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里的夜晚格外安静。墙上那台老式挂钟的嘀嗒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像某种古老仪式的节拍。林羽坐在沙发上,右脚踝用绷带和冰袋裹得严严实实,肿胀带来的刺痛感一阵阵传来,但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脑子里那些乱麻般的线索。
陈锋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低着头,双手紧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从苏清月离开到现在,他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你恨我吗?”陈锋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林羽抬眼看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太复杂,复杂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恨?当然恨。三年来,每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他都会想起那十六张脸,想起他们最后时刻的眼神——不解、愤怒、绝望。那种恨意像毒液一样渗进骨髓,支撑着他活过每一次羞辱和嘲弄。
但刚才在灯塔,当陈锋蹲在地上痛哭流涕,说起他父亲在ICU里奄奄一息的样子时,林羽心里那堵坚硬的墙,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不知道。”林羽最终说,这是实话。
陈锋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但我真的……真的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有时候我想,如果我当年拒绝了他们,如果我选择了和你们一起死……”
“你父亲就会死。”林羽打断他。
陈锋愣住了。
“这就是他们高明的地方。”林羽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给你一个两难的选择:要么看着父亲死,要么看着兄弟死。无论选哪个,你都会一辈子活在痛苦里。”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而且我猜,就算你当年选了拒绝,他们也一定有办法让你父亲‘意外’死亡。那种人,不会把赌注押在一个人的良心上。”
陈锋的嘴唇在颤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啜泣,是那种无声的、绝望的流泪。这个男人三十多岁,经历过真正的战场,却在三年前那场背叛后,把自己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林羽移开视线。他不想看陈锋哭,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害怕——害怕自己会心软。
“那个铁箱,”他转移了话题,“你确定蝮蛇还在找它?”
陈锋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确定。‘信使’半年前开始频繁来江州,每次见面都会旁敲侧击地问关于三年前那批货的事。我当时以为他指的是军火,但后来发现不是。他问得很细,问矿洞里有什么,问你们有没有带走什么东西。”
“你没告诉他?”
“我说我不知道。因为我是真的不知道。”陈锋说,“那次行动的计划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全部细节,我们只是执行。而且事发后,我根本没机会回现场。”
林羽闭上眼睛,在记忆里搜索。那个雪夜太混乱了,枪声、爆炸、鲜血、呼喊……但关于铁箱的部分,他记得很清楚。
他们潜入矿洞时,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堆积如山的货箱。大部分是军火和毒品,但最里面有个单独的房间,门是厚重的铁门,上了三把锁。他们用爆破索炸开门,里面没有货,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铁箱,箱体是某种合金,很重,四个成年男人都抬不动。
箱子上也有锁,但不是普通的锁,是那种带密码盘的机械锁。他们没时间破解,只能拍照取证,然后布置炸药准备炸开。但就在那时,枪声响了。
“箱子里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林羽睁开眼睛,“但能让蝮蛇念念不忘三年,一定不简单。”
“会不会是钱?或者黄金?”陈锋猜测。
“如果是钱,没必要用那么复杂的箱子。”林羽摇头,“而且那个矿洞在边境线上,运输不方便,如果是大笔现金或黄金,他们应该早就转移了。”
两人陷入沉默。挂钟指向凌晨三点,窗外的天色依然漆黑如墨。
林羽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说赵三虎要跑路,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陈锋说,“我前天偷听到他和‘信使’通电话,说‘买家催得急,江州待不下去了’。他让‘信使’转告蝮蛇,最后一笔货交完,他就消失。”
“最后一笔货……”林羽皱眉,“就是今晚码头那批?”
“应该是。但我不确定。”陈锋顿了顿,“赵三虎做事很谨慎,重要的事从来不在电话里说,都是当面谈。我只知道,他最近在疯狂套现,名下的房产、车、甚至一些合法生意都在低价转让。”
林羽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赵三虎真要跑路,那留给他的时间就不多了。一旦赵三虎消失,很多线索都会断掉。
“我们得在他跑路之前找到他。”林羽说。
“怎么找?”陈锋苦笑,“赵三虎这种人,藏身的地方多得是。而且他现在肯定很警惕,身边保镖至少翻了一倍。”
林羽没说话,他在思考。脚受伤了,行动不便,外面还有追兵——那些在居民楼里追杀他们的人,身份不明,但肯定是蝮蛇或赵三虎的人。
而且,还有“鬼手”。那个狙击手今晚失手了,但绝不会善罢甘休。
“先休息。”林羽最终说,“天亮再说。”
他挪到长沙发上躺下,用抱枕垫高受伤的脚。陈锋也找了张单人沙发,蜷缩着躺下。
但两人都没睡着。林羽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复盘今晚发生的一切:码头交货、警察突袭、灯塔对峙、居民楼追杀……每件事都像是精心设计的棋局,而他和陈锋只是棋盘上的两颗棋子。
那么,下棋的人是谁?
蝮蛇?赵三虎?还是那个神秘的“影子”?
窗外传来了鸟叫声,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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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门铃声把两人从浅睡中惊醒。
林羽瞬间清醒,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手枪。陈锋也从沙发上弹起来,紧张地看着门口。
门铃又响了一声,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苏清月提着两个保温袋走了进来。她今天换了身便装,米白色的针织衫配深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比昨晚柔和一些。
“早餐。”她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林羽的脚,“肿消了些,但还不能下地。”
她从袋子里拿出两碗粥,几样小菜,还有热腾腾的包子。“吃吧,吃完了说正事。”
林羽确实饿了。昨晚折腾了一夜,体力消耗很大。他端起粥碗,粥熬得很稠,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是补血养气的。小菜也很清爽,咸淡适中。
陈锋犹豫了一下,也端起碗。三人默默地吃完早餐。
苏清月收拾好碗筷,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放在茶几上。
“我查了昨晚的事。”她打开平板,调出几个监控画面,“码头那边,警方抓了八个人,都是赵三虎的手下。船长逃了,船在公海上被截停,但船上除了船员,没有其他人。”
“货呢?”林羽问。
“二十个集装箱,全部查封。”苏清月说,“但里面装的确实是机械零件,至少表面上是。警方正在做进一步检查。”
林羽皱了皱眉。表面上是机械零件?那说明赵三虎早有准备,可能真正的军火根本没在那艘船上,或者已经提前转移了。
“另外,”苏清月调出另一个画面,“这是昨晚你们被追杀的那栋楼的监控。我截到了两个人的正脸。”
画面上是两个男人,戴着口罩,但眼睛和额头露了出来。其中一个左眉上方有道疤,另一个右耳缺了一小块。
林羽仔细看了看,不认识。
“我让公司的安全顾问查了,”苏清月说,“这两个人是职业的,外号‘疤脸’和‘缺耳’,专门接脏活,在东南亚和边境一带活动。他们三个月前入境,用的是旅游签证,但一直没离开。”
“雇主是谁?”陈锋问。
“查不到。但他们入境后,银行账户里各多了五十万,汇款方是境外的一个空壳公司。”苏清月顿了顿,“有趣的是,那个空壳公司,和赵三虎有生意往来。”
线索又绕回了赵三虎。
“还有一件事。”苏清月看向林羽,“爷爷让我问你,三年前那个铁箱,你到底知道多少?”
林羽沉默了几秒。“我知道的刚才都说了。箱子里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但有人知道。”苏清月调出一张照片,是一个老人的半身照,穿着军装,肩上扛着将星,“这个人你认识吗?”
林羽的心脏猛地一跳。照片上的人他太熟悉了——许卫国,他当年的直属上级,“龙魂”特战队的创建者之一。三年前“雪崩行动”就是许卫国亲自下达的命令。
“许将军……他怎么了?”
“他一个月前退休了。”苏清月说,“但退休前,他来过江州一趟,秘密见的爷爷。”
林羽愣住了。“许将军认识爷爷?”
“他们早年是战友。”苏清月说,“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许将军这次来,就是告诉爷爷,有人在查三年前那件事,查得很深,连军方高层都有人被牵扯进去了。”
“他说是谁了吗?”
“没有。”苏清月摇头,“但他给了爷爷一个东西,说如果有一天你问起铁箱的事,就把这个给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档案袋,递给林羽。
档案袋很厚,封口处盖着军方的绝密印章。林羽拆开,里面是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张照片——正是三年前他们在矿洞里拍的那个铁箱,但角度更多,细节更清晰。
他翻看下面的文件,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他抬起头,看向苏清月,“许将军把这些给你爷爷,是什么意思?”
“他说,三年前那件事,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苏清月的声音很轻,“那个铁箱里装的,不是钱,也不是毒品,而是一份名单。”
“名单?”
“一份记录了三十年边境线上所有非法交易的名单。”苏清月说,“涉及的人员、时间、地点、金额、货物……所有细节都在里面。名单上的人,有边境官员,有军方人员,有商人,甚至还有几个已经退休的高层。”
林羽的手在颤抖。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蝮蛇念念不忘,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那个箱子——那份名单,足以让半个边境体系崩塌。
“名单现在在哪?”陈锋问。 “不知道。”苏清月说,“许将军说,当年行动结束后,他们回去清理现场,铁箱已经不见了。他们搜遍了整个矿洞,甚至挖开了周围的冻土,都没找到。” “那这些照片……” “是后来在另一个地方找到的。”苏清月指着文件中的一张照片,“你看这里,箱体侧面有个编号:XC-007。这个编号,是一个已经解散的军工研究所在二十年前使用的编码系统。那个研究所,就是专门研发特种装备和保密设施的。” 林羽忽然想起了那个炸弹装置,编号XC-7。只差两个数字。 “所以铁箱也是那个研究所的产物?” “对。”苏清月点头,“许将军查过,那个铁箱是特制的,有自毁装置,如果强行打开或者输入错误密码超过三次,就会引爆,把里面的东西炸成碎片。” “密码是什么?” “许将军也不知道。”苏清月说,“但他查到,那个研究所解散前,最后一批产品里,有三个这样的箱子,编号分别是005、006、007。005和006在档案里有记录,里面装的都是绝密文件。但007的记录是空白的,连内部人员都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谜团越来越深了。一个二十年前制造的保密箱,装着三十年的非法交易名单,出现在蝮蛇的据点里,然后在三年前的行动中神秘消失。 “还有更复杂的。”苏清月继续说,“许将军查到,当年那个研究所的所长,叫陆天明,在研究所解散后第三年就‘意外’死亡了。但他的女儿还活着,就在江州。” 林羽和陈锋同时抬头。 “她叫什么?现在在哪?” “陆雨薇,三十二岁,江州大学的历史系副教授。”苏清月调出一份简历,“独居,未婚,生活很简单,除了上课就是在图书馆。但许将军说,她很可能知道一些关于那个箱子的事。” “为什么?” “因为陆天明死前,把他所有的研究笔记都留给了女儿。”苏清月说,“那些笔记里,可能有关于007号箱子的线索。” 林羽看着陆雨薇的照片。很清秀的一个女人,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眼神很安静,像是那种典型的学者,与世无争。 “爷爷的意思是,”苏清月看着他,“如果你想查清楚三年前的事,陆雨薇可能是关键。” “但她会告诉我吗?”林羽问,“这种秘密,一般人都会守口如瓶。” “所以需要技巧。”苏清月说,“爷爷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下午,江州大学有个学术讲座,陆雨薇是主讲人之一。你可以去听听,找机会接触她。” 林羽看了眼自己肿着的脚踝。“我这个样子,怎么去?” “我会安排。”苏清月说,“但在这之前,你们得在这里待着。外面现在很乱,赵三虎的人,蝮蛇的人,还有警方,都在找你们。” “警方也在找我?”林羽皱眉。 “码头发生了枪战,死了两个人,伤了五个。”苏清月说,“警方调取了监控,虽然画面模糊,但你和陈锋的身影还是被拍到了。现在你们是重要嫌疑人。” 麻烦一个接一个。林羽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不过爷爷已经打点过了。”苏清月又说,“警局那边有熟人,暂时不会把你们的照片公开。但你们不能露面,至少在事情有进展之前。” 她站起身,拿起包。“我还有事要处理,晚上再过来。冰箱里有吃的,需要什么打电话给我。”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对了,爷爷让我带句话:水越浑,越要沉住气。该浮出来的,总会浮出来。” 门轻轻关上。客厅里再次陷入安静。 陈锋看着林羽手里的档案袋,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林羽说。 “那份名单……”陈锋犹豫了一下,“如果找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林羽看着档案袋,没有立刻回答。找到名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以揭开三年前的真相,可以给那十六个兄弟一个交代,可以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鬼一个个揪出来。 但也意味着,他会彻底搅浑这潭水,会得罪很多人,会让苏家陷入更大的危险。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先找到再说。” 他把档案袋收好,挪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荒芜的草坪上,几只麻雀在草丛里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很平静的画面,但林羽知道,这份平静是暂时的。 他拿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后,显示有十几条未读短信和三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加密号码发来的,内容都是简短的警告和情报更新。 其中一条来自“山鹰”:“‘鬼手’撤了,但‘信使’还在江州。小心。” 另一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箱子还在,想要吗?” 林羽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想。”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明晚十点,城南旧钢厂,一个人来。” 发完这条,那个号码就关机了,再也打不通。 陈锋走过来,看到了短信内容。“是陷阱。” “我知道。”林羽说。 “那你还要去?” “不去怎么知道是谁在背后?”林羽收起手机,“而且,如果真是蝮蛇的人,他们手里可能有箱子的线索。” “太危险了。”陈锋说,“你的脚……” “还有一天时间,应该能恢复一些。”林羽试着动了动脚踝,疼痛依然剧烈,但比昨晚好多了。 陈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林羽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陈锋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想做点什么,弥补我犯的错。哪怕只是帮你挡一颗子弹,我也愿意。” 这话说得很诚恳,但林羽没有立刻答应。信任一旦被打破,重建需要时间,很长很长的时间。 “到时候再说。”他说。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林羽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帷幕。 ---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两人几乎都待在别墅里。苏清月傍晚又来了一趟,带来了新的绷带和药,还有两套换洗衣服。 “陆雨薇的讲座在明天下午两点。”她一边帮林羽换药一边说,“我会安排车送你过去,但你得自己想办法混进会场。江州大学有安检,不能带武器。” 林羽点头。“陆雨薇的个人资料,能再详细点吗?” 苏清月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都在这儿了。她父亲陆天明是十五年前去世的,官方说法是车祸,但许将军怀疑是谋杀。她母亲在她十岁那年就病逝了,她是陆天明一手带大的。” 林羽翻看资料。陆雨薇的人生轨迹很简单:小学、中学、大学、留校任教。没有恋爱记录,没有不良嗜好,连社交账号都很少更新,大部分内容都是学术相关的。 “她不知道她父亲的事?”陈锋问。 “应该不知道。”苏清月说,“陆天明死的时候她十七岁,还在上高中。之后她就搬到了江州,靠奖学金和打工读完大学,然后留校任教。生活一直很清贫。” 一个知道惊天秘密却浑然不觉的女人。林羽合上文件夹,心里有了计划。 苏清月离开后,林羽开始做恢复训练。脚踝的肿胀消了不少,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他在客厅里慢慢走动,每一步都疼得额头冒汗,但他咬牙坚持。 陈锋想帮忙,被林羽拒绝了。“我自己来。” 晚上九点,林羽已经能比较正常地走路了,只要不走快,基本看不出跛脚。他坐在沙发上,开始检查装备。 手枪不能带,但一些小型工具还是可以藏的。他从苏清月带来的衣服里挑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内衬有很多暗袋,可以放一些小东西。 飞刀两把,刀身很薄,藏在皮带扣里。微型摄像头一个,装在纽扣上。信号干扰器,只有打火机大小,放在口袋里。还有一根特制的钢丝,细如发丝,但足以勒断喉咙。 陈锋看着他准备这些,眼神复杂。“你一直都是这样生活的?” “三年不是。”林羽说,“但三年前是。” 陈锋沉默了。他想起了当年在“龙魂”的日子,那时候的林羽也是这样,每次出任务前都要仔细检查每一件装备,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他说过一句话,陈锋至今记得:“战场上,你的命可能就系在一颗螺丝钉上。” “明天……”陈锋开口,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明天你留在这里。”林羽说,“我一个人去。” “可是……” “这是命令。”林羽看着他,“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去找苏清月,让她安排你离开江州。走得越远越好,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陈锋的眼睛红了。“头儿,我……” “别说了。”林羽打断他,“休息吧,明天还有事。” 两人各自躺下,但都没睡着。凌晨两点,林羽起来喝水,看见陈锋还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睡不着?”林羽问。 “嗯。”陈锋坐起来,“我在想,如果三年前我没做那个选择,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没有如果。”林羽说,“做了就是做了,后悔没用。” “我知道。”陈锋苦笑,“但我就是忍不住想。想老赵,想小刘,想大斌……想如果我们都还活着,现在会在哪里,在做什么。” 林羽没说话。他也想过,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十六个人还活着,老赵应该已经退役,开个小店,每天接送女儿上下学。小刘可能已经升了军衔,意气风发。大斌可能回了老家,娶了媳妇,种着几亩地。 但他们都死了。死在三年前那个雪夜,死在陈锋的背叛里。 “睡吧。”林羽最终说,转身回了自己的沙发。 --- 第二天下午一点,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别墅门口。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很普通,但眼神很锐利。 “林先生,苏总让我送您去江州大学。”司机说,声音很低沉。 林羽点点头,上车。陈锋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小心。”他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 车子驶出别墅区,汇入街道上的车流。林羽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景色。江州的下午很热闹,街道上人来人往,商铺里放着音乐,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但这平静下面,藏着多少暗流汹涌?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江州大学的正门外。林羽下车,司机递给他一张校园卡和一张讲座的入场券。 “讲座在历史学院报告厅,二楼。”司机说,“结束后,我会在这里等您。” 林羽点点头,转身走进校园。 江州大学是百年老校,校园里古树参天,建筑多是红砖绿瓦的老式风格。历史学院在主楼的东侧,一栋三层的旧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报告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学生,也有些老师模样的人。林羽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他看见了陆雨薇。 她坐在第一排的嘉宾席上,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戴着一副细边眼镜。和照片上一样,很清秀,很安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学者特有的专注和坚定。 讲座两点准时开始。先是系主任讲话,然后是几个教授发言,最后才轮到陆雨薇。她的讲题是“明代边境贸易与文化交流”,很专业的题目,但她讲得很生动,用了很多图片和史料,连林羽这种外行都能听懂一些。 讲座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后,学生们围上去提问,陆雨薇耐心地一一解答。林羽等了一会儿,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走上前去。 “陆教授。”他开口。 陆雨薇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您是?” “我叫林羽,对您刚才讲的明代边境贸易很感兴趣。”林羽说,“有些问题想请教,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陆雨薇看了看手表。“我还有十分钟,您问吧。” 林羽没有问学术问题。他直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是那份档案里铁箱的照片,但只拍了编号部分:XC-007。 “陆教授,您认识这个编号吗?” 陆雨薇看到照片的瞬间,脸色变了。虽然她很快恢复了平静,但那一瞬间的震惊,林羽捕捉到了。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很平静。 “一个箱子的编号。”林羽盯着她的眼睛,“这个箱子,和您父亲陆天明先生有关。” 陆雨薇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我不认识什么陆天明。您找错人了。” 她拿起自己的包,转身要走。林羽伸手拦住了她。 “陆教授,我知道您父亲的事对您来说很痛苦。但这件事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包括我的十六个兄弟。他们三年前死在一个雪夜里,和这个箱子有关。” 陆雨薇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很多情绪:警惕、怀疑、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你是谁?”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想要真相的人。”林羽说,“我知道您父亲不是死于意外,我知道他在保护什么。我也在保护一些东西,一些值得用生命去保护的东西。” 两人对视了很久。报告厅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俩。窗外传来学生们下课的笑闹声,和这里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陆雨薇最终说,“跟我来。” 她带着林羽出了报告厅,穿过一条长廊,来到历史学院的资料室。这里很安静,没什么人,只有几排高大的书架和几张书桌。 陆雨薇关上门,拉下百叶窗,然后转过身,看着林羽。 “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些。” 林羽没有隐瞒。他简单说了自己的身份,说了三年前的“雪崩行动”,说了那个铁箱,说了十六个兄弟的死。但没提陈锋的背叛,只说行动失败是因为情报泄露。 陆雨薇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桌的边缘。当林羽说完时,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我父亲……”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他去世前一个月,很不对劲。总是半夜惊醒,说有人跟踪他,说有人要杀他。我以为他是工作压力太大,精神出了问题。我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他是焦虑症,开了药,但没用。”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他去世前一天晚上,把我叫到书房,给了我一个铁盒子,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把这个盒子烧掉,不要看里面的东西。我当时觉得他在说胡话,但还是答应了。” “盒子呢?”林羽问。 “我烧了。”陆雨薇说,“在他葬礼后的第三天。但我……我没忍住,烧之前打开看了。” 她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取下一本厚厚的古籍,翻开,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纸。 “里面只有这个。”她把纸递给林羽。 纸上是一串串的数字和字母,像某种密码。但林羽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军方常用的加密方式,他当年受过相关训练。 “您能看懂吗?”陆雨薇问。 “能看懂一部分。”林羽说,“但这需要时间破解。” “我可以帮您。”陆雨薇说,“我父亲教过我这种加密方法,他说是他年轻时候在部队学的。” 林羽看着她,有些意外。“您父亲教过您?” “嗯。”陆雨薇点头,“我十岁那年,母亲去世后,父亲就开始教我很多东西。他说,这个世界很危险,女孩子要学会保护自己。他教我格斗,教我用枪,教我加密解密……但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太担心我了。” 现在想来,陆天明是在为女儿的将来做准备。他可能早就预感到自己会有危险,所以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多地教给女儿生存的技能。 “陆教授,”林羽诚恳地说,“我需要您的帮助。这份密码,可能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 陆雨薇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好,我帮您。但您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如果查到我父亲的死因,”陆雨薇的眼神变得坚定,“告诉我真相。我要知道,是谁杀了我父亲。” 林羽看着她,看到了一个女儿对父亲深沉的爱,和一份压抑了十五年的愤怒。 “我答应您。”他说。 窗外,天色渐暗。傍晚的风吹动百叶窗,发出轻微的声响。资料室里,两个人开始一起破解那份尘封了十五年的密码。 而林羽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进江州大学的那一刻,已经有几双眼睛盯上了他。 校园对面的咖啡馆里,一个男人放下望远镜,拿出手机,拨通了号码。 “目标出现了,在历史学院资料室,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电话那头传来嘶哑的声音:“盯紧。等他出来,就动手。” “明白。” 男人挂了电话,重新举起望远镜。镜头里,林羽和陆雨薇正低头研究着什么,表情专注而严肃。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