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如墨,沉重如铅。
沈墨趴在冰冷的岩石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腰间的剧痛和全身的麻痹。腐灵散的毒性像无数冰凉的虫子,顺着血液爬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生机被快速冻结、侵蚀。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风声也变得遥远而扭曲,仿佛隔着厚厚的棉絮。
他不能停下。
灰衣人可能还在外面,那只怪物也可能堵住洞口。停下,就是等死。
左手五指已经抠得血肉模糊,指甲翻裂,却依旧机械地、一下一下,扒着地面粗糙的缝隙,拖动这具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朝着风声更响的方向,一点一点挪动。身后,拖出一道断续的、粘稠的暗色痕迹,混杂着血、泥土和脓水。
腰间飞刀造成的伤口已经不再大量流血,但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正在缓慢地溃烂、散发出甜腥的腐臭。毒素正在深入内腑。他能感觉到,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每一次搏动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视野边缘,那本寿元册仿佛蒙上了一层黑雾,数字模糊跳动:余寿七十九日。
毒素也在加速消耗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寿元。
甬道似乎没有尽头,只有永恒的黑暗和单调的风声。温度越来越低,岩石表面凝结着冰冷的露珠,蹭在伤口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但这寒意反而让他近乎昏沉的意识保持着一丝清明。
不能死在这里。
还有太多事情没弄清楚。劫气的来源,老瞎子的目的,灰衣人的身份,天道的真相,还有……林清音。那个在他最卑微的年少时光里,唯一给过他一丝温暖笑容的少女,还在云州等着他吗?或许早已嫁作人妇,忘了他这个收尸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微弱的针,刺破了他濒临麻木的心防,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比腰间的伤更甚。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左手再次用力,身体又向前挪动了半尺。
就在他几乎要彻底力竭,意识即将坠入无边黑暗时——
左手扒住的岩石边缘,触感忽然变了。
不再是粗糙坚硬的普通岩石,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奇异弹性的材质。触手冰凉,却并不刺骨,反而有种……微弱的、仿佛脉搏般的搏动感。
沈墨用尽最后的气力,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左手触碰的地方。
借着腰间伤口溃烂处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带着毒素荧光的紫黑色光芒(腐灵散的一个诡异特性),他勉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甬道在这里似乎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仅容一人蜷缩进入的、不规则的狭窄洞口。而他左手触碰的,是洞口边缘的岩石。但那岩石的颜色……是一种极其深邃的暗红,隐隐泛着金属光泽,表面布满了细密而规则的、如同血管或叶脉般的天然纹路。
这些纹路,与他心口劫印的某些结构,隐隐有种莫名的相似感。
更奇异的是,风声。之前一直持续的“呜呜”风声,到了这里,变得极其微弱,反而能听到一种极其低沉的、仿佛来自极遥远地底深处的……搏动声。
咚……咚……咚……
缓慢,沉重,带着一种亘古的沧桑与疲惫,每一下都仿佛敲击在他的灵魂上。
这声音……和他在劫海边缘恍惚时听到的、老瞎子提及“古神心脏”时描述的感觉……隐隐重合。
难道……
一个荒谬而微弱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在他心底点燃。
古神陨落,尸骸化为天地。劫气是其腐败之血。自己身怀劫气,与此地或许存在某种共鸣。若这里真的靠近古神尸骸的某个重要部分,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残留气息,或许……能压制、甚至中和腐灵散的毒性?
没有时间验证,也没有其他选择。
沈墨用尽最后的意志,将身体蜷缩起来,一点一点,挤进了那个狭窄的洞口。
洞内空间稍微宽敞一些,像一个微型的石室。暗红色的奇异岩石构成了四壁和穹顶,那些脉状纹路更加清晰,甚至在微微发光,散发出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暗红色光晕。空气中的阴冷被一种温吞的、仿佛陈年血痂般的暖意取代。那种低沉的搏动声在这里更加清晰,仿佛就来自脚下的岩石深处。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央。
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凹坑,凹坑底部,积聚着一小汪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不过拳头大小。液体表面不起涟漪,却散发着比周围岩石更浓郁百倍的、同源的气息。仔细看,液体中似乎有极其微小的、星沙般的光点在缓缓沉浮、旋转。
凹坑边缘,生长着一株奇特的植物。
它只有三寸高,通体晶莹如血玉,生有三片狭长的叶子,叶片脉络与周围岩石的纹路如出一辙。顶端,结着一颗米粒大小、近乎透明的猩红珠子,珠子内部,仿佛封存着一滴浓缩到极致的暗红光芒,随着地底搏动声同步明灭。
沈墨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株植物和那颗珠子。
虽然不认识,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或者说源自心口劫印的本能渴望,在疯狂地呐喊:靠近它!得到它!
那是古神尸骸精华凝聚之地,经过漫长岁月才有可能孕育出的……古神精粹!或许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丝,但对身怀劫气、与之同源的沈墨而言,可能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用还能动的左手和膝盖,朝着凹坑爬去。每移动一寸,腰间伤口的剧痛和毒素蔓延的麻痹就加剧一分,眼前发黑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三丈、两丈、一丈……
终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凹坑冰凉的边缘。
他喘息着,抬起头,看向那株近在咫尺的血玉植物和那颗猩红珠子。珠子散发出的气息,让他心口的劫印剧烈搏动起来,灰白色的劫气不受控制地从周身毛孔丝丝缕缕地渗出,与空气中弥漫的、微弱的古神气息产生共鸣。
没有犹豫,他伸出左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株植物的茎秆。
触手温润,并非植物应有的质感,反而像最上等的暖玉。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刺入皮肤,但伴随而来的,是一股精纯、温和、却又磅礴如海的生机暖流,顺着指尖疯狂涌入!
这股暖流与他体内的劫气相遇,并未冲突,反而如同水乳交融!劫气仿佛遇到了母体,变得更加活跃、凝实,而暖流则迅速扩散,冲向腰间的伤口和蔓延全身的毒素!
“呃啊——!”
沈墨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那不是痛苦的嘶喊,而是一种混杂了极致舒泰与剧烈冲刷的复杂感受。腰间伤口处,紫黑色的腐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瘪,然后脱落,露出下方鲜红的、正在快速蠕动新生的血肉!溃烂停止,毒素被这股磅礴的古神精粹生机强行逼出、中和、瓦解!
但与此同时,涌入体内的古神精粹远不止于疗伤。它们蛮横地冲刷着他的经脉、骨骼、内脏,甚至……灵魂。无数破碎、模糊、浩瀚无边的画面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他的意识——
无垠的星海,一尊无法形容其庞大的身影,于混沌中睁开双目,眸光开天辟地。
创造万物,赋予规则,却又放任其自由衍化,喜悦与悲悯交织。
秩序的化身(天道雏形)从本体分离,逐渐冰冷、绝对。
两种理念的冲突,最终演化为背刺与陨落……
无尽的坠落,血肉化为山河,骨骼化为法则,最后一滴不甘的腐败之血,浸染了尸骸州的土地……
这些画面信息量太大,太古老,太沉重。沈墨感觉自己渺小的意识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彻底淹没、同化。
“坚守……自我……”他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让他从信息洪流中挣扎出一丝清明。他拼命回想作为“沈墨”的一切:尸骸州的收尸日子,王胖子的咋呼,老瞎子的神秘,林清音温柔的笑容……用这些具体的、鲜活的记忆,锚定自己即将消散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涌入体内的古神精粹暖流终于开始减弱、平复。腰间的伤口已然愈合,只留下一道狰狞的暗红色疤痕,摸上去坚硬如铁。体内的腐灵散毒素被清除殆尽,但经脉和脏腑也因刚才狂暴的能量冲刷而布满细微的裂痕,传来阵阵隐痛。
更重要的是,他心口的劫印,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原本只是一个模糊的灰白色印记,此刻却清晰地浮现出复杂的暗红色纹路,与周围岩石和那株植物的脉络一模一样,仿佛深深烙印进了他的心脏。劫气变得凝实了许多,颜色也从灰白转向一种更加深沉的、暗含血色的灰暗。
而他的右手……
他抬起右臂。之前因强行引爆道骨而皮开肉绽、骨骼欲碎的手臂,此刻虽然依旧剧痛,但伤口已经愈合,皮肤下隐隐有暗红色的细小脉络浮现,与掌心那五个黯淡的暗金烙印连接在一起。掌骨深处,那块“掌心雷”道骨彻底沉寂,表面覆盖的劫纹也染上了一丝暗红,仿佛陷入了更深层次的休眠。
代价是……
他看向凹坑。
那株血玉般的植物,在他汲取了绝大部分精华后,迅速枯萎、风化,化为了一小撮暗红色的灰烬。那颗米粒大小的猩红珠子,也光芒尽失,化为普通的透明晶石,轻轻一碰,便碎裂开来。
凹坑底部那一小汪暗红液体,也已干涸见底。
寿元册无声摊开,字迹冷硬如铁:
余寿七十五日。
仅仅疗伤和初步融合这一丝古神精粹,就耗去了他四日寿元。加上之前的消耗,从九十二日到七十五日,不过一天一夜。
但他活下来了。
沈墨缓缓坐起,靠在冰冷的暗红岩壁上,大口喘息。虽然内伤未愈,疲惫欲死,但致命的威胁已经解除。他感受着心口那全新的、与古神尸骸产生隐隐共鸣的劫印,以及体内更加凝实却也更加狂暴的劫气。
他活下来了,但也更进一步地,被拖入了这个由古神尸骸、天道骗局和无数谜团构成的巨大漩涡中心。
远处,甬道入口的方向,隐约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仿佛衣物摩擦岩石的窸窣声。
灰衣人的追踪,并未停止。
沈墨眼中厉色一闪,扶着岩壁,艰难地站起身。他看了一眼这个救了他一命、也让他付出更多代价的微型石室,然后,目光投向了石室另一侧。
那里,有一条更加狭窄、倾斜向下、被更加浓郁的黑暗和地底搏动声充斥的裂缝。
前路未卜,后有追兵。
他扯下破烂衣衫上相对干净的一块布条,死死勒住腰间已经愈合但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然后将那柄骨匕咬在口中,左手撑着岩壁,一步一挪,坚定地,走入了那条通往更深地底的裂缝。
黑暗,再次将他吞没。
只有心口那暗红与灰白交织的劫印,在幽暗中,散发出微弱而执拗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