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分寸之间的默契
赵云端着刚温好的米酒走进书房时,见赵云正对着一张舆图出神,指尖在青州的位置反复摩挲。他身后站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手里捧着砚台,见赵云端进来,连忙躬身行礼:“赵姑娘。”
这是阿竹,三天前刚被赵云领回家,说是帮着整理文书的助手。少年眉眼干净,做事利落,只是话不多,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拘谨。
“先生在看什么?”赵云端把酒盏放在案上,眼角余光瞥见舆图上圈着的几处驿站——都是赵云之前提过,打算押送粮草的路线。
赵云抬头,指了指青州:“这边的驿道刚修好,怕雨季出问题。”他接过阿竹递来的毛笔,在舆图上点了点,“让阿竹跟着去一趟,他识水性,万一遇着山洪,能搭把手。”
阿竹立刻应声:“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赵云端看着少年挺直的脊背,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感觉。这几日阿竹跟着赵云处理杂事,端茶递水、整理卷宗,样样周到,甚至记得赵云不爱喝太烫的茶,每次都晾到刚好的温度。
换作旁人,或许会觉得这助手太过殷勤,但赵云端清楚,赵云性子刚直,最厌溜须拍马,阿竹能留下,定是有几分真本事。
“青州多雨,”赵云端从箱底翻出件蓑衣,“这个让他带上,比寻常的结实。”她递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阿竹的手,少年的手很凉,还带着点薄茧——倒不像只会舞文弄墨的书生。
阿竹接过蓑衣,低声道谢,眼神却飞快地扫过赵云,见他没反对,才小心地收进包里。
夜里赵云处理完公文,见赵云端还在灯下缝补什么,凑过去一看,是件新做的护膝,针脚细密。
“给阿竹的?”他笑,“你倒比我还上心。”
赵云端抿了抿线,抬头看他:“他年纪轻,第一次独自押货,山路滑,护着点总没错。”她顿了顿,把护膝叠好,“你不也常说,出门在外,三分靠本事,七分靠周全?”
赵云没再说话,只是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烛火摇曳,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他忽然开口:“其实你不必如此。”
“嗯?”
“阿竹是阿竹,你是你。”赵云的声音带着点沙哑,“他是帮手,你是……”
“是什么?”赵云端追问,嘴角忍不住上扬。
“是我赵云想共度一生的人。”
这话来得突然,赵云端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脸颊微热。她知道赵云不善言辞,这样直白的话,已是难得。
“那你更该明白,”她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在意的,从不是他是不是个好助手,而是你心里的秤,有没有偏。”
她不是不介意。那日阿竹捧着赵云的旧卷宗,随口说出“先生从前总在案头放一束桔梗”时,她握着茶杯的手指,也微微收紧过。只是她更清楚,赵云不是那种会被旁人轻易影响的人。他留阿竹在身边,不过是看中少年的沉稳,正如他当初选择自己,也绝非一时兴起。
第二日阿竹出发前,赵云端把护膝交给他,又额外塞了包伤药。“青州多石,万一磕着,这个比寻常药膏管用。”
阿竹接过时,眼神里带着感激,却也多了几分了然:“赵姑娘放心,属下定会护好粮草,也……守好分寸。”
赵云端笑了。这少年聪明,一点就透。
赵云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赵云端的聪慧,也懂她那点不易察觉的在意。所以那日阿竹汇报工作时,他特意打断:“这些琐事不必细禀,赵姑娘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满,却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谁才是他心里的主心骨。 傍晚赵云回来时,见赵云端正坐在院子里,手里剥着莲子。夕阳落在她发间,像镀了层金。 “阿竹的信到了,说已平安抵达。”赵云递过信笺,“他说护膝很合用,山路确实滑。” 赵云端接过信,没看,只是把剥好的莲子递给他:“尝尝?刚从塘里摘的。” 赵云咬了一口,清甜里带着点微苦,像极了此刻的心境——有她在侧的安稳,也有那份不愿让她受委屈的小心。 “明日我休沐。”他忽然说,“带你去城南的藕塘看看,听说荷花开得正好。” 赵云端抬眸,撞进他眼底的认真里,忽然就笑了。 她介意过,也犹豫过,但他用最笨拙的方式,给了她最踏实的笃定。 就像此刻,他不必说“我心里只有你”,却会记得她随口提过的“城南荷花开了”。 有些在意,不必宣之于口。 有些分量,自在人心。 风吹过院子,带来荷叶的清香,也吹散了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芥蒂。#第十章心底的秤 赵云端坐在廊下择菜,指尖掐断豆角的嫩尖,耳尖却不由自主地往书房方向偏。阿竹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正跟赵云汇报着什么,偶尔夹杂着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先生案头的桔梗该换了,前日采的那束有点蔫了。”阿竹说。 赵云端择菜的手顿了一下,豆角的断口处渗出点汁水,黏在指尖。她当然记得,赵云案头常年放着桔梗,那是他母亲生前最爱的花。阿竹才来几天,竟连这个都摸透了。 “不必特意换,”书房里传来赵云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赵姑娘不喜欢太浓的花香,往后案头放点薄荷就好。” 赵云端心里那块微微发紧的地方,忽然松了。她低头继续择菜,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他总是这样,不说漂亮话,却把她的喜好,不动声色地摆在明处。 傍晚阿竹来取文书,手里捧着个青瓷瓶,里面插着几枝新鲜的桔梗。他站在门口,有些犹豫地看向赵云端:“这是方才路过花市买的,想着先生或许会喜欢……” 赵云端擦了擦手,接过花瓶放在廊下的石桌上,离书房远远的:“阿竹有心了。只是先生近来总熬夜,闻薄荷更提神,桔梗就先放这儿吧,院子里也缺盆像样的花。” 她语气平和,甚至还冲阿竹笑了笑,可那瓶桔梗,自始至终没靠近过赵云的书房。 阿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低头应了声“是”,退了出去。他这才后知后觉,赵姑娘不是不明白,只是把那点介意,藏得极妥帖。 夜里赵云回来,见赵云端正翻着他的旧卷宗。昏黄的灯下,她手指点过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赵云年轻时写的兵书批注,字迹比现在潦草,末尾画着个小小的桔梗图案。 “还在忙?”赵云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赵云端合上卷宗,指尖在那桔梗图案上轻轻敲了敲:“阿竹倒是细心,连这个都翻出来了。” 赵云顺势看过去,笑了:“这是我刚入营时写的,那时总想着……” “想着将来功成名就,要在院子里种满桔梗,告慰伯母?”赵云端接过他的话,语气里听不出波澜。 赵云沉默了一下,收紧了手臂:“从前是。但现在,更想种你喜欢的荷花。” 赵云端的心像被温水漫过,那些藏在心底的小疙瘩,瞬间化了。她转过身,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故作大方?” “你不是。”赵云很肯定,“你若是真介意,那日阿竹提起桔梗时,就不会只是默默换了茶盏。” 他记得清楚,那日阿竹刚说完“先生案头总放桔梗”,赵云端手里的白瓷杯就换成了粗陶碗——她向来喜欢精致的器物,那是她最细微的抵触,却被他捕捉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不必提这些?”赵云端追问。 “因为我知道,”赵云低头,额头抵着她的,“你要的不是我堵住别人的嘴,而是我心里的秤。”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卷宗的桔梗图案旁,画了一朵小小的荷花。笔尖蘸了浓墨,晕开一片沉稳的黑,恰好把那桔梗的边角,遮去了几分。 “这样,是不是顺眼多了?” 赵云端看着那朵笨拙却认真的荷花,忽然就笑出了声。她哪里是真的介意桔梗,不过是介意那份“被排在旧物之后”的落差。可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过去的印记或许抹不去,但他愿意为她,添上更重要的新痕迹。 第二日阿竹再来时,发现书房案头真的换了薄荷,清清凉凉的气息漫在空气里。而廊下的桔梗瓶旁,多了个小小的荷叶盏,里面盛着清水,养着两朵刚摘的荷花。 赵云端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见阿竹看过来,扬声道:“阿竹帮我看看,这薄荷够不够新鲜?先生说闻着提神。” 阿竹看着她坦然的笑容,忽然明白了。有些界限,不必说破,却已在彼此的默契里,划得清清楚楚。 赵云端不是不介意,只是她的介意,从来不是歇斯底里的质问,而是等他用行动,在她心里那杆秤上,稳稳地压下属于她的重量。 而赵云,从来没让她等太久。 就像此刻,阳光穿过荷叶,落在书页上,那朵被添上的荷花,正对着窗外的荷塘,开得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