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玉那一夜的异动，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在萧天赐心里激起的波澜久久难以平息。白日里照看灵田，那几株被他“处理”掉的枯萎稻秧所在的位置，他总是下意识地避开目光，仿佛那里埋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而夜里打坐时，握着那半块温润的玉，指尖却再不敢轻易尝试调动那股阴冷血煞的灵力——既怕失控，又隐隐期待着那古老纹路再次亮起的瞬间，渴望从中窥见更多秘密。

这种矛盾撕扯着他，让他心神不宁。传功阁残篇中简陋危险的“灵锁”之法，古玉神秘莫测的反应，体内日益沉重的灵力包袱，还有对陈枫那份掺杂着感激与恐惧的友谊……种种思绪纷乱如麻，理不清头绪。

转眼又是宗门坊市开市的日子。萧天赐需要添置些盐巴和灯油，更重要的是，他怀揣着那枚得之不易的下品灵石，心里盘算着，或许能在集市上，寻到些与“封印”、“调和”灵力相关的、更具体的东西——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线索，或是某些据说有“宁神”、“定气”功效的便宜草药。

坊市依旧热闹喧嚣。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法器轻微的嗡鸣声、丹药炉鼎开合的哐当声，混杂着各种灵草矿石的奇异气味，扑面而来。萧天赐穿行在熙攘的人流中，目光谨慎地扫过一个个摊位。

他先是用几十个铜板买了必需的盐和灯油。剩下的时间，便流连在那些售卖杂书、玉简碎片、以及各种稀奇古怪材料的摊位前。他装作随意浏览，实则用心留意着是否有与那夜所见残篇相关的字眼，或是看起来可能对稳定灵力有益的低阶材料。

收获寥寥。大多数摊位卖的都是些大路货，或是吹得天花乱坠实则无用的玩意。偶尔看到一两个提及“镇魂”、“安神”的玉简或药草，要么价格昂贵，要么描述模糊，令人不敢轻信。他那块下品灵石，在这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日头渐高，坊市的热度也攀升。萧天赐感到些许疲惫和失望，正准备离开，目光却被坊市最外围、靠近山壁阴影处的一个极其冷清的角落吸引了。

那里没有摊位，只有一个枯瘦的身影直接盘坐在青石地上，面前铺着一块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粗麻布。布上，随意摆放着几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石头。

是那个老僧！闻悲禅师！

萧天赐脚步一顿，心脏莫名快跳了几下。距离上次在宗门坊市边缘见到他，又过去了一段时日。老僧依旧穿着那身破旧麻衣，赤着双足，闭目垂首，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全然无关。那几块石头也依旧灰暗粗糙，与地上随便捡来的碎石并无二致，在这琳琅满目的坊市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可笑。

但萧天赐笑不出来。他颈间挂着的那块同样不起眼的因果石，此刻似乎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胸口。

犹豫只在片刻。萧天赐迈步走了过去。

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闻悲禅师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平静的眼眸看向萧天赐，没有惊讶，没有寒暄，仿佛只是看见一片叶子飘落般自然。

“小施主，别来无恙。”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平和。

“大师。”萧天赐躬身行礼，目光忍不住落在那几块灰石上。与上次所见，似乎并无不同。“大师……还在结缘这些石头？”

“顽石本无意，随缘而驻，随缘而行。”老僧淡淡道，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其中一块石头的表面，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柔，“它们在此，便是与此刻有缘。”

萧天赐蹲下身，仔细看着这几块石头。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都灰扑扑的，表面粗糙，甚至有些还沾着泥土，没有任何灵气波动，也看不出任何特异之处。若非颈间因果石那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提醒，他恐怕也会像其他匆匆走过的修士一样，对它们视而不见。

“大师，这些石头……有何特别？”他忍不住问道。话一出口，又觉得唐突。老僧上次就说过，只是“结缘”，赠些清水干粮即可。

闻悲禅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道：“世间万物，皆有其性，亦有其运。石虽顽钝，历经山川变迁，雨打风吹，亿万年光阴沉淀其中。有人见其顽，有人感其坚，有人……或能见其内蕴的一段‘因果’。”

因果？又是这个词。传功阁那枚破碎玉简里提到过，老僧自己也说过。萧天赐心头微动，追问道：“大师是说，这些石头里，藏着……因果？”

“非是藏。”老僧摇头，目光落在萧天赐按着胸口的手上，又缓缓移开，看向那几块灰石，“是映照。心如明镜，方能映物。石亦如是。机缘契合时，或许能映出与持石者相关的一段因果轨迹，或纠葛，或牵连，或……未了之缘。”他顿了顿，补充道，“老衲称它们为‘因果石’。”

因果石……萧天赐咀嚼着这个名字。与他颈间这块，是同样的东西吗？老僧说能映照因果轨迹？这听起来比古玉的神秘反应更加玄乎飘渺。但联想到自身诡异的“借贷”能力，那无形的“红线”，以及与血神教命案可能的牵连，“因果”二字，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与困惑。

他盯着那几块灰石，又抬头看向老僧平静无波的脸。老僧的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皮相，却又什么都不显露。他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他知道些什么？

坊市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开来，这片角落陷入一种奇异的静谧。萧天赐能听到自己有些加速的心跳声。他怀里的下品灵石，原本是打算用来购买可能稳定灵力的材料的。但此刻，看着这几块“因果石”，听着老僧玄奥的话语，一个念头难以抑制地升起：也许，这些看似无用的石头，比那些不知真假的药草或残缺玉简，更接近他需要的“答案”？或者，至少是一个方向？

风险显而易见。用宝贵的灵石换取几块破石头，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愚蠢至极。若石头毫无作用，他可能就白白浪费了这一个月辛苦劳作所得。

然而……颈间那块因果石传来的温热感，老僧那超然物外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还有他自己对“因果”二字的敏感与恐惧，都在推动着他。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枚仅有的、色泽黯淡的下品灵石。灵石躺在他掌心，散发着微弱的灵气波动，与地上那几块顽石形成鲜明对比。

“大师，”萧天赐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我想请一块‘因果石’。用这个，可以吗？”

他摊开手掌，露出那枚下品灵石。这对于杂役弟子而言，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闻悲禅师的目光落在那枚灵石上，又抬眼看了看萧天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无嫌弃，也无欣喜。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灵石有灵，乃天地精气所聚，是修行资粮。顽石无心，仅是一段缘法的引子。施主以此易彼，可想清楚了？”

萧天赐握紧了灵石，指尖微微发白。他当然清楚。灵石可以购买丹药辅助修炼（哪怕是最低劣的），可以兑换贡献点，是他在这条艰难道路上能抓住的一点实实在在的资源。而石头……可能什么都不是。

“我想清楚了。”他深吸一口气，将灵石轻轻放在老僧面前的粗麻布上，就放在那几块灰石旁边，“请大师……为我选一块。”

闻悲禅师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淡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无法捕捉。他没再说话，枯瘦的手指在几块灰石上方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一块约莫鸡蛋大小、形状不甚规则、表面坑洼较多的石头上。

“便是此石吧。”他拈起那块石头，递给萧天赐。

萧天赐双手接过。石头入手微沉，触感粗糙冰凉，与普通山石无异，甚至比颈间那块还要丑陋几分。他仔细看了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多谢大师。”他将新得的因果石小心收进怀里，贴身放好，与那枚古玉隔着一层衣物。两块石头贴在一起，一温润一粗糙，却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

闻悲禅师合十，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他便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入定，不再理会萧天赐，也似乎对那枚下品灵石毫不在意。

萧天赐知道，该离开了。他对着老僧再次行了一礼，转身汇入坊市的人流。

走出很远，他才忍不住回头望去。那个角落，老僧枯坐的身影在喧嚣的背景中，像一块沉默的礁石。几块灰石依旧摆在粗麻布上，那枚下品灵石静静躺在旁边，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显得有些突兀，又似乎本就该在那里。

握了握怀中新得的那块粗糙石头，萧天赐心中五味杂陈。用一个月辛苦换来的灵石，换了一块不知所谓的“因果石”。这决定是对是错，他无从知晓。

但至少，他遵循了那一刻内心的冲动。那冲动源于对“因果”的恐惧，源于对指引的渴望，也源于对这位神秘老僧那深不可测的感觉。

也许这石头真的毫无用处，只是一次愚蠢的交换。但也许……它真的能像老僧说的那样，映照出什么。映照出他身上的“红线”？映照出那笔血色的“借贷”？抑或是，映照出那条连接着他、古玉与未知身世的、迷雾重重的轨迹？

怀揣着两块石头——一块光滑温润，一块粗糙冰冷——萧天赐离开了坊市。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头那越来越浓的迷雾，以及迷雾深处，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想要看清前路的渴望。

路还长，石已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