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丁宝轻叹一声，将这些烦心事暂且压下，转身朝着街口走去。

再次踏过那座小石桥，他拐进了旁边一条名叫桃花巷的小巷子。巷子不长，总共只有七八户人家，最深处那座小院，便是他的家。

来到门前，他刚从怀中摸出钥匙，准备如常开门。

对面院门却“哐当”一声猛地被推开。一个胡子拉碴、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捧着一个大海碗迈了出来，一屁股跌坐在自家门槛上，斜眼瞥向丁宝，扯开嗓门喊道：“丁小子，两三天没见影，莫不是钻勾栏里听曲儿，风流快活去了？咋，被掏空了身子，软趴趴了？”

他这一嗓子动静不小，桃花巷里七八户人家几乎同时吱呀推开了门，十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从各家门口投来，齐刷刷望向巷底小院前的丁宝。

丁宝的手停在半空，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他收回手，转身懒洋洋靠住门板，挑眉看向那正扒拉着饭菜的汉子，回敬道：“咋，眼红啊？眼红你也没那个胆！再说了，小爷我生得俊，有的是姑娘愿意倒贴，哪像你？”

汉子呼噜咽下最后一口饭，吸溜一下把沾在嘴角的白菜叶子嗦进嘴里，咧嘴笑道：“俊顶个屁用！能比老子家里那两百来斤的婆娘让人心里踏实？”

他把大海碗往门槛边一搁，随手抹了把油嘴，露出一口微黄的牙：“丁小子，听叔一句劝，早点讨个俏媳妇回家守着，热炕头不比那勾栏强？别整天往那地方跑……小心以后真直不起腰！”

“滚你娘的！”丁宝骂了一句，朝着那汉子竖起中指。

搁在平时，他或许就顺势往门槛上一坐，跟这老小子斗上半天嘴了，可今天不知怎么，刚开了个头，就觉得兴致缺缺。

他自认嘴皮子不算笨，可不知为何，每次跟这中年汉子斗嘴，总占不到什么便宜。

对方那张嘴，好像总能一眼看穿他下一句想说什么，句句都能戳到点儿上，偏偏两人门对门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一碰面就免不了要你来我往地斗上一番。

“还是修行不够啊……”

丁宝咬咬牙，突然转头朝向汉子家的大门，提高嗓门喊道：

“婶子！你家男人说要去勾栏里讨个头牌做小妾，问你同不同意？”

方才还扬着下巴摆架的汉子顿时脸色一变，气势骤萎，慌忙压低声音：“你个小兔崽子，这么不讲武德！当心娶不着媳妇……”

话音未落，门内已传来一道极其洪亮的吼声：

“崔成启，你个天杀的，给老娘滚进来！”

依稀可见院中有个身形健硕的妇人，手里正拎着一根擀面杖，怒气冲冲地朝着门口走来。

这一声吼如同号令，整条小巷顿时哄笑起来，气氛一下子活络热闹。

汉子闻声狠狠瞪了丁宝一眼，却仍硬着头皮、扯着脖子朝门内强撑：“去勾栏听个曲咋了？！老子还想娶大夏公主呢！最后不还是捏着鼻子跟你这婆娘过了？咋，驸马当不成，还不兴人想想？！”

这番话他说得气势十足，可惜巷中邻里皆非外人，这类狠话早听出了耳茧，此刻纷纷笑呵呵等着看好戏。

忽然风声一响，一根擀面杖从院内飞旋而出，“咚”地一声正中汉子后脑。

汉子“哎呦”一叫，从门槛上跌坐在地，一边揉着脑袋一边骂骂咧咧：“你这胖婆娘！反了天了！等会儿看老子不把你吊起来打”

这是这句话说完的当口，一个面容寻常、身材高大的妇人已黑着脸迈至门口，也不多话，一把揪住汉子的衣领，毫不费力地将她往门里拖去。

看这熟练的程度，显然已不是头一回。

巷中的笑声又一次响起。

“丁小子，你给老子等着……”

汉子一边被拖进院门，一边不忘回头撂下这句毫无威慑的狠话，终于消失在了丁宝的视野中。

丁宝望着那关上的院门，咧嘴一笑。

舒坦！

“散了散了，都散了吧。”他朝巷中挥了挥手，也不管众人是否真散去，只利落地转身开门，迈入了自己那座不大却安宁的小院。

院子里的布置十分简单，除去中央一张斑驳的石桌之外，就只剩下一个口沿破损、长满深绿色青苔的旧水缸。

水缸边缘积着一层薄薄的雪花，地面则完全被积雪覆盖，靠近屋檐处的石砖缝隙里，挣扎着几丛枯黄萎靡的野草，它们看似寂然蛰伏，实则正蓄着劲儿，只待这个冬天过去，便会顽强地钻出、蔓延、生长。

“滚远点！”

丁宝随手抓起一团积雪，捏得结实，精准地掷向檐下那只正舔爪子的杂色野猫。野猫“喵呜”一声惊叫，敏捷地跃上木柱，三两下窜至房顶，回过头来看了丁宝一眼，那眼神里仿佛带着几分埋怨，随后转身消失在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中。

整座院子显然已经有些年岁了。木柱表面的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内里干裂的木质，有些地方甚至已被虫蛀蚀，留下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

丁宝从堂屋拖出一把老旧的榆木椅，椅脚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浅痕。他舒坦地坐下，扭了扭屁股调整姿势，开始闭目养神。

隐约间，他能听见对门那家妇人喋喋不休的叫骂声，嗓音尖利，中气十足。

丁宝心情不错，手无意识地在断刀的刀柄上来回摩挲。

他收拾不了那家伙，自然有人收拾他。

“听说你小子走桃花运了，姑娘还要倒贴？”这时，有人推门迈进院子，诧异道。“难道外面传的都是真的，住在桃花巷子能招桃花运？”

这毫不客气推门就进的是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骨瘦如柴，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活脱一个瘦猴。

“怎么？六爷想住进来。那我这宅子卖给你啊，不多，一百枚灵晶钱就行，童叟无欺。”丁宝头也没抬，只伸出左手一根食指，在空中晃了晃。

“你傻还是我傻？”干瘦男人挑起几乎看不见的眉毛，整张脸皱起来，更像一只猴子了。

丁宝懒得回话。

进来的干瘦男人是县城里出了名的包打听，名叫侯刚，家里排行老六，因此人都叫他马六。

马六也不客气，自顾自走到屋檐下拽过一条歪腿长凳，贴着丁宝坐下，随即压低声音道：“我有个消息，你肯定想知道，一枚灵晶钱。”

丁宝瞥了马六一眼，淡淡道：“好啊，下次你家出事，那我得先吃饱饭再去，饿着没力气啊。”

“呸呸呸，你他娘的怎么说这种不吉利的话？”马六有些幽怨地看着丁宝。

“不说算了，我决定下次直接来你家吃席。”

丁宝也懒得和这家伙啰嗦，歪过头闭眼佯睡。

马六脸色难看，拉了一把丁宝，也不再藏着掖着，压低声音道：“好好好，算我怕了你小子，消息准了，你看着给，行了吧。”

他幽怨地瞪了丁宝一眼，这才讲起他口中的所谓消息。

是县城外的那座玄精石矿，最近好几个矿洞，接二连三地塌方，连一些老的矿洞也不例外，死了好多人，蹊跷的很。

修士炼丹需要灵药，炼器则需要各种矿石，大夏朝各地都有矿场，涛洛县附近便有一座专采玄精石的小矿，这玄精石是炼器的常用材料，朝廷常常拿它与方外宗门交换物资。

其实涛洛县就那么大，这点事情本来就瞒不住，只不过丁宝这几日并不在城中，回城后直接去了黑市，回家后又没再出门，自然还没听说。

丁宝面无表情地看着马六。

就这么个消息，这老小子竟然敢开口要一枚灵晶钱？

马六干笑一声，“好像不简单，有些莫名其妙，会不会是什么妖物作祟？”

自从他接任后，附近的妖物被他一顿清剿，这城里就好些年没有过妖物出现了，太平日子过了这两三年，才让马六这类普通百姓都敢对妖物泛泛其谈，要是放在以往，谁不是谈妖色变？

“就这些？”丁宝示意他接着说。

“我就知道这么点消息。”马六有些心虚，这么个消息本来就是不值一枚灵晶钱的。

丁宝扯了扯嘴角，摆摆手撵走了马六，开始闭目养神，手无意识地在断刀的刀柄上来回摩挲。

马六嘀嘀咕咕地走了。

院门合拢，院子里只剩下丁宝一个人。

......

丁宝做了一个梦，一个很正经的梦。

这三年他其实经常做梦，每次都是一些零碎而模糊没有头绪的片段，然后就是看到白雾棺椁中面容朦胧，却让他觉得有些熟悉的女子。

在梦里，那个女子总是静静地看着他，每次当丁宝凝神，试图去看清那光晕下的容貌时，视线却总会不自觉地先一步撞上女子的眼睛。

直视那双眼睛的深处，那颗正在熊熊燃烧、无比刺眼、炽热，能焚尽世间一切事物的恐怖太阳，那种直刺灵魂的灼痛感，总会让他瞬间从梦中惊醒。

不过这一次还没等他去看那女子的眼睛，便被一阵急促地敲门声惊醒了。