孜然和胡椒的替代品），以及一大块不知名野兽的后腿肉。

生火，引炭。

当熟悉的火焰再次升腾而起时，林霄的心也安定了下来。他将那块兽肉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用削尖的树枝串好，然后摆开了架势。

滋啦——

肉串架上炭火的瞬间，油脂滴落，熟悉的声响和烟火气开始弥漫。

然而，预想中宾客盈门的场面并未出现。

磐石镇的散修们，早已习惯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营生。一个卖烤肉的摊子，实在引不起他们多少兴趣。偶尔有人瞥来一眼，目光也多是落在安静坐在一旁、虽然衣着朴素却难掩绝色的苏妙身上，对林霄和他那“普通”的烤肉则是不屑一顾。

“烤rou？凡俗之物，也敢在此售卖？”

“毫无灵气波动，吃了平白沾染浊气。”

“嗤，带着个漂亮女伴，却做这等下贱营生，真是……”

隐隐的议论和鄙夷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刺向林霄。

苏妙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她有些不忍，更有些不解。在她亲眼见证了林霄烧烤神效之后，这些人的有眼无珠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愤懑。她想开口，却被林霄用眼神制止。

林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略显懒散的笑容，似乎毫不在意。他只是更加专注地翻动着手中的肉串，控制着火候，时不时撒上一些碾碎的“替代香料”。

渐渐地，一股不同于普通烤肉的奇异香气，开始以他的摊位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香气，依旧带着烤肉的焦香，但深处，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涤荡身心疲惫的清新气息。如同炎夏里的一缕凉风，寒冬中的一丝暖意，悄然钻入过往行人的鼻腔。

一些步履匆匆、面带疲色的散修，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抽动着鼻子，寻找着香气的来源。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街道另一端传来。

“让开！都让开！丹霞阁的刘管事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只见一名穿着锦缎长袍、面色红润、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在一群学徒的簇拥下，踱着方步走了过来。他腰间挂着一个醒目的玉牌，上面刻着一个药鼎图案，正是丹霞阁的标志。

丹霞阁，是一个以炼丹为主的商业组织，势力遍布各地，在磐石镇也设有一家分店，专门向散修售卖低阶丹药，价格不菲，态度也颇为倨傲。

刘管事显然是循着那股奇异的香气过来的。他走到林霄的摊位前，目光先是惊艳地在苏妙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落到那几串正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散发着不凡香气的肉串上，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作为丹霞阁的管事，他对各种灵植、药材的气息极为敏感。他分明从这烤肉香中，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清心草”净化浊气的效果，但又截然不同，更加温和，更易被身体接纳。

这怎么可能？区区凡火烤制的兽肉，怎会有此异效？

他绝不相信这是什么正经手段。定是用了什么偏门邪法，或者添加了某种未知的、可能有隐患的药材！

“你这烤rou，是何来历？用了何种材料？”刘管事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霄，语气带着审视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多了起来。丹霞阁管事亲自过问一个烤肉摊，这可是新鲜事。

林霄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自家手艺，祖传秘方，至于材料嘛……”他拿起一串烤得恰到好处、金黄冒油的肉串，在刘管事眼前晃了晃，“就是普通的黑山猪肉，加上点自家种的香料。怎么，刘管事也想尝尝？开业大酬宾，第一串免费。”

那随意的态度，让刘管事脸色一沉。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

“哼！装神弄鬼！”刘管事冷哼一声，“我观你这烤肉，香气有异，恐非正道！说，你是否添加了迷魂草之类惑人心智的邪物？！”

这顶帽子扣得可就大了。周围人群顿时响起一片哗然，看向林霄的目光也带上了怀疑和警惕。在修仙界，使用惑人心智的药物，是极大的忌讳。

苏妙猛地站起身，脸上罩上一层寒霜，正要开口驳斥，林霄却抢先一步。

他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慢条斯理地将那串肉串收回，放在鼻尖深深闻了一下，露出一副陶醉的表情。

“迷魂草？刘管事，您这鼻子……该回去好好洗洗了。”林霄语带调侃，随即脸色一正，“你说我的烤肉不正道？那好，我问你，你们丹霞阁的‘清心丹’，可能保证百分百驱除修士体内因修炼不当积攒的丹毒和灵气杂质？可能保证绝对‘保熟’……哦不，是绝对有效，毫无副作用？”

“放肆！”刘管事身后一个学徒厉声喝道，“我丹霞阁的丹药，岂是你这低贱烤rou能比的？！”

“低贱？”林霄笑了，笑声清朗，在寂静下来的街道上格外清晰，“食物，是维持生命的根本。在我看来，能让人吃饱、吃好、吃得健康，就是最高贵的道理。比某些打着灵丹妙药旗号，实则效果有限、价格还死贵的玩意，可要实在多了。”

“你！”刘管事气得山羊胡直抖，他还从未被一个卖烤肉的如此当众羞辱过。他眼神阴鸷地盯着林霄，脑中飞快盘算。

硬来不行，对方身边那女子气息不弱，而且镇内有规矩。必须用更“堂堂正正”的方式压服他，既能维护丹霞阁声誉，说不定还能逼问出他那“秘方”的奥秘。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呼喊。

“让让！快让让！铁哥！铁哥你怎么了？！”

只见两名浑身是血、神色仓皇的壮汉，搀扶着一个更加魁梧的身影挤了进来。被搀扶的那人，身高近两米，肌肉虬结，但此刻却面色赤红如血，双目紧闭，浑身皮肤下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蠕动，口鼻间呼出的气息都带着一股灼热和腥甜，周身灵气紊乱暴走，不受控制地外溢，将地面的尘土都吹拂开来。

“是‘狂刀’王铁！”

“他这是……走火入魔了？！”

“完了！看这灵气暴走的程度，怕是没救了！”

“快离远点，小心被失控的灵气伤到！”

人群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开，空出一大片地方，个个面露惊惧。走火入魔的体修，就像一个人形炸弹，随时可能失控伤人甚至自爆。

那两名搀扶他的壮汉急得满头大汗，却束手无策。

刘管事见状，眼睛却是一亮！

机会来了！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诸位莫慌！此人乃是修炼《烈阳功》不当，引动心火，焚及经脉，导致灵气暴走！我丹霞阁的‘清心丹’正对此症！”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清凉气息的白色丹药，脸上带着矜持与自信：“此丹乃我丹霞阁秘制，能清心净气，疏导郁火。只需一枚，便可缓解其症状！”

那两名壮汉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哀求：“刘管事，求您赐药！灵石我们一定凑齐！”

刘管事却并未立刻给药，而是将目光转向林霄，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讥讽：“卖烤肉的，你方才不是夸口你的烤肉比丹药实在吗？眼下正好有机会验证。你若能用你那‘高贵’的烤肉治好他，我刘某人当场奉上五十下品灵石，并从此不再踏入此地半步！你若治不好……”

他冷笑一声，未尽之语充满威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林霄身上。

苏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走火入魔，非同小可，岂是儿戏？她虽知林霄的烤串神异，但那更多是针对魔气侵蚀，对这种功法反噬、灵气暴走的内症，是否有效，她全无把握。

那两名壮汉也疑惑而警惕地看着林霄，显然不信烤肉能治病。

林霄看着地上痛苦挣扎、气息越来越狂暴的王铁，眉头微皱。他能感觉到，此人体内的能量并非魔气那种阴冷污秽，而是一种阳刚、暴烈、失去控制的“火”。他的“净化”能力，对这种能量是否有效？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王铁身边，无视那外溢的、灼热的紊乱灵气，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面色和状态。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伸出手指，在王铁裸露的、青筋暴起的手臂上轻轻一按。

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和狂暴的能量冲击。

但下一刻，林霄的眉头舒展了开来。

他感知到了！在他接触的瞬间，他体内那微弱却独特的“净化”之力，竟然自发地产生了一丝波动，传达出一种“可以处理”的直觉！这种暴烈的能量，虽然属性与魔气不同，但其“紊乱”、“失控”的本质，似乎同样在他的能力作用范围之内！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看向一脸得意的刘管事，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

“刘管事，这话可是你说的。大家伙都听见了，做个见证。”

他不再理会刘管事错愕的表情，转身回到自己的摊位前。炭火正旺。

他重新拿起几串早已准备好的、肥瘦相间的肉串，架在了火上。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专注，神情肃穆，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火焰舔舐着肉块，油脂滴落，滋滋作响。

林霄不再仅仅依靠肉眼判断火候，而是尝试着，将自己那微弱的灵觉，或者说，是他独有的“净化”感知，融入其中。他“感受”着肉块在火焰中的变化，感受着热量如何穿透表层，激发内里的生机，又如何与他撒上的那些普通香料结合，产生某种奇妙的催化作用。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一丝微不可查的“净化”之力，如同最细腻的画笔，均匀地“涂抹”在每一块肉上，不是为了驱散魔气，而是为了“安抚”和“梳理”那暴烈的火气。

渐渐地，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安抚人心的奇异肉香，弥漫开来。这香气仿佛具有某种魔力，让周围躁动不安的人群都渐渐安静下来，连地上痛苦低吼的王铁，似乎也因为这香气而稍微平静了一丝。

刘管事的脸色渐渐变了。他死死盯着林霄的动作和那几串看似普通的烤肉，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终于，肉串烤好了。色泽金黄，油光发亮，散发着诱人而平和的气息。

林霄拿起一串，走到王铁身边，对那两名壮汉说道：“扶稳他，掰开他的嘴。”

那两名壮汉此刻也被那香气和林霄笃定的态度所影响，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照做。

林霄将烤串上最肥美、蕴含他“净化”之力最多的一块肉，小心地塞入了王铁口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王铁脸上，屏住了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刘管事嘴角重新勾起冷笑，准备出言嘲讽的那一刻——

异变陡生！

王铁赤红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皮肤下暴起的青筋缓缓平复，口鼻间灼热的气息变得平稳，周身那狂暴外溢的灵气，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梳理、抚平，逐渐收敛回体内！

他猛地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带着腥气的淤血，然后，缓缓地、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我……我这是……”

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无比，再无之前的狂乱！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奇迹般的一幕。

一串烤肉！

仅仅是一串烤肉！

竟然在短短几十息内，将一个濒临走火入魔、连丹霞阁清心丹都未必能立刻救回的体修，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这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铁哥！你醒了！太好了！”那两名壮汉喜极而泣，紧紧抱住王铁。

刘管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如同见了鬼一般，指着林霄，手指颤抖：“你……你……这不可能！你用了什么妖法？！”

林霄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脸上带着那副让人牙痒痒的笑容。

“刘管事，承惠，五十下品灵石。另外，记得你刚才的承诺。”

刘管事看着眼前这只干净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手，又看看周围那些从震惊转为狂热、敬佩，甚至开始用怀疑目光看向自己的散修，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他知道，他完了。不仅输了五十灵石，丹霞阁在磐石镇的声誉，也随着这一串神奇的烤肉，一落千丈。

而“霄夜烧烤”和它神秘摊主的名号，必将随着今日目睹这一切的散修之口，如同野火般，迅速传遍整个磐石镇，乃至更远的地方。

苏妙站在林霄身后，看着他那并不算宽阔、却仿佛能扛起一切的背影，清冷的眸子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炭火依旧噼啪作响，肉香依旧袅袅盘旋。

这人间烟火，似乎真的能点燃一些不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