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测灵根的惊诧
老僧离去的第七天,萧天赐收拾好了那个简陋的家。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一双快磨破底的草鞋,养父留下的那本《千字文》,老道士给的泛黄“引气诀”,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十几枚铜板,还有贴身藏着的半块古玉。他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包袱里,又往怀里揣了两个昨晚烙好的、已经干硬的杂面饼。
灶膛里的火早已熄灭多日,水缸见了底,墙角那堆柴禾还整齐地码着。萧天赐站在屋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里每一寸熟悉的角落。土炕上不再有那个咳嗽的身影,空气里不再有草药的苦味,只有积尘和寂寥。这个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此刻陌生得像别人的家。
他最后看了一眼,吹熄了灶台上那盏陪伴无数夜晚的油灯,转身,关上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这一次,他听出了其中诀别的意味。
他没有锁门——这破屋子也没什么值得锁的。只是用一根草绳,在门外把手上松松地系了个结,算是给这十六年的光阴,一个潦草的句点。
村口老槐树下,陈婶和几个相熟的邻居已经等在那里。看到他背着包袱出来,陈婶的眼圈又红了,上前拉住他的手,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小布包,摸着硬硬的,像是几个鸡蛋和一块咸菜疙瘩。
“天赐啊,出去……万事小心。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婶子家总有你一口吃的。”陈婶的声音哽咽着。
其他几个叔伯也七嘴八舌地嘱咐,无非是些“路上当心”、“少跟生人说话”、“实在不行就回家”之类的老话。萧天赐低着头,一一点头应着,喉咙里堵得难受,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上了通往山外的小路。
他没有回头。怕一回头,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和炊烟,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点决绝,就会溃散。
山路漫长。萧天赐闷头走着,脑子里却异常纷乱。离开山村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他其实毫无头绪。老僧的话“路在脚下”听着玄妙,可真要迈步,却不知该踏向何方。
坊市?那里鱼龙混杂,或许能打听到些消息,但他身无长物,连最下品的灵石都没有,又能探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而且,那里可能还残留着关于血神教命案的关注,他实在不愿再靠近。
宗门?王大夫隐约提过,一些修仙宗门每隔几年会在大的州府城镇公开选拔弟子,测试灵根资质。那是普通人踏入仙途最正统,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但青牛镇太小,从未有过这等盛事。最近的有可能举办选拔的地方,是三百里外的“白河城”,那里据说有一个天衍剑宗的外围据点,偶尔会进行初筛。
三百里。对现在的萧天赐来说,是个遥远得令人却步的距离。徒步走去,不知要多少时日,路上食宿更是大问题。怀里的十几个铜板和干饼,撑不了几天。
他摸了摸胸口那半块温润的古玉。养父说它绝非凡品,可他看不出名堂,更不知道如何用它换取盘缠。他甚至不敢轻易拿出来示人。
还有体内那团糟。这几天他按捺住焦虑,没有再去尝试修炼或梳理灵力,那股阴冷灵力和淤塞的驳杂气息暂时相安无事,但那种滞涩感和隐隐的不适始终存在,像鞋子里硌脚的石子,提醒着他身体里的异常。
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时,他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歇脚,拿出干硬的饼子慢慢啃着。饼子粗糙噎人,他就着溪水勉强咽下。正在他对着溪水发呆,盘算着要不要干脆先找个地方打短工攒点路费时,身后官道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
一辆看起来颇为结实的青篷马车,在两匹健马的牵引下,不紧不慢地驶来。马车不算华丽,但车辕坚固,车篷干净,赶车的是个四十多岁、面色黝黑的汉子。马车前后,还跟着七八个步行的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疲惫和期待,目光不时瞟向马车,又警惕地打量四周。
萧天赐心中一动。这组合看起来有些奇怪,不像是寻常行商或走亲访友的。
马车经过他身边时,速度稍微慢了一些。车窗帘子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圆胖和善的脸,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留着短须,像个管事模样的人。那人目光在萧天赐身上扫了扫,尤其是在他背着的旧包袱和虽然破旧但浆洗得还算干净的衣服上停留了一下,开口问道:“小兄弟,一个人赶路?这是要去哪儿啊?”
萧天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谨慎地回答:“去……白河城看看。”
“白河城?”圆脸管事眉毛一挑,脸上笑意浓了些,“巧了,我们这车也是往白河城去的。车上坐的是我家少爷,要去参加天衍剑宗的弟子初选。后面这些,都是沿途遇上、同去碰运气的。”他指了指车后跟着的那些年轻人。
天衍剑宗!初选!
萧天赐的心猛地一跳。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尽量平静地问:“天衍剑宗……在白河城选拔弟子?”
“是啊,”管事点点头,“三年一次的外围初选,就在五天后。我家老爷打点了关系,才得了准信儿,送少爷去试试。看小兄弟你这方向,也是去碰仙缘的?”
萧天赐含糊地“嗯”了一声。
管事打量着他,又道:“从此处到白河城,靠脚走,起码还得六七天。看小兄弟你也是实诚人,若是信得过,不如与我们同行?车上还能挤个人,路上也有个照应。到了地头,各自去碰运气便是。”
这邀请来得突然。萧天赐下意识地想拒绝,他习惯了一个人,也害怕与人同行暴露自己的秘密。但看着那遥远的山路,想着怀里快见底的干粮和铜板,再想到五天后就是初选……错过这次,又要等三年,而且他未必能独自安然走到白河城。
犹豫片刻,他对着管事抱了抱拳:“多谢老伯,那就……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管事笑呵呵地让他上了车。
马车里比外面看着宽敞,布置简单,铺着干净的垫子。除了那圆脸管事,还有一个穿着绸衫、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面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想必就是那位“少爷”。少爷看了萧天赐一眼,见他衣着寒酸,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继续把玩手里一块淡绿色的玉佩。
马车重新上路。萧天赐缩在车厢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车后跟着的那些年轻人,偶尔会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内容多是关于天衍剑宗的向往、对测试的紧张,以及各自听来的关于仙人的种种传闻。萧天赐默默听着,将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对那个陌生的世界又多了一点点模糊的认识。
一路上,管事颇为健谈,自称姓李,是白河城一个绸缎商家的仆人,奉命护送小主人李少爷去参选。他也问了些萧天赐的情况,萧天赐只说是山村孤子,听了传闻想去碰碰运气,其他一概含糊带过。李管事见他不多言,也不深究。
有了马车代步,速度快了许多。四天后的傍晚,白河城高大的灰色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比起青牛镇,白河城大了何止十倍,人烟稠密,车马如龙。城墙下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待入城,其中不乏像他们这样明显是来参加选拔的年轻人,有的锦衣华服、前呼后拥,有的则和萧天赐一样风尘仆仆、形单影只。
李管事显然有些门路,马车没有排队,而是绕到侧面一个小门,与守门的兵士低语几句,塞了点东西,便顺利进了城。
城内更是喧嚣。李管事轻车熟路,将马车赶到城西一处相对安静的客栈安顿下来。客栈早已人满为患,大多是来参选的少年和他们的家人仆从。李管事似乎提前订好了房间,而萧天赐则用身上最后几个铜板,在客栈后院与另外三个同样拮据的少年,合租了一间狭小潮湿的通铺。
初选的地点,在城中心的天衍剑宗驻白河城办事处——一座占地颇广、气势肃穆的青灰色建筑前广场。选拔在第二天清晨开始。
那一夜,萧天赐几乎没睡。同屋的几个少年兴奋又紧张地低声议论到半夜,而他则躺在硬板铺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嘈杂,感受着体内灵力的微微躁动,心里像是绷紧的弦。明天,会怎样?他的“灵根”,会是什么样子?那诡异的阴冷灵力和驳杂气息,会不会在测试时暴露?
天刚蒙蒙亮,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怕是有上千人聚集在此,黑压压一片,喧声鼎沸。广场前方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放着几张桌椅,几个穿着天衍剑宗制式青色长袍、神情严肃的男女修士已经端坐其上。高台一侧,竖立着一块半人高的乳白色石头,表面光滑温润,隐隐有光华流转,正是传说中的“测灵石”。
测试流程简单粗暴。参选者排队上前,将手掌按在测灵石上,尽全力感应、调动自身灵力注入其中。测灵石便会根据灵根属性、纯度、强度,显现出不同颜色和亮度的光芒。台上修士根据光芒判断资质,决定去留。
队伍缓慢移动。不断有人上前,测灵石亮起或明或暗、或单一或混杂的光芒。赤红代表火灵根,青绿代表木灵根,土黄、金黄、水蓝……偶尔有光芒较为明亮纯粹的,会引来台上修士微微颔首,或台下阵阵低呼羡慕;而大多数则是光芒黯淡或杂乱,台上修士面无表情地摇头,参选者便垂头丧气地离开,有人甚至当场哭出声来。
萧天赐排在队伍中后段,手心全是冷汗。他看着前面那些失败者的沮丧,心里越来越没底。他的灵力……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是什么属性,又驳杂不堪,会引发测灵石怎样的反应?
终于,轮到他了。
“姓名,年龄,籍贯。”台边一个负责登记的外门弟子头也不抬地问。
“萧天赐,十六,青石村。”萧天赐尽量让声音平稳。
那弟子记录下,挥挥手:“上去,手按在测灵石上,集中精神。”
萧天赐一步步走上高台。他能感觉到台上那几位修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淡,审视,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他走到测灵石前,看着那温润的乳白色石面,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右手。 布条早已取下,指尖那道红线在晨光下并不明显。他手掌微微颤抖,终于按在了冰凉的石面上。 集中精神……调动灵力…… 他闭上眼睛,尝试去感应丹田。首先触动的是他自己那丝微弱的气息,然后是那些淤塞的、驳杂的各色灵气,最后,是深处那团沉寂的阴冷。 他不敢去碰那阴冷灵力,只竭力引导着自己那丝微弱气息和能够稍微调动的部分驳杂灵气,朝着手掌、朝着测灵石涌去。 就在他的灵力接触测灵石的刹那—— “嗡……” 测灵石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不同于之前任何人测试时的声响! 紧接着,石面之上,光芒猛地炸开! 不是一种颜色,也不是几种颜色分明地亮起,而是无数种颜色混杂在一起,赤、橙、黄、绿、青、蓝、紫……甚至还有一些难以形容的灰暗色调,同时迸发出来!这些光芒彼此交织、冲撞、缠绕,像打翻了的染料缸,又像一片混乱的、毫无规律的极光,在乳白色的石面上疯狂涌动、闪烁! 亮度也不稳定,时而刺目,时而黯淡,毫无规律可言。 整个广场瞬间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见的诡异景象惊呆了。连台上那几位一直表情淡漠的修士,也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眉头紧锁。 “这……这是什么灵根?”一个中年女修士忍不住低声问道。 “从未见过……如此驳杂混乱!这得是多少种属性混杂?而且彼此冲突如此剧烈!”另一个男修士摇头,眼中露出明显的失望和嫌弃,“这等资质,莫说修行,恐怕引气入体都困难,强行修炼只会经脉尽毁。” “杂而不纯,冲突剧烈,下下之资。”坐在中间、看起来地位最高的那位长须修士,已经恢复了平静,淡淡下了结论,抬手就要示意萧天赐下去。 萧天赐脸色惨白,手掌还按在石头上,感受着测灵石内传来的、对他那混乱灵力的排斥和“嗤嗤”的冲突感,心里一片冰凉。果然……是这样吗?连最基础的测试都过不了,他的路,还没开始就要断了吗? 就在那长须修士的手即将挥下,萧天赐也准备绝望地收回手时—— “且慢。” 一个低沉、冷冽,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从高台侧面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知何时,高台侧面阴影处,多了一个人。那人身材挺拔,穿着与台上修士略有不同的深青色劲装,腰佩长剑,面容冷峻,约莫三十许岁,眼神锐利如鹰隼,正静静地看着测灵石前光芒混乱的景象,以及脸色苍白的萧天赐。 台上几位修士见到此人,神色都是一肃,那长须修士更是立刻起身,拱手道:“凌执事。” 被称作凌执事的冷峻男子微微颔首,目光依旧锁在萧天赐身上,准确地说,是锁在他按在测灵石上的手掌。他缓步走近,对那杂乱冲突的光芒视若无睹,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 萧天赐被他看得浑身发毛,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窥内里。他感觉自己体内那团阴冷灵力,在这目光注视下,似乎都微微瑟缩了一下。 “继续注入灵力,不要停。”凌执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萧天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遵从,咬牙继续催动那点可怜的、混乱的灵力注入测灵石。光芒依旧混乱闪烁。 凌执事伸出手指,指尖萦绕着一缕极其凝练、锋锐的淡青色气劲,轻轻点向测灵石边缘,并未直接触碰石面,而是以一种玄奥的轨迹虚划了几下。 刹那间,测灵石上那一片混乱的光芒中,似乎有几缕极其细微的、色泽黯淡近乎透明的光华,微微稳定了一瞬,虽然很快又被其他杂光淹没,但那一瞬间的“韧性”和“凝实”感,却被凌执事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收回手指,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异色。目光再次落在萧天赐脸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灵根斑驳杂乱,确属劣等。”凌执事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硬,“不过……” 他顿了顿,在台上台下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继续说道:“灵力本质,却异乎寻常的‘韧’。在如此混乱冲突的属性对冲下,尚未彻底溃散,反而能勉强维持一丝架构,灌入测灵石时,也未引发灵石本身的排斥震荡,只是显像混乱。此等韧性,倒也……少见。” 他看向那长须修士:“冯主事,此人虽灵根不堪,但这分灵力韧性,或可在杂役处做些粗重活计。我巡查处近日正缺些外围跑腿、看守阵眼辅助的人手,此子……暂且记下,稍后领去杂役峰登记。” 冯主事显然有些意外,但凌执事地位特殊,负责宗门纪律巡查,权力不小,他既然开口,这点小事自然无有不从。他点点头,对旁边负责登记的弟子道:“记下,萧天赐,暂入杂役峰,具体分配待定。” 萧天赐呆呆地站在原地,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中回过神来。他……通过了?虽然只是杂役弟子,但终究是进了天衍剑宗的门墙? “还不谢过凌执事?”冯主事提醒道。 萧天赐连忙松开测灵石,那混乱的光芒瞬间消失。他对着那位面容冷峻的凌执事躬身行礼:“多谢执事大人。” 凌执事没有回应,只是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的里外都刮一遍。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台侧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萧天赐走下高台,脚步有些虚浮。周围投来的目光复杂各异,有羡慕他能留下的,更多的则是疑惑和不以为然——一个灵根如此垃圾的家伙,居然因为什么“灵力韧性”被留下了?还是去当杂役?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只知道,自己抓住了一根稻草。虽然这根稻草通往的是宗门最底层,虽然那位凌执事看他的眼神让他心底发寒,但至少,他踏进来了。 踏进了这个庞大、神秘、可能隐藏着他身世和力量答案的修真世界。 危机与机遇,从这一刻起,将如同影子般伴随着他。 广场上的测试还在继续,人声依旧鼎沸。萧天赐握着微微发麻的右手,指尖红线隐现。他抬起头,望向白河城上空那片被修真宗门气息侵染、似乎与别处都不太一样的天空。 新的篇章,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