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狐狸！”

丁宝暗骂一声，却也明白自己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既然挂着神卫使的官职，就得受这老小子节制。

“这些日子，你们县的玄精石矿塌了好几个矿洞，此事非同寻常。”李汉成神色肃穆，“本使已得着些消息……可是死了不少人。”

他盯着丁宝：“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丁宝不由皱眉，立刻想起了马六要卖的消息，看来那老小子说得是真的。

“玄精矿不是有工部官员盯着吗？”

丁宝没回答李汉成的问题，反而反问。既然注定要蹚这浑水，当务之急是尽可能多挖些有用的消息。

矿洞坍塌在石矿开采中不算稀奇，大夏境内各类矿场几乎每日都有事故发生。为减少矿难，朝廷在每个矿场都派驻了工部官员，这些人精于勘探，能准确判断矿洞开采极限，一旦接近临界便会叫停。

有他们在，矿难虽无法杜绝，但死伤已大幅减少。

涛洛县这座玄精矿，即便工部官员判断失误导致一两处矿洞坍塌，在接连出事之后，也该立即下令停工才对，按理说不该出这么大的事。

李汉成对丁宝的疑问颇为满意，查案需要明白人，而非蠢蛋。

“最初矿洞坍塌时，工部官员已勘察过，未发现异常。加上朝廷对玄精石需求甚殷，只得继续开采。直到前几日，数处矿洞一夜之间接连崩塌，死伤众多，矿场才被迫停工。”李汉成缓缓道，“但坍塌缘由，总得查个明白……”

丁宝总觉得哪里不对。

“下官有一事不明。”他不等李汉成示意，径直问道，“玄精石乃朝廷重要物资，每年从此矿运出数千斤。如此要害之处，理应有高阶修士或武者镇守。即便不为矿工性命，也得确保玄精石能平安运抵州府乃至神都。”

与守护一座县城的神卫使相比，镇守矿场的高手无论数量还是修为，都该强上数倍。即便有妖物作祟，杀了便是。若他们都解决不了，岂是他这小小县神卫使能处理的？

既然如此，为何偏要派他去查？

李汉成早料到他会这么问，不待丁宝问完，已明了他一连串疑惑。

“你说得不错。若在平日，这等要事轮不到你操心。”李汉成叹了口气，“事实上，也轮不到我们这些神卫使过问。”

他语气带着几分惆怅。

“请大人直言。”丁宝咬了咬牙，他最恨说话说一半的人。

李汉成看了他一眼，才缓缓道：“那座玄精矿开采年月已久，工部年初便判定其最多只能再采一年，已进入最后开采期。前几日矿难后，镇守矿场的高手已押送最后一批玄精石撤离。这几日，工部官员也要走了。即便不出这事，过了这个冬天，那矿也废了。”

“所以现在，朝廷需要你去查。”李汉成笑了笑，“查清楚了，本使给你请功。”

丁宝眉头紧锁，这事处处透着诡异，李汉成显然话未说尽。

李汉成拍了拍他的肩：“此事眼下知道的人不多。矿场这几日会将剩余矿工迁往新矿，你也不必急着去。还有人会同你一道，等他们到了，你们再同行。”

丁宝沉默。

矿洞坍塌，死了人，本该负责查案的官员却径直撤走，将烂摊子丢给他。

丢给他也就罢了，还让他“不必着急”？

这像是真想查明真相的态度？

水深得很。

而且，还有别人？

丁宝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问题。

“放宽心，就是去查探查探，有结果上报便是，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李汉成笑呵呵道。

“不出岔子？不出岔子你会亲自跑这一趟？”

丁宝不信。

狗都不信！

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丁宝脸上突然换了副神情，大义凛然。

“大人方才说，大夏百姓皆需守护，下官却只图安逸，实在羞愧。此刻想明白了，请大人将下官调往妖祸最盛之地，容下官尽守土安民之责！”

他一脸真挚，仿佛瞬间换了个人。

“……”李汉成。

“本使还是头一回见人把怕事说得这般大义凛然，也是头一回见你这么理直气壮的无耻。”李汉成盯着他，嘴角抽了抽，这小子无耻得还挺理直气壮。

“皆是大人栽培得好。”丁宝面不改色。乱世生存，第一条是保命，第二条是别往麻烦堆里扎。

“哼！”李汉成脸色一沉，冷笑道：“这事没的商量，你当这是菜市买菜，还能讨价还价？”

顿了顿，他目光深长地看向丁宝：“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吧？”

丁宝心里叹了口气，拱手不再挣扎。

他神色颓然，一副认命的模样。

李汉成很满意，忽然又补了一句：“放心，本使不会害你。”

丁宝张了张嘴，对着这位初次见面的顶头上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许久，他才憋出一句：“多谢大人。”

李汉成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随即起身走出大堂，身影没入风雪。

丁宝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出去。

刚到门口，便撞见之前那个狂奔而去的小吏，此刻正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见到丁宝，他如释重负：“神卫使大人，有人、有人找……”

丁宝看着他这副模样，摆摆手打断他，微微一笑：“我知道了。”

事都办完了，他能不知道么。

……

走出县衙的李汉成，没回驿馆，也没去县里为他安排的住处，而是径直拐进了县衙后面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巷子深处，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车厢蒙着厚厚的黑色毡布，遮得严严实实，车身和顶棚都覆着一层未及清扫的积雪，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李汉成走到车前，隔着毡布，语气恭敬地低声道：“大人，事情已经交代下去了。”

说完，他便垂手立在车旁，静候里面的回应。

“嗯……”

过了几息，车厢里才传出一道声音。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慵懒，音调不高，带着种奇特的磁性，竟一时难以分辨是男是女。“那少年……瞧着如何？可堪一用么？”

“瞧着还算沉稳，不像蠢人。只是似乎胆小怕事，不愿招惹是非，不知会不会误事。”李汉成回想丁宝前后迥异的表现，如实答道。

他沉默片刻，试探着问：“只是下官不明，如此要紧之事，为何偏要找一名底层神卫使？”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

果然，车厢里的声音瞬间冷了几分，透着股漠然：“你只需办好自己的分内事，其余的，不必多问。”​

但隔了片刻，那声音的主人似乎自己又有些按捺不住，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透出几分玩味：“不过，李大人，你还是看走眼了。那少年城府不浅。不然凭他这两年在涛洛县的功绩，就算你们这些人有意压制，他也早该坐上你这郡神卫使的位置了。”​

“就这么一座小小的县城，方圆不过数十里，竟能做到几乎寻不见妖物踪迹。这般光景，你在大夏朝的其他地方见过吗？”​

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好奇，还有些探究的意味：“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却又不止是个少年。真是有趣得很。”​

停顿了片刻，那声音又问道：“对了，他的档案，当真查不出半点问题？”​

李汉成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如实回话：“神卫使这个职位，确实是花钱补上的缺。但到底是哪家出的钱，一点线索都没有，他的底子干净得有些不寻常。”​

“意料之中。”车厢里的人轻描淡写地说，“说不定，连‘丁宝’这个名字，都是假的。”​

李汉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若非如此，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查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一时间，巷子里只剩下风雪簌簌落下的声音，静得有些压抑。

过了好一会儿，车厢里才又飘出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但愿那少年……真的不蠢。”​

……​

丁宝迎着漫天风雪，回了自己的小院。

不过在进门之前，丁宝再次碰到了无所事事的崔成启，这个汉子和他对视一眼，很有默契的在各自的门槛上坐下，大吵了一架。

不过这一次，仍旧是丁宝落在下风，他暗骂一声，在转身开门的时候，还在懊恼今天并没有完全发挥好。

金精矿的事，彻底打乱了他想要安稳提升实力的清闲日子。他心里清楚，李汉成那老狐狸虽然话说得含糊，但里头的水肯定浅不了，这让他更加觉得，眼下这局面，什么都是虚的，唯有抓紧时间提升实力才是王道。

丁宝转身进了屋，拿出早已备好的各色药草，开始研磨药材、调配比例，准备新一轮的身躯打磨。

一株株药草被他放入药碾中，指腹按着碾轮慢慢推，灵药碎裂的瞬间，特有的清冽香气便弥漫开来，盈满整座小院，光是吸入几口，便觉得浊气下沉，神思为之一清。

他手上动作不停，目光却落在膝头摊开的一本青色封皮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