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用铁钩捅进尸体的腋下，向左拖了三尺。

尸骸州的泥土是暗红色的，掺着碎骨渣和腐殖质，踩上去像踩在浸饱血的棉絮上。拖拽时，尸体腰间的玉佩磕在一块凸起的腿骨上，发出沉闷的“咔”声。沈墨停下，弯腰，用裹着灰布的手指把那玉佩扯下来，看也没看就丢进身后的粗麻袋里。

麻袋已经半满，随着动作发出叮当的碎响。

“墨哥儿，今天收成咋样？”王胖子从隔壁的尸坑里探出半个脑袋，脸上糊着泥和汗，眼睛被挤成两条缝。

沈墨没答话，只是继续拖动尸体。那是个中年男修，胸口有个焦黑的窟窿，边缘皮肉翻卷，泛着诡异的青紫色——是雷法残留的痕迹。这种尸体通常值钱些，因为雷法修士的随身物件往往有不错的避邪或储能效果。但沈墨不抱太大期望。尸骸州被各路修士筛了上百年，真正的肥羊早就被捡光了。

他把尸体拖到“卸货区”，一片相对平整的洼地。已经有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偶。沈墨开始摸尸。

动作很熟练。先搜外袍暗袋，再解内衬，腰带夹层，靴筒，发髻……修士藏东西的地方五花八门，但总归逃不过那几处。这具尸体身上只有几块黯淡的下品灵石、一瓶见底的辟谷丹、一把卷了刃的短剑。沈墨把灵石和丹药收进怀里，短剑掂了掂，也扔进麻袋——铁还能回炉。

最后是处理尸体本身。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拔掉塞子，将里面灰白色的粉末均匀地洒在尸体上。这是“劫灰”，尸骸州特产，由地底渗出的“劫气”与尘埃混合而成，能加速尸体腐化，抑制怨念滋生。粉末触到伤口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青紫色的雷法残痕像被擦掉的污渍般迅速褪去。

沈墨看着那痕迹消失，眼神没什么波动。

处理完第五具尸体时，日头开始西斜。尸骸州上空常年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夕阳透下来时像隔着一层脏污的油纸，光都是浑浊的橘红色，照在遍地尸骸上，有种荒诞的暖意。

沈墨在一块还算干净的髋骨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封皮是暗黄色的粗纸，边角磨得发毛。他翻开，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系列用炭笔画出的简陋符号和数字。最新一页，画着一个圆圈，圈里写着“九十七”。旁边有一行小字：余寿九十二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他十六岁，在尸骸州边缘捡到一具散发奇异香味的修士尸体。碰触的瞬间，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钻入体内。后来老瞎子告诉他，那是“劫气”，古神陨落后腐败之血所化的剧毒，无药可解。劫气侵蚀了他的生机，并在心口形成一个隐形的“劫印”，像一枚倒计时的沙漏。

他的寿元，被定格在三年。

还有九十二天。

沈墨合上册子，塞回怀里。触碰到胸口时，他能感觉到皮肤下那股冰凉的、缓慢蠕动的异样感，像有一窝细蛇盘踞在心室。劫气日夜侵蚀，也让他的体温比常人低，脸色常年透着病态的苍白。

“墨哥儿，收工不？”王胖子拖着麻袋走过来，喘着粗气，“今天真他娘邪门，净是些穷鬼。最值钱的就这个——”他掏出一枚裂了的玉扳指，“灵气都散光了，只能当普通玉石卖。”

沈墨点点头，起身背起自己的麻袋。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踩出来的小径往尸骸州外围走。

路上经过一片“腐草区”。这里长着一种暗紫色的低矮植物，茎秆上布满脓包似的凸起，轻轻一碰就会炸开，喷出带着腥臭的汁液。据说这是古神血液滋养出来的变异植物，汁液能蚀穿皮革。沈墨小心地绕开，目光却扫过草丛深处——那里隐约有几株颜色更深的腐草，叶片边缘泛着金属光泽。

“劫气草，”王胖子也看到了，咂咂嘴，“这玩意儿也就你敢采。”

沈墨没说话，蹲下身，从麻袋里取出一个小铁钳和玉盒。他屏住呼吸，用铁钳精准地夹住一株劫气草的根部，轻轻一拧，整株草完好无损地脱离泥土，迅速放进玉盒盖好。劫气草只在劫气浓郁处生长，本身也蕴含微量劫气，是炼制某些阴毒丹药的辅料，黑市上价格不菲。

但采集者必须极度小心。草汁沾到皮肤，会引发剧烈的溃烂；吸入挥发的气息，会加重体内劫气侵蚀。沈墨敢采，是因为他体内的劫气浓度本就远超这些草——债多不愁。

采了三株，玉盒装满。沈墨收起工具，继续赶路。

走出腐草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灰雾更浓了，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声音尖锐凄厉，在空旷的尸骸州回荡。王胖子紧了紧衣领，小声嘀咕：“妈的，每次天黑都觉得瘆得慌……”

沈墨忽然停下脚步。

“咋了？”王胖子紧张地问。

沈墨没回答，他侧着头，似乎在倾听什么。几息之后，他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灰雾之上，传来一阵低沉急促的呼啸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躲开！”沈墨低喝一声，拽着王胖子扑向旁边一处较深的尸坑。

几乎是同时，一道黑影撕裂雾霭，裹挟着刺耳的破空声和焦糊味，轰然砸在两人刚才站立的位置！

大地剧震。尘土、碎骨和腐叶被气浪掀上半空，又簌簌落下。沈墨护住头脸，等震动稍歇，才从尸坑边缘探出视线。

砸落处是一个直径丈余的浅坑。坑底趴着一具焦黑冒烟的人形物体，周围土壤呈放射状的琉璃化，边缘还跳动着细小的电蛇。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和臭氧混合的古怪气味。

王胖子哆哆嗦嗦爬过来：“我、我操……这是天上掉下来的？”

沈墨已经跳进坑里。他蹲在那具焦尸旁边，目光落在尸体背部——焦黑的皮肤下，隐约透出一抹奇异的、流动的银蓝色光泽，像埋着一小片凝固的雷暴。

他的呼吸不易察觉地急促了一瞬。

那是……道骨。

而且是品质极高的雷属性道骨。

在修仙界，道骨是元婴修士的力量结晶，是比法宝更珍贵的传承之物。但这东西只会存在于修士体内，死后道骨要么消散，要么被宗门回收，极少会这样完整地暴露在外。

除非……原主死前用秘法强行将其固化剥离，或者，死亡过程极其剧烈，导致道骨“显形”。

沈墨伸出手，指尖在距离那银蓝光泽还有三寸时停下。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冰凉的劫气，突然开始躁动。像饿狼嗅到了血腥味，顺着经脉朝指尖涌来，蠢蠢欲动。

与此同时，心口的劫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视野边缘，那本无形无质的“寿元册”似乎自动翻开了，余寿九十二日的数字微微震颤。

沈墨盯着那截道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

灰雾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尸骸州陷入黑暗，只有坑底那抹银蓝光泽，像鬼火一样幽幽闪烁。

他缓缓地、彻底地，将手掌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