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宝爷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恢复了清明与冷静。

他慢慢地将济峰真人的遗体放平，使其仰躺在树桩上，为其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冠。

他再次翻看手中的铜镜，仔细摩挲着镜背那些繁复的纹路，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提醒他这一切并非梦境。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的，竟然也是一套粗陋的，打着补丁的古装麻布衣服。

他抬起双手，放在眼前仔细观看，这双手小巧纤细，骨节尚未完全长开，明显是一双少年的手。

他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头顶，触手是一个坚硬的，用布条束着的发髻，他用力拽了拽，清晰的疼痛感传来，是真的头发，不是头套。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眼前事实面前无从辩驳的猜想，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嚯”地站起身，也顾不上什么伤势和内力了，神色警惕地绕着大树桩转了几圈，耳朵竖着，眼睛死死盯着白雾弥漫的四周。

这片上古遗迹似乎很是荒凉，目力所及，除了这截孤零零的树桩和脚下坚硬如铁的土地，看不见任何别的树木，更别提活物了。

他又捡起几块碎石，朝不同方向用力掷去，石子骨碌碌滚远，没入雾中，并未触发任何机关或引来什么动静，似乎真的没有危险。

宝爷这才稍稍放松了因高度戒备而微微弓起的背脊，也不再耽搁，立刻查看济峰真人临终前塞给他的灰色布袋。

袋子里东西不多，除了寥寥数颗龙眼大小的丹药，还有一部以不知名兽皮精心装订的书册，封面上以古篆写着《拾遗录》五字。

他信手一翻，发现此书竟是济峰真人亲手编撰，内容包罗万千，分门别类，有草药篇、丹药篇、飞禽走兽篇、外事篇等等，尤其外事篇，记载了许多关于人族、妖族等光怪陆离的事迹，看墨迹新旧，显然一直在增补。

此书正是宝爷需要的东西，或许是他了解这个陌生世界的关键。

他将书册与丹药小心收好，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铜镜上，镜面被打磨得异常光洁，几乎能照见人影。

他叹了口气，对着镜面左右照了照，又结合自己身体的变化，心里差不多明白了，难怪那老头一口一个“小兄弟”，叫得一点没错，他现在真成了个“小兄弟”，一个看起来顶多十三四岁的少年郎。

对于这种魂魄离奇寄居他人躯体的奇事，他虽然惊奇，倒也不算完全无法接受，他这种“考古地在工作者”出身的人，见过的稀奇古怪传闻和记载多了去了，别人当迷信的故事，他一向抱着“信则有、不信则无”的谨慎态度，确认了自己的状况后，心态反倒平静下来，能坦然接受现实。

“唉！多少人想着返老还童，这就实现了？”

对着镜中那张稚嫩陌生的脸，宝爷又是一声长叹。

看着映出的稚嫩容颜，他下意识地摩挲镜背繁复纹路，指尖划过那些凹凸刻痕时，多年钻研《易经》玄理、破解古墓机关阵图所养成的直觉，让他心中蓦然一动，嘴中渐渐念念有词。

“一宫坎，二宫坤，三宫震，四宫巽，五宫中，六宫乾，七宫兑，八宫艮，九宫离……”嘀咕了一串话的宝爷猛地露出恍然大悟神色，盯着镜子的两眼骤然放光，一声脱口而出：“九宫八卦！”

他情绪明显激动起来，快速翻转着手中的镜子，从不同角度审视那些纹路。

“怎么就没想到呢……”他喃喃自语了一阵，又陷入了短暂的走神。

他想起了出事前的情形，正是因为破解了山中依据九宫八卦原理布下的迷障，他才找到了那座西王母地宫的入口；而最终出事，又恰恰是因为触动了地宫里那面诡异的古铜镜。

难道手中这面铜镜，真的和地宫里的那面有关？若真是如此，那个为古墓设下九宫八卦阵的高人，其真正目的，恐怕就是指向这面铜镜，能破阵之人，自然也就有了解开铜镜之谜的资格。

想到这里，宝爷不禁重重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连连摇头，都因为济峰真人临终赠镜，让他先入为主，漏掉了这层关联。

若非在地宫出事，将那面古镜带回去用现代仪器仔细分析，一旦发现端倪，以他破解古墓大阵的经验，恐怕早就联想到解开铜镜的方法了。

事情经不起细想，越想越觉得背后迷雾重重，惊疑不定。

宝爷压下心头的杂念，把注意力全放在这面铜镜上。

他盘腿坐下，铜镜背面朝上，在膝头放稳，左手托着镜缘，右手已经掐起了指诀，对镜背的图案推算定位。

镜背中心铭刻着象征阴阳本源的天地玄黄图，外围则按后天八卦的方位乾、坎、艮、震、巽、离、坤、兑镌刻着太乙玄纹；但关键在于，几处卦象的节点存在极其细微的变异：坎卦的爻象多出一笔，离卦的爻象缺了半分，震卦的刻痕整个颠倒，兑卦的点位则发生偏移。

这些微乎其微的出入，巧妙地隐藏在繁复的纹路之中，若非像他这般深谙此道，见过无数古墓机关与阵法图谱，根本无从察觉。

宝爷将铜镜翻转，镜面朝下扣在地上，目光牢牢锁定镜背上那几个形态略异的卦象节点，双掌摊开，两只拇指并拢，稳稳抵住中央的天地玄黄图，化作太极双鱼之眼，其余八根手指分压八方太乙玄纹，左四指镇住东震、西兑，右四指定住南离、北坎，暗合八卦方位。

然后，他先顺时针拧三回一，再拧二回三，接着逆时针拧二回一，十指整齐发力，同时向下一摁。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响动从镜内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归了位。

宝爷眉头一跳，不出所料，要找准卦象才能破开铜镜的封禁，有一丝错乱也无法打开。

他松开双手，一阵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沿着九宫路径规律地传递，在镜背内部规律地传递开来，其纹路的深浅，表面的细微起伏似乎发生了难以察觉的变化，最终所有变化都汇聚至中央的天地玄黄图区域。

霎时间，那天地玄黄图的中心一点，竟直接投射出一缕微不可察的金光，无视了空间距离，映现出四个古朴磅礴、道韵流转的大字：

“九转玄功”

金光之中，更有无数细密如蚁的小字及行气图谱涌入他的意识，阐述着一种玄奥至极、仿佛直指天地本源的无上炼体法门！

饶是宝爷心志坚如铁石，此刻也不禁心神剧震。

他想到了一个神话中的人，“英烈昭惠清源妙道敷泽兴济二郎显圣真君”杨戬，传说二郎神杨戬修炼的功法是“八九玄功”。

而这“九转玄功”却是“八九玄功”的异名同源之功，都能够令人肉身成圣、神通自生、万劫不磨，是直指本源大道的无上传承圣典。

他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突如其来的惊天造化，济峰真人之前用符篆布下的防护，却在悄然减弱，周围的雾气开始无声无息地翻涌着合拢过来。

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开始挤压他的身体，更令人不安的是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这寒意并非刺骨冰寒，却丝丝缕缕钻入他的四肢百骸，不断渗透，悄无声息地带走身体的温度和活力。

与此同时，宝爷的头脑也开始昏沉，一种强烈想要就此躺下永远睡去的倦怠感疯狂地侵蚀着他的意志。

“这雾气……这是要吃人啊！”

感觉到生命力在流失，宝爷心头凛然，立刻摸出一颗丹药塞入口中，丹药化开，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喉咙扩散开来，勉强将侵入体内的丝丝寒意驱散，精神也为之一振。

但这效果微乎其微，那暖流正被周围无处不在的雾气飞速消耗、中和，显然支撑不了多久，而且丹药数量有限，必须尽快离开。

“此地不可久留啊！”

他站起身，看着静静躺在树桩上的济峰真人，略一沉默，来到树桩下，寻了一处土质相对稍软的地方，用双手奋力挖掘起来。

十指很快沾满泥土，甚至磨破了皮，他咬着牙，挖出一个足以容纳一人的深坑，将济峰真人的遗体抱入坑中，让其平躺，再次为他整理好遗容，这才一捧一捧地将泥土填回。

“老哥，入土为安！这‘缘分’我记下了，若能活着出去，再论其他。”

宝爷环顾四周，雾气正变得越来越浓，那股昏沉感和刺骨的寒意也越来越清晰，不能再耽搁了。

他定了定神，选定一个与来时感觉略有不同的方向，迈开已经有些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坚定地踏入前方茫茫雾海。

行走在无边无际的白雾中，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不清。宝爷并未察觉，那些缭绕在他周身、最稀薄的一层雾气，在他呼吸吞吐之间，有那么极其微弱，几乎不可感知的一丝丝，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他的口鼻，沉淀到经脉的深处。

在这被白雾包裹的绝地，他内心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并非完全排斥，反而有一丝亲和，但这感觉太过缥缈虚幻，瞬间便被求生的紧迫、身体的疲惫和对未知环境的深深警惕所彻底淹没。

白雾，无边的白雾，望不到尽头。

不知走了多久，宝爷脚下突然踢到了一个硬物，他迅速俯身警惕，待拨开脚边薄雾，发现竟是一把斜插在坚硬土石中的兵器，用力将其拔出，是一柄形制奇特的断刀。

这断刀全长约莫四尺，大半的锋刃断去，仅剩二尺有余的残身，刃宽约六寸，厚约半寸，通体黝黑似唐陌刀，但刀柄又略短，布满暗沉污迹的刀身辨不出材质，刀刃有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锋锐之气，入手沉坠不超臂力，挥动间竟有隐隐虎啸破风声。

“好刀”

宝爷心中稍定，手持断刀，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集中了些许。

他正待辨认方向继续前行，忽然间……起了一阵微风。

这风轻柔地拂开他身前浓稠的雾气，在稀薄的雾气中出现一条路径，路径之下，竟是四四方方、大小完全一致的白玉铺就的道路，笔直地通向迷雾深处。

宝爷瞳孔收缩，骤然警惕。

“这是要作妖啊！”

他猛一回头，身后退路已被翻滚的白雾重新聚合，已无来时之路。

“看来只能向前。”

他握了握断刀，不再犹豫，他抬脚迈步，踏上了第一块冰凉的白玉砖。

那阵微风诡异地在他身前拂动，始终为他推开前方丈许内的雾气。

脚步蹒跚，时间的流逝变得格外模糊，白茫茫，死寂一片，世界里只有粗重的喘息，沉重的心跳，还有踏在白玉上的轻微回响。

不知又走了多久，丹药已耗尽，宝爷眼前阵阵发黑，头晕目眩，脚步也变得虚浮，现在几乎全靠意志支撑。

而冷寒和疲惫如同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他的意识，想要将他拖入永恒的黑暗，就在他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之际，前方薄雾陡然一变，隐约可见道路已经到了尽头。

尽头处，隐隐约约，有个东西的轮廓。

待到走近些，这才看清楚，那停在前面尽头处的东西是一具通体晶莹剔透，宛如寒冰雕琢而成的棺椁。

棺椁之上，镌刻着无数神秘莫测、流淌着岁月痕迹的字符，弥漫着一股苍茫古老的气息。

宝爷强撑着力气，拄着断刀，踉跄走到冰棺之前。

棺椁之内，躺着一位身着素白衣裙的少女，宝爷心中涌起熟悉之感，似是记忆深处之人，但面容却被一层朦胧光晕笼罩，看不真切。

正当他凝神欲看时，异变陡生。

少女那双紧闭的眼眸，蓦然睁开。

一双无比特别、清澈深邃的眼眸出现在他眼前。

那一刹那，时间凝固。

宝爷清晰地看到了她的眼眸，以及那眼眸深处映现出的，并非瞳孔，而是一颗正在熊熊燃烧、无比明亮、炽热，能焚尽世间一切万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