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杂役峰的日常
测灵石前的混乱光芒和凌执事冷峻的审视目光,在萧天赐脑海里盘桓了好几天。
初选结束后,通过测试的幸运儿们——大约百来人,被集中安置在白河城驿站,等待天衍剑宗前来接引。与那些因资质尚可而被直接收为外门预备弟子、脸上洋溢着兴奋与傲气的少年们不同,像萧天赐这样因“特殊原因”被收作杂役的,只有寥寥七八人,他们缩在驿站最偏僻的角落,默默收拾着寒酸的行囊,彼此间连交谈的欲望都没有。
三天后,三艘巨大的青灰色飞舟破云而来,悬停在白河城上空。舟身刻着剑形纹路,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青色光华,引得满城百姓仰头惊呼。这就是仙家手段。
萧天赐和其余杂役被安排在最末尾、最小的一艘飞舟上,与堆积的物资为伍。飞舟升空时带来的失重感和呼啸的风声,让几个少年面色发白,紧紧抓住船舷。萧天赐同样心惊,但他更多是望着下方迅速变小、最终化为模糊斑块的山川城镇,心中涌起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与茫然。这一去,便真正离开了凡俗,踏入了一个全然未知的领域。
飞舟飞行了约莫半日,穿越了数重云雾缭绕的山脉,最终降落在一片巍峨群山的环抱之中。这里便是天衍剑宗的外门属地,三十六峰连绵起伏,灵气氤氲,远非青石山那等荒僻之地可比。而杂役峰,位于这些灵峰的外围,地势较低,灵气相对稀薄,多是些低矮的屋舍和开垦出的药田、灵矿入口。
接引的外门弟子将萧天赐等人交给一位姓赵的杂役管事,便驾着飞舟径自离去,仿佛卸下什么微不足道的包袱。赵管事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练气六层修为,脸上总挂着看似和善实则精明的笑容。他拿着名册,将几人分配至不同区域:有的去矿洞协助搬运初选矿石,有的去丹房负责清理废渣,有的去灵兽谷喂养低阶灵禽。
轮到萧天赐时,赵管事眯眼看了看名册上“灵力韧性尚可”的备注,又打量了一下他清瘦但骨架匀称的身板,点点头:“你,去后山丙字区灵田。那里灵稻长势不太好,正缺人手精心照料。活儿是细了点,累倒不算最累,好好干。”
就这样,萧天赐领到了一套灰扑扑的杂役服饰、一块刻着“丙七”编号的木牌、一本薄薄的《杂役规条》,以及每月一块下品灵石的微薄俸禄预告,被一个老杂役领着,前往后山。
所谓丙字区灵田,其实是杂役峰后山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被开垦成数十块大小不一的梯田,种植着一种低阶灵稻“青玉穗”。这种灵稻蕴含微弱灵气,是外门低阶弟子日常饮食的一部分,对生长环境要求不高,但需时常有人照看,疏导田里微薄的灵气,除虫除草。
分配给萧天赐照看的,是丙字区边缘的三块灵田,加起来不到两亩。田里的青玉穗蔫头耷脑,稻穗稀疏,叶片也泛着不健康的黄绿色,显然如赵管事所说“长势不好”。田边有一间低矮的土坯屋,便是他的住处。屋里除了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一个蒲团,别无他物,比青石村的家里还要简陋,却透着一股独居的清冷。
最初的几天,萧天赐在忙碌与小心翼翼中度过。天未亮便要起床,按照发放的简单玉简中记载的方法,用那点可怜的自身灵力,配合特定的手法,为灵田梳理地气、引导微薄的山间灵气均匀分布。这工作极其耗费心神,对他这个灵力本就驳杂、操控粗劣的新手来说更是艰难。常常忙活半天,累得头晕眼花,田里的灵稻却不见多少起色。
除草、捉虫、引山泉灌溉……这些凡俗农活在这里同样需要,甚至要求更高,因为不能损伤灵稻脆弱的灵性。一天下来,萧天赐往往是腰酸背痛,灵力耗尽,倒在硬板床上便不想动弹。
但他不敢松懈。《杂役规条》写得明白,若照看的灵田连续两季产出低于定额,杂役将受责罚,甚至被贬去更苦累的矿洞。每月那一块下品灵石,是他目前唯一的“收入”,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有什么用,但显然是这个修真界最基本的“货币”。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这份“身份”和“位置”。杂役峰虽然处于宗门底层,但毕竟是在天衍剑宗内部。这里能接触到更多关于修真的信息,有机会听到修士们的谈话,或许……还能找到关于控制体内异状、探查古玉来历的线索。他像一颗被风吹落的种子,艰难地在这片陌生的土壤里扎下根须,哪怕这土壤贫瘠而坚硬。
孤独是最大的陪伴。附近的杂役多是中年或老者,麻木地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劳作,彼此间交流甚少。萧天赐本就沉默,又怀揣着不能言说的秘密,更是将自己封闭起来。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他才会坐在土坯屋前的石头上,望着远处那些灯火通明、隐约有剑气呼啸传来的灵峰,感受到一种深刻的格格不入。
转机出现在他来到杂役峰的第七天下午。他正在田埂边费力地疏通一条被落叶堵塞的水渠,汗水混着泥浆沾了满脸。一个清亮快活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嘿,新来的?挺卖力啊!”
萧天赐抬头,看见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正蹲在田埂上,笑眯眯地看着他。这少年比他略高,穿着外门弟子的青色服饰,但领口袖口沾了些尘土草屑,显得有些随意。他脸庞圆润,眼睛很亮,嘴角天然上扬,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
“你是……”萧天赐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叫陈枫,外门弟子,就住在前面丁字院。”少年爽快地自我介绍,指了指不远处一片稍整齐些的屋舍,“负责这片区域的日常巡视,顺便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你是萧天赐吧?赵管事提过,新来的,分到这三块‘病秧子田’。”
萧天赐点点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陈枫却毫不在意他的沉默,跳下田埂,走到灵田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稻叶,又伸手摸了摸泥土,咂咂嘴:“是有点麻烦。这儿地势偏阴,灵气流转不畅,土里还带了点寒铁渣气,难怪青玉穗长不好。”他转头看向萧天赐,笑容依旧明亮,“不过也不是没法子。明天我带点‘暖阳草’的灰烬过来,混着灌溉,能中和一点寒气。再教你个小法诀,疏通地气能省力不少。”
萧天赐愣住了。他没想到一个外门弟子,会对一个杂役如此友善,还主动提出帮忙。
“为……为什么帮我?”他忍不住问。
陈枫挠了挠头,笑容坦荡:“没什么为什么啊,看见了,能帮就帮一把呗。我刚入外门那会儿,也什么都不懂,多亏了几位师兄提点。再说了,你这几块田要是产量上去了,对整个丙字区都有好处,我巡视起来也省心不是?”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看你做事认真,不像有些人混日子。认真的人,值得帮。”
简单直接的理由,却透着一种赤诚。萧天赐心里微微一暖,这似乎是他来到天衍剑宗后,感受到的第一丝不带任何审视与利益的善意。他想道谢,却见陈枫已经摆摆手。
“行了,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下午我过来。你先忙,我再去别处转转。”陈枫说完,冲他咧嘴一笑,便脚步轻快地沿着田埂走远了,嘴里似乎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萧天赐望着他的背影,良久,才重新蹲下,继续清理水渠。只是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孤独,似乎被这意外的邂逅撬开了一丝缝隙。
第二天下午,陈枫果然来了,不仅带来了他说的暖阳草灰烬,还真地教了萧天赐一个简单的、用于疏导地气的小法诀。这法诀比玉简里记载的粗浅方法高效不少,萧天赐试了试,虽然因为灵力驳杂操控不易,效果打折扣,但确实省力了许多。
更让萧天赐触动的是,陈枫教他时极为耐心,一遍遍示范,还指出他灵力运转中的几个细微谬误——虽然萧天赐的灵力问题根源在于属性冲突,并非运转路径错误,但陈枫的认真态度让他感激。
“谢……谢谢陈师兄。”萧天赐笨拙地道谢。按照宗门规矩,外门弟子地位高于杂役,他该称师兄。
“别客气,叫我陈枫就行。”陈枫摆摆手,浑不在意,“对了,过几天外门几个相熟的师兄弟打算聚一聚,就在后山寒潭边烤点灵兽肉,交流一下修炼心得。你也一起来吧?总闷在这田里也不好。”
萧天赐心中一动。外门弟子的聚会……或许能听到更多关于修炼、关于宗门的事情。但随即,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想起了坊市听到的传闻,想起了体内的阴冷灵力和红线,想起了那不可控的“掠夺”特性。与陈枫这样的热心人接触越多,万一……万一自己哪天失控,会不会害了他?
“我……我还要照看灵田,而且我修为低微,去了也……”他低着头,找着借口,心里却充满挣扎。他渴望融入,渴望获取信息,却又恐惧可能带来的伤害。
陈枫似乎看出了他的推拒和不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鼓励:“没事,就是随便聚聚,没什么修为高低的讲究。都是些底层挣扎的师兄弟,互相鼓鼓劲罢了。你来,多个人也热闹点。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来叫你!”
不等萧天赐再拒绝,陈枫又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萧天赐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包暖阳草灰烬,心中暖流与寒冰交织。陈枫的友谊真诚而温暖,像黑暗里的一盏灯。可越是这样,他越是感到一种沉重的愧疚和恐惧。他这份“友谊”,或许从一开始就带着隐患,而他,却贪恋着那点温暖,无法彻底拒绝。
这份纠结,在随后的几天里愈发深刻。陈枫果然隔三差五就会过来转转,有时带点不值钱但实用的小东西,有时就是单纯聊聊天,说说外门的趣事、修炼的苦恼。从他的话语中,萧天赐逐渐拼凑出外门弟子生活的轮廓:激烈的竞争、有限的资源、对筑基的渴望、对进入内门的向往……那是一个比杂役峰广阔得多,也残酷得多的世界。
萧天赐小心翼翼地回应着,大多数时间只是倾听。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陈枫的到来,那短暂的交谈能驱散许多孤独和迷茫。但同时,每次陈枫靠近,他都会下意识地绷紧神经,留意体内灵力的动静,尤其是那股阴冷灵力的状态,生怕它有任何异动。
这种提心吊胆的接触,让他疲惫,却也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和这个陌生的世界有着一丝真实的、温暖的连接。
这天傍晚,萧天赐完成了田里的活计,坐在土坯屋前,望着天边被夕阳染红的云霞。手里拿着陈枫白天塞给他的一小块据说能缓解疲劳的“甘霖糕”,犹豫着吃不吃。
远处,属于外门弟子居住的区域,隐约传来笑谈声和剑气破空的锐响。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充满活力,也充满他无法想象的压力和机遇。
而他,守着这三块病恹恹的灵田,怀揣着不能说的秘密,承受着随时可能爆发的隐忧,却因为一个热心师兄的偶然走近,内心那潭死水,被投入了几颗带着温度的石子,泛起了复杂难言的涟漪。
平静的日常生活之下,暗流已在涌动。陈枫的友谊,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带来慰藉,也积蓄着未来可能的风暴之力。
萧天赐咬了一口甘霖糕,淡淡的清甜在口中化开。他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无论如何,路,总要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