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绝对。
随着不断向下,沈墨发现两侧岩壁逐渐开始渗出一种暗绿色的、粘稠的微光。那是生长在极阴之地的“磷苔”,靠汲取地底阴气和死物残骸为生,光芒幽冷,勉强照亮脚下蜿蜒狭窄的天然甬道。
空气变得湿冷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肺里塞进一把冰渣。劫气在这里反而活跃起来,心口的劫印传来舒适的轻微搏动,仿佛鱼儿归水。但沈墨不敢有丝毫放松,劫气的活跃意味着此地的阴性能量浓度极高,对寻常修士而言是剧毒,对他亦是双刃剑——既能加速恢复,也可能引动体内尚未平复的伤势。
老瞎子走在前头,竹杖点地的声音在寂静的甬道中有规律地回响,仿佛某种诡异的节拍。他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得令人心惊,即便双目皆盲,也能在岔路口毫不犹豫地选择方向,避开头顶垂下的尖锐钟乳石和脚下突然出现的裂缝。
大约下行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传来了隐约的嘈杂声。
不是人声鼎沸的那种嘈杂,而是更低沉的、混合了窃窃私语、物品碰撞、压抑咳嗽和某种……低沉呜咽的古怪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形成嗡嗡的回响,让人心烦意乱。
甬道尽头,出现了一道粗糙的拱形石门。门是开着的,两侧没有守卫,只有两盏用不知名头骨制成的灯笼,里面燃烧着惨绿色的磷火,将石门映照得鬼气森森。
门楣上,用利器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古体字:阴墟鬼市。
字迹边缘有暗红色的沉积,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迹。
“到了。”老瞎子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门内的动静,“记住三条规矩。一,不问来历。二,不点灯火。三,交易完成,概不追索。”
“不点灯火?”沈墨看向门内,里面光影幢幢,但确实没有寻常集市那种明亮的灯火,只有零星散布的、颜色各异的幽暗光源,勉强勾勒出一些影影绰绰的轮廓。
“这里的光,大多来自‘鬼磷’、‘尸油’、‘怨念结晶’之类的东西。”老瞎子解释,“点凡火或者用法术照明,会被视为挑衅,也可能……惊扰到一些不喜欢光的‘住户’。”
沈墨点点头,将这三条记下。
两人迈过石门。
视野陡然开阔,却又更加昏暗混沌。
这是一个巨大的、仿佛由无数溶洞连接而成的天然地下空间,高不见顶,远处隐没在浓郁的黑暗里。空间内怪石嶙峋,形成天然的摊位、隔断和通道。那些幽暗的光源就散布在这些石台、石柱或悬浮的半空中,映照出一个个模糊的人影或非人的轮廓。
空气里混杂着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霉味、药味、金属锈味、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奇异香气。声音也被岩壁吸收和扭曲,变得模糊而遥远,更添几分诡秘。
摊位大多简陋,一块兽皮或石板铺地,上面摆放着千奇百怪的物品:颜色诡异的矿石、浸泡在不知名液体中的器官、残缺的法器、泛着幽光的骨片、封在陶罐里微微蠕动的阴影、甚至还有几本材质不明、封面无字的古旧书册。摊主大多隐藏在阴影或宽大的斗篷下,沉默地坐着,只有当有人驻足时,才会从阴影中投来审视的目光。
沈墨跟着老瞎子,在狭窄的、被称为“无灯巷”的主通道中穿行。他能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冰冷、探究,有的带着贪婪,有的纯粹是漠然。他尽量收敛气息,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受伤不轻的低阶修士,只是右手始终藏在袖中,微微握拳。
“老鬼,又来淘破烂?”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从旁边摊位传来。
摊主是个蜷缩在巨大龟壳里的佝偻身影,看不清面目,只伸出两根干枯如鸟爪的手指,敲了敲面前一块布满孔洞的黑色石头。石头随着敲击,发出空洞的回音,孔洞里似乎有细小的黑影一闪而过。
“看看你这儿有没有新进的‘定魂砂’。”老瞎子停下,蹲下身,空洞的眼眶“望”向龟壳人。
“定魂砂?那玩意儿最近紧俏,价涨了三成。”龟壳人声音里透着奸猾,“你要多少?”
“三钱,要阴河深处沉淀百年以上的。”
“嘿嘿,识货。”龟壳人从龟壳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骨盒,掀开一条缝,里面是暗红色的、仿佛还在缓缓流动的砂砾,散发出阴冷的气息。“百年阴河沉砂,货真价实。不过老规矩,先付定金,或者……以物易物。”
老瞎子没接话,反而转向沈墨,低声道:“小子,把你麻袋里左边夹层那截‘黑玉指骨’拿出来。”
沈墨心中一凛。他麻袋里的东西,老瞎子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甚至连他无意中捡到、自己都没太在意的那截疑似某种妖兽指骨都知道?
但他没有多问,默默解下麻袋,摸索到内衬一个隐蔽的夹层,取出那截约三寸长、通体乌黑、触手温润如玉的指骨。
“咦?”龟壳人似乎有些惊讶,“黑魇兽的指骨?看这玉化程度,生前起码是筑基顶峰,快结妖丹了。好东西,可惜只有一截,炼器不够,入药倒是可以……”
“换你三钱定魂砂,再加三张‘阴遁符’。”老瞎子直接开价。
“老鬼你打劫啊!”龟壳人尖叫起来,“定魂砂现在什么价?阴遁符又是保命的东西!你这破骨头……”
“黑魇兽的指骨,研磨成粉,是炼制‘匿影丹’的主材之一。匿影丹在黑市什么价,你比我清楚。”老瞎子语气平淡,“换不换?不换我找‘尸娘子’去。”
龟壳人沉默了几息,似乎在权衡。最终,他嘟囔了一句:“算你狠!”快速将骨盒和三个叠成三角状的、用灰纸制成的符箓推了过来,同时一把抓走了那截黑玉指骨,缩回龟壳里,不再出声。
老瞎子将骨盒和符箓收起,继续向前走。
“定魂砂……是稳定我掌心道骨的?”沈墨跟上,低声问。
“之一。”老瞎子点头,“你那玩意儿现在像个漏水的破桶,得先堵住窟窿,防止它继续泄露气息,也防止里面的残念彻底暴走。阴遁符给你保命用,关键时刻能化入阴影,遁出百丈。不过只能用三次,慎用。”
沈墨默默记下。老瞎子虽然神秘,但目前看来,至少是在切实地帮他解决问题。
又走过几个摊位,交易的东西愈发诡异。有售卖“梦境残片”的水晶瓶,里面光影变幻;有现场用尸油和怨魂炼制“哭丧棒”的邪修;甚至还有一个摊位,摆着几个贴着符箓的陶罐,罐口不时伸出惨白的手臂或流淌出黑色的长发,摊主是个戴着惨白面具的人,正轻声哼着诡异的童谣。
就在沈墨觉得心神有些被这环境侵扰时,老瞎子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停了下来。
这里有一个很小的摊位,只铺着一张陈旧褪色的猩红地毯。地毯上盘坐着一个干瘦的老者,披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灰褐色长袍,头发稀疏,脸上皱纹堆叠,几乎看不清五官。他面前没有摆放任何货物,只有一只枯瘦如柴、指甲极长的手,平放在膝盖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
那根本不是正常人的手。皮肤是一种黯淡的金属色泽,关节处有精巧的铆接结构,五指指尖是尖锐的锥形,此刻正微微颤动,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嗡嗡”声。
“鬼手,生意上门了。”老瞎子开口。
被称作“鬼手”的老者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先是扫过老瞎子,然后定格在沈墨身上,尤其是他藏在袖中的右手。那目光像是有实质,冰冷、探究,仿佛能透过衣物和皮肉,直接看到骨骼深处。
沈墨有种被完全看透的不适感。
“劫气缠身,寿元将尽……”鬼手的声音干涩沙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手里还攥着个快要炸掉的‘雷核’……老瞎子,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宝贝’?”
“少废话,能不能处理?”老瞎子直接问。
鬼手没有立刻回答,他那金属右手抬了起来,五指对着沈墨的方向,虚空轻轻抓握了几下。嗡嗡声变得更清晰了些。
“雷尊的‘掌心雷’道骨,品质上乘,可惜被劫气污染,原主残念未消,天道印记半毁……”鬼手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那光芒里混杂着狂热与凝重,“处理?可以。但代价不小。”
“什么代价?”沈墨主动开口。
鬼手看向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第一,我要你的一滴‘劫血’。”
沈墨眼神一凝。劫气入体后,他的血液也发生了变化,蕴含劫气的侵蚀特性,比寻常毒药更可怕。
“第二,”鬼手继续道,“处理过程中,我需要切开你的掌心皮肉,直接接触道骨。会很痛,而且我的‘灵械手’可能会留下一些……永久的痕迹。”
“什么痕迹?”
“它会尝试解析、模拟这道骨的部分结构,可能会在你掌骨上留下一些‘印记’,以后你对雷法的感知和操控会异于常人,是好是坏,难说。”鬼手坦言,“另外,我需要用到‘定魂砂’、‘阴髓液’和一些其他材料,这些你们自备,或者从我这里买。”
沈墨沉默片刻,看向老瞎子。
老瞎子点点头:“鬼手是阴墟最好的‘人体匠师’之一,专精修补、改造、封印各种道体损伤和异物。他的手艺,值这个价。至于劫血……他应该是想研究你的劫气特性。”
“研究可以,不能外传。”沈墨盯着鬼手。
“阴墟的规矩,客户秘密高于一切。”鬼手肃然道,随即又补充,“不过,若是你自己将来在别处暴露,与我无关。”
“可以。”沈墨不再犹豫,伸出一直藏在袖中的右手,摊开掌心。那里,皮肉之下,隐约可见一团纠缠的银蓝与灰白,微微起伏,如同活物。
鬼手的金属右手停止了嗡鸣,缓缓伸了过来,在距离沈墨掌心三寸处停住。尖锐的金属指尖,对准了道骨所在的精确位置。
他的浑浊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近乎冷酷的专业。
“忍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