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在广场上蔓延。

风似乎都停滞了，只有那堆灰白色的测灵石碎屑，在无声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空中那四个杀气腾腾的“再测砍人”大字，正缓缓消散，但那斩金截铁的凌厉余韵，却像无形的刀子，悬在每个人心头。

陆离放下手，觉得掌心有点发烫，又有点发凉。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目光从那一圈空地上扫过，最后落在高台上。

几位长老已经全部起身。

揪断胡须的那位清癯长老站在最前，目光如寒潭深水，紧紧锁住陆离，脸上惊疑不定之色尚未完全褪去。

他旁边一位面色红润、体型富态的长老，则捻着自己并不存在的胡须（大概原本有，被惊掉了），小眼睛眯成一条缝，闪烁着精明的光。

还有一位黑衣黑发、面容冷峻如同刀削斧劈的中年长老，双手抱胸，嘴角却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咳。”

清癯长老终于轻咳一声，声音不大，却瞬间传遍整个广场，将凝固的气氛打破了。

“继续。”他言简意赅，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陆离。

那位负责此列测灵的执事弟子如梦初醒，脸上血色还没完全回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陆离，灵根情况特殊，修为暂未探明。先……先请至一旁等候。”

他伸手指向的方向，既不是合格的右列，也不是淘汰的左列，而是广场边缘靠近山门石阶下的一片空地，那里原本空无一人，现在成了陆离的专属等候区。

这处理方式，显然连执事弟子自己都没底，只能含糊其辞，等长老们定夺。

陆离心下暗叹，这特殊待遇，可真不是他想要的。

他顶着无数道或震惊、或好奇、或畏惧、或探究的灼热目光，迈步走向那片空地。

脚步不疾不徐，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他这一动，人群才有了更多的反应。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我的天！测灵石炸了？”

“那字是怎么回事？自带禁制警告？”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灵根异变到测灵石都扛不住？”

“刀灵根？从未听说过啊！金灵根变异？”

“看他样子平平无奇，难不成是哪个隐世老怪物的亲传？”

“嘘，小声点！没看长老们都惊动了？”

议论纷纷中，陆离走到了指定位置站定。

这里离人群稍远，离高台稍近，孤零零的，更显扎眼。

他能感觉到，包括周云轩、林清雪、苏瑶在内的合格者区域，许多目光也一直追随着他，复杂难言。

考核因为这个小插曲短暂停滞，但很快又继续进行了下去。

只是接下来的测试，气氛明显有些不同。

测灵的执事弟子更加谨慎，测试者们也似乎多了几分紧张，偶尔有人偷偷瞟向陆离这边。

陆离索性眼观鼻，鼻观心，不去理会那些视线。

他开始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今晚住哪？玄霄宗还让不让进？不让进的话，这荒山野岭的……

“下一个！”

唱名声再次响起。

一个瓮声瓮气、如同闷雷般的声音回应：“俺来！”

这声音实在洪亮，一下子吸引了不少注意力。

只见人群中走出一个铁塔般的壮汉。

身高近九尺，肩宽背厚，胳膊比寻常人大腿还粗，皮肤是久经风吹日晒的古铜色，穿着一身紧绷的粗布短打，露出虬结的肌肉。

他走起路来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颤，脸上带着憨厚又透着点紧张的表情，浓眉大眼，头发剃得极短，像一层钢针。

壮汉大步流星走到测灵石前——旁边已经换上了一块新的。

他蒲扇般的大手“啪”一声拍在石头上，动作豪迈得让人担心这块石头也步了前一块的后尘。

测灵石猛地亮起强烈的土黄色光芒，厚重、凝实，隐隐带着山岳般的感觉。

光芒之中，还夹杂着些许不太显眼的暗金色。

执事弟子精神一振，朗声道：“石猛，土金双灵根，主土，炼气六层！优异！合格，右列甲等区域等候！”

“嘿嘿！”名叫石猛的壮汉挠了挠自己短短的头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显然对自己的结果很满意，转身走向合格区时，还特意又瞅了陆离一眼，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跃跃欲试？

好像看到了什么稀罕的、值得较量的东西。

陆离：“……”这位仁兄，你看我的眼神能不能不要像看一块罕见的磨刀石？

石猛的出场，似乎稍稍让人群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一些。

很快，又轮到了下一个。

这次上前的是个瘦高个的青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文士衫，面容清癯，带着几分书卷气，但一双眼睛却灵活得很，滴溜溜转着，打量着四周，尤其是在陆离和石猛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走路姿势有些奇特，脚步很轻，带着点说不出的滑溜感。

他将手按在测灵石上，灵石亮起青、蓝两色光芒，青色稍亮，蓝色灵动。

“徐容，木水双灵根，主木，炼气四层，良好，合格，右列等候。”

名叫徐容的瘦高青年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朝着执事弟子拱了拱手，转身时，目光与陆离不经意对上。

他眨了眨眼，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仿佛在说“兄弟，厉害啊”，随即脚步轻快地走向合格区，那滑溜的步法，在拥挤的人群中竟如游鱼般顺畅。

陆离面不改色，心里却嘀咕：这人看着像个读书的，怎么感觉有点贼兮兮的？

考核继续，又过了几人。

“下一个，韩七。”

一个身穿粗布黑衣、腰间挂着个陈旧皮囊的少年沉默地走上前。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眉眼低垂，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脸颊上，从颧骨到耳际，有一道淡淡的、陈旧的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像一道浅浅的阴影。

他将手放在测灵石上，动作平稳。

灵石光芒亮起，是纯粹而内敛的黑色，幽深如夜，不带丝毫杂色，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能吸走周围的光线。

“韩七，暗属性异灵根（疑似阴或影之变种），炼气五层，优异！合格，右列甲等区域等候！”执事弟子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惊喜。

又是一个异灵根！而且这种纯黑的暗属性，极为少见。

黑衣少年韩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收回手，对执事弟子的宣布毫无反应，转身就走。

他的目光扫过合格区，扫过高台，最后在路过陆离所在的那片空地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苍白的脸上，那道疤痕似乎微微动了动。

韩七走到甲等区域边缘，找了个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站定，重新垂下眼帘，仿佛与周围的热闹隔绝开来。

陆离心里微微一动。这少年，身上的气息有点特别，很危险。

石猛、徐容、韩七。

一个力拔山兮的壮汉，一个滑不溜手的瘦高个，一个冰冷寡言的暗属性少年。

再加上周云轩、林清雪、苏瑶，还有自己这个搞炸了测灵石的“特殊存在”……

陆离忽然觉得，这次玄霄宗的考核，恐怕不会太无聊。

虽然他的初衷是彻底远离这种“热闹”。

高台上，几位长老的目光也在新出现的几个好苗子和陆离之间逡巡。

富态长老捻着不存在的胡须，低声道：“这一届，倒是出了几个有意思的小家伙。石猛，土金双灵根，体魄惊人，是走体修路子的好材料。徐容，木水双灵根，灵动机敏，步法已见雏形。韩七，纯暗异灵根，心性沉冷……还有林家那丫头，冰系异灵根，周家小子，木火双灵根，都不错。”

他顿了顿，小眼睛瞟向陆离：“至于这个陆离，测灵石承载不住其灵根显化，反遭刀意反噬刻字警告。闻所未闻。刀灵根……莫非真是上古记载中，那先天禀赋与兵刃之道极致契合的‘器灵根’变种？若真如此……”

清癯长老接口，声音凝重：“若真如此，福祸难料。器灵根杀伐过甚，易折易狂。且此子身上，并无明显灵力波动，古怪。”

一直沉默的黑衣冷面长老忽然开口，声音如其人，冷硬简短：“留。”

富态长老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自然要留。如此异象，岂能放过？说不定是我玄霄宗大兴之兆。毕竟，我宗位列天元大陆六大仙门之一，底蕴深厚，还容不下、教不好一个特殊的弟子么？”

他说到“六大仙门之一”时，语气带着自然而然的傲然。

清癯长老沉吟片刻，也缓缓颔首：“一切，待后续考核再看。若心性不正，或无法掌控其力，再议不迟。”

他们说话间，第一轮的测灵与验修为，已接近尾声。

合格者约莫留下了三百余人，淘汰者更多，垂头丧气地从左侧通道离开广场。

留下的，则是摩拳擦掌，等待着接下来的考验。

执事弟子高声宣布：“第一轮测灵结束！合格者，稍事休息，半柱香后，开始第二轮考核——‘问心路’！”

人群一阵骚动，期待与紧张再度蔓延。

陆离依旧独自站在那片空地上，与人群隔着一段距离。

他抬头望了望那高耸入云的白玉台阶，台阶尽头，云雾缭绕，看不清通往何处。

问心路？

听起来就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项目。

他收回目光，恰好看见周云轩在合格区那边冲他挤眉弄眼，比划着口型，似乎在说“陆离兄牛逼！”，林清雪也正看向他，眼神复杂。

苏瑶则跟身旁几个刚认识的少女低声说着什么，不时朝这边指指点点。

石猛在活动着他那堪比常人大腿的胳膊，徐容正笑眯眯地跟人搭话，眼神却四处乱飘。

韩七依旧像尊石像，立在角落阴影里。

半柱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一位气息更为深沉、身着银边玄袍的执事长老走到高台边缘，目光扫过下方三百余名合格者，尤其在陆离身上略微停留。

“第二轮，‘问心路’。”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登此阶，见己心。无关修为，只问本心。坚持越久，登得越高，成绩越好。跌落或自行放弃者，淘汰。”

“现在，开始！”

话音落下，那百余级原本寻常的白玉台阶，忽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流动的辉光，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压力。

人群稍静，随即，第一批少年少女怀着忐忑与决心，迈步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陆离轻轻吸了口气，也走向台阶起点。

来都来了，路，总得走一走。

他抬脚，踏上了第一级散发着微光的玉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